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打扫卫生。黄嘟嘟拿着一把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灰扫成一堆。黄飞天拿着一把铁锹,把那堆雪从枣树底下铲走,堆到了墙根底下。两个人难得的没有拌嘴,各干各的活,配合得还挺默契。黄嘟嘟扫到东边,黄飞天就把雪铲到西边。黄嘟嘟扫到西边,黄飞天就把雪铲到东边。两个人谁也不挡谁的路,谁也不碍谁的事。
灰万红今天出奇地忙。
他把自己藏在柜子底下、炕洞里、墙缝里的“宝贝”全部清理掉了。那些矿泉水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多个,他从柜子底下一个一个地掏出来,摞在院子里。那些没用的盒子,洗干净了摞在一起的,三十多个,他从炕洞里一摞一摞地搬出来。那些纸壳子、旧报纸、易拉罐、断了的充电线、旧手机壳、坏了的闹钟、缺了腿的眼镜框、半卷胶带、好几个螺丝钉——他从各个角落里翻出来,在院子中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平凡从坟地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座小山,愣住了。
“灰大爷,你这是——”
灰万红从屋里又抱出一摞旧报纸,放在那座小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要了,这次真不要了。”
李平凡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了?”
“不要了。”
灰万红难得地大方了一回,语气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
“留给村里的老鼠们吧。它们用得着。”
黄嘟嘟从旁边探过头来,
“灰大爷,你不是说那些东西都有用吗?”
灰万红瞪了他一眼,
“那些东西是有用。可是我用不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黄嘟嘟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灰万红看了看那座小山,又看了看李平凡,把手里最后一把松子塞进了兜里,“走了。”
他转身进了屋。黄嘟嘟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黄飞天说了一句:“灰大爷今天不对劲。”
黄飞天没接话,继续铲他的雪。
堂屋里,白金球站在柜子前头,看着柜顶上那盆君子兰。
君子兰是李奶奶生前种的,养了二十年了。花盆是紫砂的,盆身上刻着兰花,盆底的托盘缺了一个角。君子兰长得很好,叶子宽宽的,厚厚的,墨绿色,油亮油亮的,从根部长出来,向两边散开,对称着长,谁也不压谁。正中间已经抽出了花箭,顶上鼓鼓囊囊的,包着几片嫩绿色的苞片。苞片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橙红色的花瓣。快要开花了。
白金球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把君子兰从柜顶上搬下来。花盆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稳。她蹲下来,用一块湿布把花盆外壁上的灰擦干净了,又把叶子上的灰一片一片地擦干净。擦完了,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退后了两步,看着它。
“这花你奶奶养了二十年,”
白金球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那盆花说话,又像是在跟李平凡说:“这个不能丢。”
“带回去。”李平凡说。
白金球点了点头。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绳子,把花盆缠了几道,系了个结,提着试了试,绳扣紧了,花盆不会晃。她把这盆君子兰放在门边上,等着装车。
太阳升到了枣树梢头。该装车了。
苟一铎把商务车的后备箱打开了,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里搬。灰万红那座小山早就处理完了,村里来了几只大老鼠,在院子里窸窸窣窣地忙活了一上午,把能用的都搬走了。灰万红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老鼠把他的“宝贝”一件一件地搬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解脱。
白金球把那盆君子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SUV的后座,用一件旧棉袄把花盆围住了,怕路上颠簸。黄嘟嘟和黄飞天把院子里的雪彻底铲干净了,又把扫帚和铁锹放回了原处。宋小莲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洗了一遍,灶台擦得锃亮,连灶膛里的灰都掏干净了。宋叔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那棵枣树一眼,把计算器从兜里掏出来,按了几个数字,又揣回去了。柳小刚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安安静静的。
东西都装好了。两辆车,SUV和商务车,停在院门口,发动机嗡嗡地响着,像两匹等着出发的野马。
李平凡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枣树还在,枝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灶房的烟囱还竖在那儿,只是不冒烟了。堂屋的门开着,墙上奶奶和爷爷的照片还在那儿,她没打算带走。要留在这儿,留在这个她俩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锁了门,她转过身,上了车。SUV,她自己开。副驾驶坐着苟妈妈,后座是奶奶的遗像和那盆君子兰。遗像用布包着,君子兰用棉袄围着,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后座上,像是两个人并排坐着。
苟一铎开着商务车,拉着苟爸爸和仙家们。胡秀娘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想事情。白金球和蟒金花坐在第二排,宋小莲和宋叔,灰万红和黄嘟嘟、黄飞天挤在最后面。柳小刚变成了一条小青蛇,盘在座椅底下,安安静静的。
车子发动了。
SUV先走,商务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从村口的土路拐上了水泥路,从水泥路拐上了柏油路,从柏油路拐上了高速。村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先是看不清枣树的枝子了,然后是看不清烟囱了,然后是整个村子缩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连小黑点都看不见了。
黄嘟嘟扒着车窗,看着村子越来越远。他没有说话,平时话最多的黄嘟嘟,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冰凉的,他也不嫌凉,就那么贴着,看着外头飞快后退的田野、树木、房屋。
林慕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呢?”
黄嘟嘟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在想,奶奶现在走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