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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月黑风高夜

    苏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火药的配比调好了,陶罐封好了,引信裁好了,一切都很顺当。

    但他就是觉着不对。

    那种感觉像有一根针悬在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陶罐,走出火药房。

    工坊里很静。

    工匠们已经回去睡了,棚子底下只剩几盏油灯还亮着,黄黄的光在风里晃。

    程咬金的鼾声从对面棚子里传出来,跟打雷似的,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没了。

    苏无为站在空地上,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正要转身回去,身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很稳。

    不是拍,是按,像一块石头压在上头,让他动不得。

    “别动。”

    秦无衣的声音从黑里传来,很轻,轻得像风刮过刀刃。

    “有人来了。”

    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动,也没说话。

    秦无衣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他觉着身边有风动了一下——她已经出去了。

    油灯被吹灭了。

    眼前一片黑。

    苏无为蹲下来,摸到墙角,缩进去。

    他的眼睛在黑里慢慢适应,能看见棚子底下那些陶罐的黑影,一排一排的,像一个个蹲着的人。

    栅栏那边有声音。

    很轻,像猫踩在干草上。

    但苏无为听出来了——不是猫,是人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数了数,五个、八个、十二个。

    脚步声在栅栏外头停了一下,然后有东西翻过木栅栏,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

    火光亮起来了。

    不是油灯的光,是火把的光。

    橘红色的,在风里呼呼响,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苏无为看见了——十二个黑衣人,提着油桶,举着火把,正往火药房这边走。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光在火把底下闪了一下,刺得他眯起眼。

    火药房。

    他们要烧火药房。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火药房里头堆着四十多个陶罐,每个罐子里头装满了火药。

    一个罐子炸了,四十多个一起炸——这整个工坊都得上天。

    他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办,秦无衣已经动了。

    他从黑里看见一道光——不是火光,是剑光。

    银白色的,像一道闪电,从棚子顶上劈下来。

    最前头那个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手里的刀掉了,人跪下去,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然后她就瞧不见了。

    不是没了,是太快了。

    苏无为只听见声音——闷哼声、兵刃碰撞声、重物倒地声,还有人在低声骂娘。

    剑光在黑里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

    裴惊澜也从另一侧杀出来了。

    她的刀法比秦无衣猛得多,大开大合,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

    刀光在火把底下闪,血溅在地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影子。

    黑衣人乱了。

    他们没想到工坊里有这样的高手。

    有人想跑,被秦无衣一剑刺在腿上,扑通一声跪下去;有人想点火,被裴惊澜一刀背砸在腕子上,火把飞出去,落在空地上,嗤的一声灭了;有人举刀要砍,刀还没落下来,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不深,刚好见血,吓得他刀都扔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十二个黑衣人,倒下十个。

    两个被活捉的跪在地上,一个捂着肩膀,一个抱着腿,都在发抖。

    秦无衣收剑入鞘。

    剑身上有血,在月光下反着光,她拿袖子擦了擦,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物件。

    裴惊澜一脚踩在一个黑衣人的背上,把他按在地上,伸手扯掉他的面巾。

    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方脸,留着短须,嘴唇在发抖。

    “谁遣你来的?”

    裴惊澜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人不说话。

    裴惊澜的刀紧了一分。

    血从刀锋上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说!”

    那人声音都变了调,“是……是太子殿下!”

    裴惊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蹲下来,在那人怀里搜了一下,摸出一块令牌。

    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东宫”两个字,背面刻着一串号数。

    她把令牌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令牌是凉的,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揣了很久。

    东宫——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是刀刻的,不像是假的。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栅栏那边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那十个倒在地上的人还在哼哼唧唧,有的在骂,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救命。

    火把灭了,油桶倒了,桐油流了一地,在月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

    “苏无为?”

    裴惊澜看着他,“报官罢。”

    苏无为摇头。

    “不报?”

    “不报。”

    他把令牌收进袖子里,“把这两人绑起来,关在工坊里。不要声张。”

    裴惊澜急了:“不报官?这是太子的人!他要炸你的火药!要不是无衣发现得早,咱们这会儿都上天了!”

    她的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苏无为看见程咬金棚子里的鼾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了。

    “报了官,陛下怎么处置?”

    苏无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杀太子的人?还是杀我?”

    裴惊澜愣了一下。

    “陛下不会杀太子的人,也不会杀我。”

    苏无为说,“他会和稀泥。打几个板子,罚几个月俸禄,然后该干嘛干嘛。太子知道了,下次就不会派这种废物来了——他会派更狠的。”

    他顿了顿。

    “不报,就当没发生过。太子知道我们寻着了,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人,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裴惊澜咬着牙,刀还架在那个黑衣人脖子上。

    她看了苏无为一眼,又看了秦无衣一眼。

    秦无衣没说话。

    她站在阴影里,剑抱在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惊澜把刀收回来,一脚踹在那个黑衣人屁股上。

    “绑了!”

    苏无为转身走回火药房。

    棚子里黑漆漆的,油灯灭了,他摸到桌子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搁在桌上。

    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令牌上,“东宫”两个字泛着青色的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

    秦无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睡了?”

    他问。

    “绑好了。裴惊澜看着。”

    秦无衣的声音很低,“那两个人在哭。一个说家里有老母,一个说上有老下有小。”

    苏无为没说话。

    “我封了他们的穴道,跑不了。”

    苏无为点了点头。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棚顶的茅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你方才……”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怎么寻着的?”

    秦无衣沉默了一瞬。

    “脚步声。十二个人,从东边过来的。他们在栅栏外头停了一下,在数人头。”

    “你听见了?”

    “嗯。”

    苏无为转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神情很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苏无为看见了——她的手,还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多谢。”

    他说。

    秦无衣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说过了。”

    “说过也要说。”

    苏无为站起来,把那块令牌收进怀里,“要不是你,我今儿就交代在这儿了。”

    秦无衣没说话。

    她站在月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剑。

    剑鞘上还有血,没擦干净,在月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你伤了?”

    苏无为站起来。

    “不是我的血。”

    苏无为走过去,绕着她转了一圈。

    身上没有伤口,衣裳也没破,确实不是她的血。

    他松了口气,退回去,坐在桌子边上。

    “下次,”

    他说,“别一个人上。叫我一声。”

    秦无衣抬起头,看着他。

    “叫你?”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上去能做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喊一嗓子?‘退退退’?”

    秦无衣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动。

    “你那个‘退退退’,”

    她说,“对付阴兵还行,对付活人没用。”

    苏无为也笑了。

    “那我能做什么?”

    秦无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活着。”

    她说,“你就负责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转身走出棚子,没入黑里。

    苏无为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门口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停了。

    棚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六个时辰又三刻。”

    “夜里发的事:太子遣人烧火药库。已击退。活捉两人,缴东宫令牌一块。”

    “朝堂风险:太子已对苏无为下手。下次或更烈。”

    他收了光幕,站起来,走出棚子。

    工坊里一片狼藉。

    地上有血,有刀,有被打翻的油桶,还有被踩灭的火把。

    那十个伤了的黑衣人被拖到角落里,用绳子绑成一串,有的在哼哼,有的在发抖。

    两个活着的被单独关在一间棚子里,门口站着两个兵卒,手里攥着刀。

    裴惊澜坐在栅栏边上,刀搁在膝盖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那两个人在里头哭呢。”

    她说,“一个说要见太子,一个说要见家人。”

    苏无为没理。

    他走到火药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陶罐还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完好无损。

    他关上门,走到空地上,抬头看天。

    云散了,月亮露出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整个工坊跟白日一样亮。

    “明日,”

    他说,“多派几个人守夜。”

    裴惊澜点头。

    “还有,”

    他转过身,看着裴惊澜,“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程将军。”

    裴惊澜皱眉。

    “瞒着他?”

    “瞒着。他的嘴不严。”

    苏无为顿了顿,“他知道了,明日全长安城都知道了。”

    裴惊澜想了想,点了点头。

    苏无为走回棚子里,躺下去。

    地上很硬,硌得背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月光,一道一道的,从木板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根指头,在黑里摸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块令牌——“东宫”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是刀刻的。

    太子。

    李建成。

    他没见过李建成几面。

    在太极殿上远远瞧过,一个三十来岁的人,面白微须,穿着太子的冕服,站在李渊旁边,神情很肃。

    不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柱子。

    他以为太子会先拉拢,再打压。

    没想到直接下死手。

    火药库一点,他死了,工坊没了,连弩没了,震天雷没了。

    李世民出征,没有这些军械,跟刘武周打,凶多吉少。

    一举两得。

    苏无为睁开眼,看着墙上的月光。

    “公子。”

    门外传来阿沅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进来。”

    阿沅推开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粥还冒着热气,在月光下白花花的。

    “公子,你还没睡。”

    她把碗递过来。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样。

    “阿沅,”

    他说,“你怎么醒了?”

    阿沅蹲在他旁边,小声说:“阿沅听见外头有动静,起来瞧瞧。裴姐姐说没事,让阿沅回去睡。但阿沅睡不着,就熬了粥。”

    苏无为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有睡痕,一道红印子从额头到脸颊,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根翘在头顶上。

    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子。

    “多谢。”

    他说。

    阿沅红了脸,低下头,指头绞着衣角。

    苏无为喝完粥,把碗递给她。

    “去睡罢。明日还要干活。”

    阿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公子,”

    她没回头,“你不会死的,对罢?”

    苏无为愣了一下。

    “袁师说的。”

    阿沅的声音很轻,“他说公子是‘天外之人’,死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无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天外之人,死不了。

    袁天罡这话,是说给阿沅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月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光,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指头。

    但此刻,他觉得那些指头不是在摸索,是在指着某个方向。

    长安城的方向。

    东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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