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三天,天就没晴过。不是阴天,是灰,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太阳在哪看不见,光从云层后面漫过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像快灭的灯。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硬,最后连路都没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石板地。石板是灰黑色的,一块接一块铺到天边,缝隙里长着草,草是灰的,不是绿的,像从灰里长出来的。
沈一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
“到了。”
“到哪了?”陈九问。
“地府的门。”
陈九把镇魂印掏出来。印上的“镇”字亮着,光指着前方,很短,短得像要灭了。不是远了,是近了,就在脚下。
沈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你父亲当年在这开过一个口子,让咱们进去。口子封了三十年,现在该你开了。”
陈九把双玉托在掌心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凉得不刺骨,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铁。混沌气顺着石板往下走,走得很深,走到地底下。他碰到了一层东西,很硬,像壳,裹着地底下的一切。壳是黑的,不是石头,是融界咒,厚厚一层,封住了地府的门。
混沌气往里磨。磨了很久,壳裂了一道缝。缝很细,像头发丝,但里面有光透出来。光是绿的,不是亮绿,是暗绿,像坟地里的鬼火。光从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灰蒙蒙的天都照绿了。
石板裂开了。不是碎,是分开,像被人拿刀劈开似的,裂出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人过。口子往下延伸,黑黝黝的,看不见头。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腐臭,不是尸体的臭,是地底的臭,闷了几万年闷出来的臭。
白璃捂着鼻子退了一步。“这味道……”
“地府的味道。”沈一走到口子边上往下看,“当年下去的时候也是这个味。”
陈九第一个走进去。口子很窄,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往下渗水,水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叮咚叮咚,像有人在弹琴。越往下走越冷,不是北原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冷。外面的冷刮骨头,这冷往骨头缝里钻,往里走,走到人不想走的地方。
李炎的佛骨舍利亮了一下,光晕撑开,把冷气挡在外面。
“这地方阴气重。”李炎说,“比幽冥渊还重。”
“幽冥渊是地府的边。”沈一走在他后面,“这里是地府的芯。”
走了很久,也许一炷香,也许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亮了,不是光,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像火但不热。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扇门。门很大,两扇对开,每一扇都有十丈高,青铜铸的,上面刻着浮雕。浮雕是一个人头,不是人的头,是鬼的头,张着嘴,牙齿是尖的,眼睛是两个洞,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沈一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鬼头的嘴上。
“开门。”
门没动。沈一又按了一下,重了些。
“开门!”
门还是没动。沈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
“打不开。”他转过头看着陈九,“当年是你父亲开的。现在得你来。”
陈九走到门前,把双玉按在鬼头的眼睛上。混沌气灌进去,眼睛亮了,不是发光,是亮了,像被人点着了。两只眼睛都亮了,一金红一墨黑,跟双玉一个颜色。鬼头的嘴张开了,牙齿往后缩,露出里面的门缝。
门开了。不是慢慢开,是猛地弹开,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冷气从门缝里灌出来,比刚才更冷,冷得人骨头疼。门后是黑的,不是夜里的黑,是地底的黑,没有光来过的地方。
陈九走进去。
门后是一条路。路很宽,能并排走十几个人。路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深渊,看不见底。深渊里有东西在飘,不是飞,是飘,像纸片。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深渊,一层一层,看不到头。
“那些是什么?”白璃问。
“魂。”沈一说,“进不了轮回的魂,困在这,困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陈九看着那些魂。它们飘着,不动不叫,只是飘着。有的很小像婴儿,有的大像巨人。有的透明快散了,有的很实像活的。
“它们为什么进不了轮回?”陈九问。
“轮回断了。”沈一的声音很低,“三十年前融界咒渗进地府,把六道轮回封了。魂进不去出不来,就困在这。”
陈九把镇魂印掏出来。印上的“镇”字亮着,光指着路的前方,很稳。
“走。”
他们沿着路往前走。路很长,走了很久,两边还是悬崖,底下还是魂。魂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粥。它们不动不叫,只是看着陈九。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魂看,用那种没有眼睛的目光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欧冶子握紧了铁剑。“它们在看什么?”
“看你。”沈一说,“看你身上的气,守脉人的气。它们等这个气等了很久了。”
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一座桥。桥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没有栏杆,底下是深渊。桥是石头砌的,灰白色,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很。桥头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奈何桥。
桥那头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白,戴着高帽,脸是白的没有血色,嘴唇是紫的像冻了很久。白的那个手里拿着哭丧棒,黑的那个手里拿着锁链。他们站在桥头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沈一停下脚步。
“黑白无常。”他说,“地府的守门人。”
陈九走到桥头,站在那两个人面前。他们没动,也没看陈九,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谢必安。范无救。”陈九叫他们的名字。
白的那个动了一下。他的头转过来,很慢,像生锈的机器。他看着陈九,看了很久。
“守脉人?”声音很轻,像风从桥底下吹上来的。
“是。”
白的那个低下头,看着陈九手里的双玉。玉在发光,金红和墨黑,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脸照成两半。
“等了三十年。”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终于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黑的,上面刻着一个“白”字。
“给你。地府的令牌,拿着它,地府的路你能走。”
陈九接过令牌。令牌是凉的,凉得扎手。
黑的那个也动了。他的头转过来看着陈九,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黑的,上面刻着一个“黑”字。
“给你。地府的兵,你能调。”
陈九接过第二块令牌。两块令牌放在一起,“白”和“黑”同时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你们不跟我走?”陈九问。
谢必安摇了摇头。“走不了。地府的门需要人守,我们走了门就关了。”
“那你们要守多久?”
“守到有人来接。”范无救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守到你找到十二兄弟,守到六界恢复,守到轮回重开。”
陈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我会回来的。”
谢必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快灭的火。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等。”
陈九把令牌收进怀里,走过奈何桥。桥很窄很滑,底下的深渊很深,魂很多。他没有低头看,一直往前走。走到桥那头回头看了一眼,黑白无常还站在桥头,一黑一白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风从桥底下吹上来,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响。但他们没动。他们站在那里等着,等轮回重开,等人来接,等陈九回来。
陈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白璃走在他旁边,狐尾在风里轻轻摆。“他们等了你三十年。”
“我知道。”
“你不难过?”
陈九没说话。他把怀里的令牌摸了一遍,两块都是凉的。他把镇魂印也摸了一遍,是热的,热得很稳,不烫,像揣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路还在前面。地府还很大。十二兄弟,还有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