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说“有人要来”的时候,阿沅以为他说的是袁天罡。
结果来的是程咬金。
酉时刚过,天擦黑,院门被拍得山响。
阿沅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一个铁塔似的黑大汉站在门口,吓得手里的汤勺差点掉了。
程咬金一步跨进来,大嗓门震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苏兄弟!殿下召你!快走快走!”
苏无为从正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磁石。
他看了程咬金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院子里站着两个秦王府的亲兵,甲胄齐整,腰悬横刀,一看就是跟着上过战场的。
“殿下?”
“秦王殿下!”
程咬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跟拎小鸡似的往外拖,“别磨蹭了,天策府那边都等着呢!”
苏无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磁石差点飞出去。
他赶紧揣进怀里,回头冲阿沅喊了一声:“粥留着,回来喝!”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愣愣地点了点头。
天策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苏无为被引进门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间是李世民,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不是那种读书人的亮,是那种猎手看见猎物时的亮,锐得扎人。
左手边坐着长孙无忌,一身月白袍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
他看见苏无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右手边是两个苏无为没见过的文士,一个瘦高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个矮胖些,圆脸,笑眯眯的,瞧着和善。
苏无为猜了一下——瘦高个是房玄龄,矮胖的是杜如晦。
房谋杜断,李世民的两大智囊,齐了。
程咬金和秦琼站在武将那一排。
程咬金扛着斧头,往那儿一杵跟门神似的。
秦琼站在他旁边,安静得多,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苏无为身上转,像是在掂量什么。
苏无为被引到客位坐下。
屁股刚挨上椅子,李世民就站起来了。
不是那种端着的站,是直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苏公子。”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孤请你来,是想问你破敌之策。”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世民会客套几句——什么“久仰大名”“公子大才”之类的。
结果开门见山,一句废话没有。
“刘武周有突厥骑兵相助,来去如风。”
李世民走回去,在主位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我军若正面交锋,凶多吉少。
你有何妙计?”
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无为身上。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展示科学价值,巩固朝堂地位,收割情绪,补充寿数——全在这一战。
他站起来,走到桌案旁边,拿起笔。
“殿下,草民有三策。”
他在纸上画了一把弓。
不是普通的弓,是那种——弓臂是反曲的,两头还带着滑轮,瞧着就繁复。
“上策——改弓弩。”
他指着那张图,“眼下的弓,是独木弓,一根木头弯过来就完事。
射不远,打不透。”
他把笔搁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角、一块牛筋和一小片竹板——这是他早备下的,在屋里试了好几日。
“殿下的匠人可以试试这个——合木弓。
竹木为弓臂,牛角为蓄力,牛筋为拉拽,以鱼胶层层粘合。
三层合一,射程可增三成,穿透力可增五成。”
长孙无忌凑过来看那张图,眼睛眯了一下。
“三成射程?五成穿透?”
“不止。”苏无为又在纸上画了两个小轮子,安在弓臂两端,“再加这个——借力轮。
寻常兵卒拉开硬弓,气力不够。
加了轮子,用绳索借力,臂力小的也能拉开。
如此,唐军可在骑兵冲锋前就大量杀伤敌军。”
堂里安静了一瞬。
程咬金头一个开口了:“苏兄弟,你说三成射程,那是多远?”
苏无为想了想。
“眼下的弓,能射百步。
合木弓加上借力轮,能到一百五十步。
多出五十步,骑兵冲锋要多跑两个呼吸的工夫。
两个呼吸,够射两轮箭。
一轮箭一千支,两轮就是两千支。
两千支箭射进骑兵堆里——”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中策呢?”
苏无为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陶罐。
陶罐的肚子很大,口很小,像个坛子。
他在罐子里画了一些粉末,又在罐子口画了一根引信。
“中策——造火药。”
程咬金的眼珠子瞪圆了:“火药?那是什么玩意儿?”
苏无为想了想,怎么解说明白。
火药这东西,在大唐,还没人知道。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殿下可知,炼丹的方士,常用硝石、硫黄、炭末三样东西炼丹?”
李世民点头。
“这三样按一定份量掺在一处,点燃后,会——”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会炸。”
堂里又安静了。
程咬金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苏无为指着那个陶罐。
“此物名为‘震天雷’。
陶罐装填火药,点燃后抛向敌阵。
炸起来声如雷震,能惊扰战马,搅乱阵脚。
突厥骑兵的马未经过此等惊吓,必受惊。”
“能炸死人吗?”程咬金插嘴。
苏无为摇头。
“伤人性命有限,但惊马足够了。
战马一乱,骑兵的阵就散了。
阵一散,骑兵就不是骑兵了,是一堆骑在马上乱跑的靶子。”
房玄龄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公子,这火药……会不会伤到自己人?”
“会。”苏无为很实诚,“所以要用陶罐,不要用铁罐。
陶罐炸开的碎碴子伤不了人,主要是声响大。
用的时候,要逆风扔,不能让烟飘回自个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火药怕水。
雨天不能用。”
杜如晦一直在听,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问的问题很刁。
“苏公子,这火药,方子难吗?能大量造吗?”
苏无为想了想。
“硝石、硫黄、炭末,三样都不难寻。
硝石可以用茅厕墙上刮下来的白霜提,硫黄在药铺就能买到,炭末更不用说。
关键是份量——硝石七成半,硫黄一成,炭末一成半。
多一分不成,少一分不响。”
他顿了顿。
“大量造,要时候。
但赶在出征前造一批,够了。”
李世民点头。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不敲桌子了——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
“下策呢?”
苏无为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马蹄铁。
不是寻常的马蹄铁,是那种——底下刻了纹路的,一道一道的,像鞋底的花纹。
“下策——改马蹄铁。”
他把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眼下的马蹄铁,是光面的。
晴日在干地上跑,无事。
但并州正月的天气,冰雪泥泞,光面的马蹄铁打滑。
马跑不起来,骑兵就没了快当。”
他在马蹄铁上画了几道横纹。
“添上这些纹路,让马蹄铁有抓地之力。
冰雪上不打滑,泥泞里不陷。
如此,唐军的骑兵在恶劣天气里也能跑起来。
突厥人靠的是骑射,跑不起来,他们就输了。”
堂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盯着那三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苏公子,你这些法子,”他的声音有点哑,“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苏无为愣了一下。
“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李世民打断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文臣武将。
“诸位,孤说句实话。
苏公子这三策,孤闻所未闻。
但孤信。”
他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站起来,走到桌案旁边,把那三张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折扇不摇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苏公子之才,”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在战场,在工坊。
若能大量造这些军械,何愁刘武周不破?”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民。
“殿下,臣以为,苏公子这三策,可行。”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李世民坐回去,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
哒,哒,哒,不急不缓。
“苏公子,”他开口了,“孤拨付工匠、材料,请你在出征前赶制一批样品。
弓、火药、马蹄铁,各做一批。
孤要亲眼瞧瞧,你的‘科学’,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看向程咬金和秦琼。
“程知节、秦叔宝,你们协助苏公子,不得有误!”
程咬金一拍胸脯,那巴掌拍得跟打雷似的。
“殿下放心!谁敢动苏兄弟一根汗毛,俺老程头一个不答应!”
秦琼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末将领命。”
苏无为站在桌案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他看着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程咬金、秦琼——这些人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有的在打量他。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天策府,站住了。
他低头看光幕——
“李世民心弦剧震,折合寿数两刻钟(头一回听明白科学道理,赏格加倍)。”
“长孙无忌心弦震动,折合寿数一刻钟。”
“房玄龄心弦震动,折合寿数一刻钟。”
“杜如晦心弦震动,折合寿数一刻钟。”
“程咬金心弦微动,折合寿数半刻钟(已计入)。”
“秦琼心弦微动,折合寿数半刻钟(已计入)。”
“当下余寿:八日零七个时辰又半刻。”
“根脚差事:心弦震颤——当下五十五人。”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字——五十五。
多了六人。
李世民一个顶俩,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各算一个,程咬金和秦琼早就算过了,不算新增。
加上袁天罡和李淳风,五十五人。
离一千,还差九百四十五。
但他不急了。
他抬起头,看见程咬金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兄弟,你那‘震天雷’,能不能让俺老程先试试?”
苏无为笑了。
“能。
但别在城里试,找个没人的地方。”
程咬金一拍大腿:“那当然!俺又不是傻子!”
堂里的人都笑了。
苏无为站在笑声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三张图——合木弓、震天雷、马蹄铁。
歪歪扭扭的,跟他早年画图交的功课一样难看。
但李世民信了。
长孙无忌信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信了。
他忽然想起袁天罡那句话——“若你的‘科学’,能被天下人接受,成为‘常识’,天道就会将其纳入自身规则,不再排斥。”
天下人。
从这六个人开始。
他抬起头,看见李世民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期许,还有一丝——苏无为看不清楚的东西。
“苏公子,”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苏无为听见,“孤等你。”
苏无为把笔放下,拱了拱手。
“草民,不负殿下。”
走出天策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程咬金和秦琼送他到门口。
程咬金的大嗓门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苏兄弟,明日俺去接你!咱们去工坊!”
苏无为点头,转身往崇仁坊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策府的正堂里,灯还亮着。
李世民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苏无为转过身,继续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他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哒,哒,哒。
他摸了摸怀里的磁石,还在。
又摸了摸那三张图,也在。
他加快脚步。
院子里,灯还亮着。
阿沅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等他。
“公子,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