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们到家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黄嘟嘟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苟妈妈正式接管了厨房。
她把围裙系上——不是她自己那条,是李奶奶留下的那条。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围裙兜里还装着几根缝衣针和一小截铅笔。苟妈妈把那些东西掏出来,放在灶台边上,没有扔。她把围裙系在腰上,试了试松紧,正合适。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连调料瓶摆的位置都没变。苟妈妈站在灶台前头,环顾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老太太,您放心,您的手艺我接着。您做的那些菜,我都学会了。不一定有您做的好吃,但我尽力。”
她说完,拧开了灶火,火苗子蹿上来,灶台亮了。厨房里有了热气,有了光亮,有了活气。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苟妈妈把洗好的米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苟爸爸也在院子里忙活开了。他拿着一把大剪刀,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重新修剪了一遍。月季剪了枝,冬青修了边,连墙根底下那丛都快枯死了的鸢尾都被他浇了水、松了土。他把草坪上的落叶扫干净了,把花坛边上的砖重新码整齐了,把门口的石阶都冲洗了一遍。
干完这些,他退后了几步,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苟爸爸这个人话不多,但他手巧,什么活都会干,什么活都干得漂漂亮亮的。他不说“我来帮你”,他直接就干了。
白金球抱着那盆君子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她走到李奶奶生前常坐的那张沙发旁边,停下来了。
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的,上头铺着一块钩花的垫子。垫子是李奶奶自己钩的,棉线的,白色的底,勾着一圈蓝色的花边。李奶奶生前最爱坐这张沙发,靠着垫子,看电视,择菜,跟人聊天。
白金球把那盆君子兰放在了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花盆的托盘正对着沙发的方向,君子兰的叶子朝着窗户,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花箭上的苞片又裂开了一些,橙红色的花瓣已经露出来大半了,也许明天就能全开了。
白金球退后了两步,看着那盆花,又看了看那张沙发,轻声说了一句:“就当老太太还坐在那儿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李平凡站在堂营前头,正在给奶奶的遗像上香,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香差点没插进香炉里。她稳了稳,把香插好了,转过身,看着那张沙发。空空的,没有人。可她觉得奶奶就坐在那儿,靠着垫子,笑眯眯地看着大家。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恍惚了一瞬,以为下一秒奶奶就会开口说话,说“小花,饿了吧?饭快好了”。
苟一铎和林慕白在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把所有人的行李都搬进来了。苟一铎的力气大,一个人扛两个大箱子不费劲。林慕白跑得快,上下楼梯跟平地似的。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一个搬,一个接,一个递,一个放,几乎不用说话。
黄嘟嘟和黄飞天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遍。两个黄仙儿住一间屋,以前在村里挤惯了,到了别墅还是一间。
黄嘟嘟把自己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黄飞天把自己的东西往柜子里一塞,完事。
黄嘟嘟看着黄飞天那副“塞进去就行”的样子,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帮他把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灰万红在别墅里找了一圈,给自己挑了个新地方。厨房暖气片后头,暖和,隐蔽,离灶台近,离冰箱近,离零食柜也近。他把那袋松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暖气片旁边,又把从村里带回来的几样“宝贝”——一个看着还能用的闹钟、一根没断的充电线、几个螺丝钉——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白金球和蟒金花住楼上,两个人合住一间大屋。蟒金花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白金球把被子铺好了,又把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打开了,灯光柔柔的,照着两个人的脸。
宋小莲和宋叔住楼下,门对门。宋小莲把自己的碎花棉袄挂起来,把李奶奶以前给她织的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宋叔进了屋,把计算器放在床头柜上,把兜里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掏出来,按面值排好,夹在一个小夹子里。他做完这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墙上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屋里安安静静的。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计算器拿起来按了几下,又放下了。
柳小刚变成了一条小青蛇,盘在了客厅沙发底下的地毯上。那个位置他能看见所有人的脚,能听见所有人的说话声,但他不用跟任何人说话。对他来说是刚刚好的距离。
胡秀娘最后一个上楼。她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空着,茶几上摆着那盆君子兰,花快开了。堂营旁边的柜子上,李奶奶的遗像笑着,三炷香的烟袅袅地升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夜深了。别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走廊里安静下来了。楼下厨房的暖气片后头,灰万红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楼上黄嘟嘟的屋里传来他细细的呼噜声。客厅沙发底下,柳小刚把脑袋从盘着的身体里抬起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盆君子兰,又低下去了。
李平凡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没有睡。她侧着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了,边角磨毛了,但糖还在。她攥着那块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