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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戌时的太史监,安静得像一座坟茔。

    白日的热闹散尽了,书吏们归了家,观星台上的铜环也歇了响动,整个院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枯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密室在太史监最深处。

    说是密室,其实就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夹在两堵墙中间,外头的人寻不着,里头的人出不去。

    袁天罡当年建这间屋子,是用来闭关推演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天机的。

    后来用得少了,但钥匙他一直带着。

    今夜,他让人把屋子收拾了出来。

    秦无衣跪坐在蒲团上,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师父面前,不能歪着,不能靠着,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那根食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指腹磨着铜箍上的纹路,沙沙沙,沙沙沙,像困兽磨爪。

    袁天罡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是铜的,用了许多年了,外头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被火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

    火苗在风里轻轻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两个在说话的人,又像两个在角力的人。

    “无衣。”

    袁天罡开口了。

    秦无衣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摩挲。

    “为师问你一事。”

    “师父请说。”

    袁天罡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不是那种在朝堂上对皇帝说话的柔和,是那种——对一个人说话,怕说重了,又怕说轻了的柔和。

    “你对苏公子,是何心意?”

    秦无衣的手指彻底停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袁天罡没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一场雨停,又像是在等一个人想通透。

    秦无衣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道疤。

    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在洛阳,替苏无为挡那一剑的时候。

    剑从侧面刺过来,她来不及拔刀,只能用胳膊去挡。

    剑刃划过皮肉,骨头都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她当时看了一眼,没觉得疼。

    后来阿沅给她上药,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阿沅不信,她也知道阿沅不信,但那是实话——真的不疼。

    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

    那会儿苏无为站在她身后,正在编译什么东西,闭着眼睛,鼻血流了一脸,面无血色。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此刻想起来,她还是那个念头。

    不能让他死。

    “弟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不知。”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在油灯底下,显得很暖。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也不是那种洞察一切的笑,是那种——听见一个孩子说“我不知道”,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的笑。

    “不知?”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那你为何每次遇险都挡在他身前?”

    秦无衣不答。

    “为何割腕喂血救他?”

    秦无衣还是不答。

    “为何他探索终南山,你二话不说就跟着去?”

    秦无衣咬住下唇。

    她的下唇很薄,咬住了,就剩一条线,白白的,没有血色。

    袁天罡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倦意。

    “为师知你性子冷,不擅表达。”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你爹当年也是如此。”

    秦无衣猛地抬起头。

    袁天罡没有看她。

    他盯着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一跳一跳的,像两颗小星子。

    “你爹那个人,”

    他说,“嘴笨,心不笨。

    他心里装着你娘,装了几十年,从年轻时便装着,一直装到——”

    他停了一下。

    “一直装到押运封印物的路上。”

    秦无衣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指节发白,白得跟骨头似的。

    “那一次,他们遭了埋伏。

    你爹护着你娘,你娘护着封印物。

    两个人都伤了,你爹伤得更重些,后背被开了三道口子,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袁天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与他无关的事。

    但秦无衣知道,这件事,他记了很久。

    “你娘问他,‘你心里有没有我’。

    你爹没答。”

    油灯又跳了一下。

    “到死都没答。”

    秦无衣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掉,落在膝盖上,落在剑柄上,落在蒲团上。

    她哭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不抽噎,不哽咽,就是眼泪往下掉,像漏了的水囊,堵不住。

    袁天罡没有递帕子。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帕子。

    她需要的是——把那些憋了很久的东西,放出来。

    “无衣,”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古柏,“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秦无衣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有许多皱纹,比闭关前多了许多,每一条都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年轻时一样。

    “苏公子命数飘摇,”

    袁天罡说,“能活多久,谁也不知。

    你若心中有他,莫要等到失去才悔。”

    秦无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苏无为的时候,她奉师父之命去盯着他。

    那天晚上,她藏在角落里,看见他坐在胡商客栈前,对着远处发呆。

    她把匕首抵在他喉咙上,问他“你是何人”。

    他没有怕,没有抖,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不是怕,不是惊,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那儿,我等你好久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她在那儿。

    他只是在发呆。

    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个眼神。

    想起在洛口仓,他烧了三个时辰的命,把老胡僧的鬼巢炸了。

    她站在阴影里,看见他倒下去,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鼻血糊了一脸。

    她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她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喂给他。

    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他嘴唇上,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她不知有没有用,但她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想起在崤山,他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只三丈高的蛇妖。

    他手里攥着一包铁火散,火折子已经吹着了,嗤嗤地冒火星。

    她冲上去挡在他面前,剑刃划过她的胳膊,骨头露出来了,白花花的。

    他没看见——那会儿他正闭着眼睛编译什么东西,鼻血流了一脸。

    她当时想,这个傻子,连死都不看地方。

    但她也想,这个傻子,不能死。

    想起在终南山,他走进镇妖塔,她跟着。

    塔里的阴气重得能冻死人,她的手指都僵了,剑柄攥不住。

    但他走在前头,一步一步的,没有停。

    她跟在后头,一步也没落。

    她不知为什么要跟着他。

    师父让她护着他,这是差事。

    但后来,差事变了——不是师父让的,是她自己变的。

    什么时候变的?

    也许是在洛口仓,他醒过来,看见她手腕上的伤口,说了一句“你割的?”

    她没答。

    他又说“疼不疼?”

    她还是没答。

    他就不再问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笨手笨脚地给她缠上。

    也许是在崤山,她胳膊伤了,他给她上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药粉撒了一地。

    她忍不住说“你能不能稳一点”。

    他瞪了她一眼,说“你闭嘴”。

    也许是在桃林县,她在铜匣里找到那卷绢帛,看见父亲的笔迹,手在抖。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她不知。

    她只知道,从某个时候起,她护着他,不是因为师父的吩咐,是因为——

    她不想让他死。

    “师父,”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弟子……弟子不知该怎么说。”

    袁天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帕子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得齐的,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但洗得干干净净。

    “那就用做的。”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护着他,照料他,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在乎他。

    这就够了。”

    秦无衣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帕子上沾了泪,湿了一块,在油灯底下反着光。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

    “弟子遵命。”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蒲团上,没有声音,但袁天罡知道,这个头,磕得很重。

    “去罢。”

    袁天罡摆了摆手,“他那儿需要你。”

    秦无衣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师父。”

    “嗯。”

    “您当年……有没有来不及说的话?”

    袁天罡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有。”

    他说。

    秦无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袁天罡坐在蒲团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他的影子还在墙上晃,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摇头,又像一个人在叹气。

    “这孩子,”

    他喃喃道,“像她爹。

    嘴笨,心不笨。”

    他低下头,看着小几上的油灯。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暗了一些。

    他拿起旁边的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起来了,照得满室通明。

    他盯着那火苗,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穿红衣的,爱笑的,走路带风的。

    她问他:“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怎么答。

    后来,就没机会答了。

    他把铜签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来不及啊……”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真的来不及。”

    门外,秦无衣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块帕子。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刺骨。

    但她没觉得冷。

    她低头看那块帕子——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得齐的。

    她把帕子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崇仁坊的方向。

    那儿有一盏灯,还亮着。

    她加快脚步,走出太史监,走进夜色里。

    身后,太史监的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密室里,袁天罡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油灯还亮着。

    他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

    铜钱在他指缝间时隐时现,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苏无为,”

    他喃喃道,“贫道算不出你的命,但贫道算得出一件事。”

    他把铜钱按在小几上,啪的一声。

    “这孩子的命,交给你了。”

    他站起来,吹灭油灯。

    密室陷入黑暗。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道袍猎猎响。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崇仁坊的方向。

    那儿有一盏灯,还亮着。

    很小,很远,但在夜里,看得很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密室的门开着,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大的嘴,在等什么人回来。

    又像一个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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