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仙说话。连黄飞天都没有接话。他坐在黄嘟嘟旁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头，什么话都没说。灰万红坐在最后面，把那袋松子从兜里掏出来了，看了看，又塞回去了。白金球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蟒金花看着前头那辆SUV的后备箱，看着后备箱里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
胡秀娘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表情像是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想起了那个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想起了那个人笑着说“秀娘，多吃点”的样子。
前头的SUV里，李平凡开着车。路况很好，高速上没什么车。她开得很稳，不快不慢，不像以前那样一上高速就踩油门飙到一百二。今天她开得很慢，很稳，像是在送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个人。
苟妈妈坐在副驾驶，偏过头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李平凡的手很稳，方向盘握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平凡，”苟妈妈开口了，“你要是累了，换我开一会儿。”
李平凡摇了摇头，“没事，不累。”
苟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前头的路，看着路两边飞快后退的杨树。杨树的枝子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在风里轻轻晃着。路边的田野里，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地。有几块地里已经泛起了青色，是麦苗，从雪底下钻出来，绿得扎眼。春天真的要来了。
李平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奶奶的遗像用布包着，看不清照片里的脸。君子兰的叶子从棉袄里探出来，绿油油的，花箭上的苞片又裂开了一点，橙红色的花瓣露出来更多了。花快要开了。奶奶要是能看见这花开，得多高兴。李平凡收回目光，看着前头的路。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高速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大地上，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很蓝，蓝得不像初春的天，像是一块蓝布铺在头顶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后头那辆商务车里，黄嘟嘟终于把脸从车窗玻璃上移开了。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林慕白看着他，没再问什么。苟一铎开着车，和前头的SUV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着那辆车的后保险杠，看着后车窗里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一句什么。
胡秀娘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前头的路，眼神很平静。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李奶奶，也许她在想以后的打算，也许她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前头的路，看着那辆SUV稳稳当当地开着，看着它驶过一个又一个路标，驶过一个又一个出口。
车子继续开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高速上跑着。路两边的田野越来越开阔，村庄越来越稀疏。天边的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了蓝湛湛的天空。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后座那盆君子兰上。花箭上的苞片又裂开了一点，橙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花要开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李平凡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前头是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是市里的地界了。SUV减了速，车窗外的风声音小了下去。苟妈妈坐直了身子，看着前头的收费站。李平凡交了费，车子驶出了收费站。商务车跟在后面，也驶了出来。
两辆车汇入了市区的车流。路边有了店铺，有了行人，有了红绿灯。高楼大厦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一座一座的，密密麻麻的，把天遮住了一大块。李平凡看着那些楼，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心里头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离开了不到一个月。
可是她觉得，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久到像是过了一辈子。
车子驶进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也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上，把两边的冬青树照得暖洋洋的。
李平凡把车停在自家门口，熄了火，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还是那扇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她说不上来，总觉得什么东西变了。
苟一铎的商务车跟在后面，也停了。车门哗啦啦地拉开，黄嘟嘟第一个蹦下来，站在院子里，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把隔壁家的狗都惊动了，汪汪的叫了两声。黄飞天从车上下来，看着他，难得没有损他。
苟爸爸和苟妈妈也从车上下来。苟妈妈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院子好，比村里敞亮。”
苟妈妈以前来的时候也说过这话，但那会儿她是客人，说这话是客气。今天再说这话，味道不一样了。她是女主人了——不完全是，但至少，她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了，不是客了。
李平凡从后备箱里把奶奶的遗像抱出来。布包着，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穿过院子，走进客厅，走到堂营旁边的柜子前头。那个柜子以前是放供品的，供桌在旁边，仙家们的牌位在供桌上头。她把柜子上的东西清了一边，腾出一块地方，把奶奶的遗像摆上去。
布揭开了。老太太在照片里笑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李平凡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没有风，烟是直的。李平凡站在遗像前头，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