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衣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巷子口那两个人还在。
缩在墙角,裹着棉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她经过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那两个人没醒。
她推开院门,闪身进去。
正房的灯还亮着。
苏无为没睡,坐在桌子前面,对着一堆铜丝发呆。
他手里攥着那块磁石,铁钉还吸在上头,晃晃悠悠的。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袁师找你什么事?”
秦无衣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她走到廊下,在自己常站的那个位置停下来,背靠着柱子,把剑抱在怀里。
“你该睡了。”
苏无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堆铜丝。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比正常人白一些,不是那种瓷器的白,是那种——被水泡过的纸的白,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但眼睛是亮的,和刚认识那会儿一样亮。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帕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贴着心口,还带着体温。
她把手抽出来,抱紧剑,闭上眼睛。
天亮了。
苏无为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不是那种礼貌的三下,是砸,砰砰砰砰,跟要把门拆了似的。
裴惊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苏无为!起来!出事了!”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下。
等缓过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裴惊澜站在院子里,脸色很不好看。
她手里攥着一把刀,刀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
“太原丢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什么?”
“太原。
刘武周打下来的。
李元吉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住了。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没人捡。
“什么时候的事?”苏无为问。
“军报今早到的。
陛下震怒,召百官入朝。”
裴惊澜看着他,“你也在召见之列。”
苏无为没动。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太原丢了。
太原,大唐龙兴之地,李渊起兵的老巢。
丢了。
李元吉,李渊的四儿子,齐王,守太原的。
跑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
“朝堂差事:李渊召见。”
他收了光幕,转身回屋,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套上就走。
太极殿上,气氛不对。
苏无为跟着太史监的官员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用余光看。
李渊坐在御案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不是怕的那种抖,是压着火的抖,像一口锅,水烧开了,盖子快压不住了。
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子李建成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秦王李世民站在他旁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李元吉误国!”
李渊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盖子掉在地上,碎了。
没人敢接话。
李渊站起来,背着手在御案后头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
“传旨!将李元吉押回长安,朕要斩了他!”
殿里静得能听见碎瓷片在地上轻轻晃动的声响。
内侍跪在地上收拾茶盏,手抖得厉害,瓷片碰在一起,叮叮响。
太子李建成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息怒。”
李渊瞪着他。
“息怒?太原丢了!龙兴之地丢了!你让朕怎么息怒?”
李建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疏。
“齐王虽有过,但当前最要紧的是收复太原。
儿臣愿领兵出征。”
苏无为站在队伍末尾,听见这句话,心里头动了一下。
李建成要出征。
不是替弟弟求情,是抢兵权。
太原丢了是坏事,但谁去打、打不打得赢,是另一回事。
打下来了,功劳是主帅的。
储君之位,就更稳了。
秦王李世民也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亦愿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无为看见李建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刘武周勾结突厥,骑兵精锐,非寻常敌军可比。”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儿臣与突厥交过手,知道他们的战法。”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重——太子没打过仗,我有。
李建成的脸色更难看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寂开口了。
他是太子的人,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陛下,太子殿下是储君,理应统兵出征,以振军威。
秦王殿下虽战功赫赫,但此次敌势凶猛,应由太子殿下挂帅。”
萧瑀站出来了。
他是秦王的人,所有人也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铁上。
“太子殿下是储君,不可轻出。
刘武周来势汹汹,非百战之将不能挡。
秦王殿下最合适。”
裴寂笑了。
那笑很淡,但苏无为看见了——不是笑给萧瑀看的,是笑给李渊看的。
“萧大人此言差矣。
储君不出,何以服众?”
“服众?”萧瑀的声音更硬了,“太原都丢了,还谈什么服众?当务之急是打赢,不是争功!”
殿里吵起来了。
太子党的官员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太子是储君,应该挂帅。
秦王党的官员也不甘示弱,说秦王战功最高,最合适。
裴寂和萧瑀面对面站着,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殿里飞。
苏无为站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渊还没死。
太子和秦王争得这么厉害,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还没死。
他才是说了算的人。
但李渊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案后头,手指转着佛珠,转得很慢,一颗一颗的,像是数着玩。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无为看见了——他的目光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来回扫,扫一遍,又扫一遍。
和稀泥。
苏无为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李渊在等,等两边吵出一个结果,然后他再出来“圣裁”。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满意。
但他说了算。
“够了。”李渊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里瞬间安静了。
他站起来,看着李建成,又看着李世民。
“世民为主帅,建成为督粮草辎重。
二人同去,不得有误。”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子党的官员脸色变了,秦王党的官员脸色也变了。
同去?主帅是李世民,督粮草是李建成——主帅在前线打仗,太子在后头运粮。
名义上是“同去”,实际上谁说了算,谁都清楚。
李建成的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拱了拱手:“儿臣领旨。”
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世民也拱手:“儿臣领旨。”
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苏无为看见了——他的手,还攥着拳头。
指节还是白的。
退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
裴寂走在最前面,脸色很不好看。
萧瑀走在他后面,脸上也没什么喜色。
太子党不满意,秦王党也不满意——李渊这个和稀泥的决定,让两边都不舒服。
苏无为跟着太史监的队伍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世民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内侍已经收拾干净了,但地上还有一道水渍,在晨光里反着光。
李世民看着那道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殿外。
苏无为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
出了太极殿,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李淳风从后面追上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苏兄。”
“嗯。”
“太原丢了。”
“我知道。”
“太子和秦王一起出征。”
“我也知道。”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会怎样?”
苏无为没答。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皇城的方向。
太极殿的屋顶在日头底下金灿灿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地闪着光。
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那种很多人走过、很多事发生过的味道。
“会打起来。”他说。
“打起来?”
“太原那边打起来。”苏无为转过头,看着李淳风,“朝堂这边,也会打起来。”
李淳风愣了一下,没说话。
苏无为迈步往宫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道长。”
“嗯。”
“袁师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怎么说?”
李淳风想了想。
“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苏无为站在宫道上,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该来的总会来——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他知道袁天罡的意思。
有些事,拦不住。
太原丢了,拦不住。
太子和秦王争,拦不住。
仗要打,也拦不住。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
“朝堂差事:太原失守,刘武周南下。
李世民挂帅出征,李建成督粮。”
“根脚差事:认知染传——当下四十九/一千。”
他收了光幕,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那两个人还在。
缩在墙角,裹着棉袄,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苏无为没理他们,推开院门走进去。
阿沅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得哗哗响。
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刀光一闪一闪的。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竹简翻得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剑抱在怀里,闭着眼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苏无为知道,不一样了。
太原丢了。
仗要打了。
太子和秦王一起出征,同去,但不会同回。
朝堂上的平衡,要被打破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袁天罡那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多熬点粥。”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要出门?”
“不出。”苏无为推开门,“但有人要来。”
他走进去,关上门。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从柜子里多抓了一把米,扔进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