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奈何桥,是骨头。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堆成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骨头是死灰白色的,一踩就碎,碎成粉飘起来,呛得人咳嗽。路两边是骨墙,高得看不见顶。墙缝里漏出幽绿色的光,忽明忽暗。
沈一走在最前面。这条路他三十年前走过。那时他跟在陈九的父亲身后,从地府杀出去。这次是跟着陈九,往地府深处走。
“当年我们在这打了一场。”沈一说。
“跟谁?”陈九问。
“转轮王的人。他们投靠了融界咒,封了六道轮回,占了地府。你父亲把他从王座上拽下来。”
“杀了?”
“没有。让他跑了。你父亲追进去,出来的时候胸口被融界咒穿了。”
陈九没说话。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座殿。通体漆黑,立在骨路尽头。殿门是青铜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形,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叫有的跪,脸都是扭曲的。
殿门前站着一个人。黑袍,高瘦,面色惨白,没有眉毛胡子,连睫毛都没有。眼睛漆黑,深不见底。
沈一停下脚步。“转轮王。”
陈九往前走了一步。转轮王的头缓缓转过来,像生锈的机械。
“守脉人。你来了。”
“你在等我?”
“等了三十年。等你来赴死。”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殿门开了。
门里涌出黑压压的阴兵,身披铠甲,手持寒兵,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它们不叫不动,只是站在那里。
“地府阴兵。”沈一说。
“多少?”欧冶子握紧铁剑。
“数不清。”
陈九把双玉托在掌心。金红和墨黑的光亮起来,照向阴兵。它们退了一步。
“退下。”
阴兵没动。
转轮王笑了一声。“它们不听你的。”
他往前一指。阴兵涌过来。
欧冶子冲上去,铁剑横扫,前排阴兵倒了一片。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李炎的佛骨舍利亮了,乳白色的光铺开,阴兵倒了又来。白璃的狐尾炸开,淡金色的光散出去,阴兵僵在原地,但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又动了。林婉儿的金纹亮了,金红色光凝成凤凰,阴兵被烧成灰。但太多了,杀不完。
陈九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一会儿,把双玉合在一起。
金红和墨黑拧成一道光柱,直冲天际。骨墙开裂,地府穹顶裂开,整个地府都在晃。阴兵倒了一地。
转轮王的脸色变了。“你疯了?会震塌地府!”
“塌了就重建。”陈九把光柱收了。
地府不晃了。阴兵退到殿门口,挤在一起。
转轮王盯着陈九。“你想怎样?”
“打开六道轮回。”
“打不开。钥匙在孟婆那。”
“孟婆在哪?”
“孟婆堂,奈何桥那头。”
陈九转身往回走。阴兵让开一条路。
奈何桥头,黑白无常还站在那里。
“孟婆堂怎么走?”
谢必安指了指桥下。深渊,深不见底,里面挤满了魂。
陈九走到桥边往下看。深渊很深,魂很多,密密麻麻地飘着。
“怎么下去?”
谢必安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桥墩上,一头垂入深渊。
陈九拽了拽,抓住绳子往下滑。
深渊很冷。冷到骨头里,冷到魂里。魂在他身边飘,近到能看清脸——白的,闭着眼,嘴唇发紫。它们不看他,只是飘着。
滑了很久。脚下有了光。昏黄的灯火,密密麻麻铺在底下。
陈九落地了。青石板,磨得很光滑。油灯一排排摆着,灯火昏黄。灯中间坐着一个人。
老婆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灰布褂子,坐小板凳上。面前一口铁锅,锅底燃着幽蓝的火焰,不热。她搅着锅里的汤,汤是灰白色的,冒着泡,搅得很慢。
陈九蹲下来。“孟婆。”
老婆婆没抬头。
“孟婆。”
她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雾。
“你是谁?”
“守脉人,陈九。”
“陈九……不认识。”
“你认识我父亲。陈渊。”
老婆婆的手一颤。汤勺悬在半空。
“陈渊……认识。他来过。很久以前。”
“他让你守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六道轮回的钥匙。”
老婆婆低下头看着锅里的汤。“不记得了。”
陈九把手伸进锅里。汤是凉的。混沌气往下走,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捞出来——一颗灰白色的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忘”字。
“这是你的记忆。你封在汤里,熬了几百年。”
孟婆看着那颗珠子。“给我。”
陈九把珠子放在她掌心。珠子亮了,灰白色的光涌进她的手里、胳膊、胸口。她眼中的灰色渐渐散去。
孟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我想起来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上面刻着六个字,递给陈九。“你父亲让我守着,等你来拿。”
陈九接过钥匙。凉的。
孟婆的眼眶红了。“他说,钥匙交出去,我就能走了。”
“去哪?”
“轮回。熬了几百年,该去投胎了。”
陈九把钥匙收进怀里。“我会打开轮回。”
孟婆点点头,站起来,把汤勺放在锅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小板凳上。她看了一眼铁锅,看了一眼油灯,看了一眼这片地方。
“走吧。”
陈九转身往绳子那边走。孟婆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走到绳子下面,陈九停下来。“你能爬上去吗?”
孟婆抬头看了看。“爬不动了。你上去吧。我在这等。”
“等什么?”
“等轮回开。”
陈九看了她一眼,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了很久。爬到桥头的时候,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洒在奈何桥上。陈九站在桥头往下看。深渊很深,看不见底。孟婆坐在底下,靠着墙。
他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凉的,握着握着慢慢暖了。
“我会回来的。”
风从底下吹上来。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