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路,比来的时候慢得多。十二个人,十二件破甲,十二张老脸,走得都不快。沈一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沈青扶着他,手已经不抖了。周平把断弓当拐杖,弓弦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从南到北,像一根线。
吴越拄着孙烈的肩膀,孙烈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郑九低着头,跟在后面,从不多话。王策走在最后,步子很轻,像怕踩死蚂蚁。赵霜自己走,不要人扶,腿在抖,但没停。姜铁拄着拐,拐是欧冶子用树枝削的,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不磨手。李秀和陈安手牵手,十指交叉,分不开了。走路的时候,一个人的脚迈出去,另一个人的脚就跟上来。
陈九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十二块玉在怀里,十一块凉的,一块热的。他把那块热的摸出来,刻着“十二”,是他的。玉在掌心里发烫,像揣久了的热石头。
“你在想什么?”白璃走在他旁边,狐尾在风里轻轻摆。
“想我父亲。”
“想他什么?”
“想他把这些人都埋在山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白璃没说话。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应该很难过。”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陈九没说话。他把玉收回去,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十二块玉挨在一起,凉的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走了半个月,终于看见了青牛山。山还是那座山,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灵脉修好了,树是绿的,水是清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村口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子,张老汉坐在树下,看见他们,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九没进村,直接上了后山。
乱葬岗还在,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杂草比人高。他的那口棺材还在原来的地方,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棺材底板上刻着一个“十二”字,笔画很深,填了泥,但还能看清。
沈一走到棺材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你父亲挖了十二个坑,埋了十二口棺材。”他说,“你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
“他让我们先躺进去,等着。等你醒了,我们才能醒。”
“为什么?”
沈一抬起头,看着陈九:“因为你身上的气,能解融界咒。你醒了,气就活了。你的气活了,我们才能活。”
陈九把双玉从怀里掏出来。玉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金红和墨黑的光亮起来,照在那些空棺材上。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刚暖过来的太阳。
沈一看着那光,眼眶红了:“就是这个气。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跪下来。不是对着陈九跪,是对着那些空棺材跪。沈青跟着跪了,周平、吴越、郑九、王策、孙烈、赵霜、姜铁、李秀、陈安,一个一个跪下来。十二个人,跪在十二口空棺材前面,低着头,不说话。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杂草沙沙响。灵脉的光在远处亮着,很稳。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陈九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双玉收回去,揣进怀里,跟十二块玉放在一起。十三块玉了。十二块是亲卫和他的,一块是镇魂印。镇魂印是热的,烫着胸口。
“起来吧。”他说。
沈一站起来。沈青站起来。一个一个站起来。他们转过身,看着陈九。十二张老脸,都被夕阳照着,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接下来去哪?”沈一问。
陈九把镇魂印掏出来。印上的“镇”字亮着,光指着北边。不是南边了,是北边。
“北边。”
“去做什么?”
“找十二兄弟。”
沈一看着那光,看了很久:“你父亲说过,十二兄弟散在六界。有在地府的,有在魔界的,有在天界的。你得一个一个找回来。”
“我知道。”
“我跟你去。”
陈九看着他:“你的腿能走?”
“能。”沈一跺了跺脚,“躺了三十年,该活动活动了。”
沈青笑了一下。周平也笑了一下。吴越、郑九、王策、孙烈、赵霜、姜铁、李秀、陈安,都笑了。十二个人,站在乱葬岗上,站在十二口空棺材前面,站在夕阳底下,笑着。
陈九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们往山下走。十二个亲卫跟在后面,沈一在最前面,沈青扶着他。周平拄着断弓,吴越拄着孙烈的肩膀,郑九低着头,王策走在最后,赵霜自己走,姜铁拄着拐,李秀和陈安手牵手。十二个人,十二件破甲,十二张老脸,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张老汉站在村口,看着他们。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陈九走到他面前:“张爷爷,我们走了。”
“去哪?”
“北边。”
张老汉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九。是一块布,旧布,洗得发白,叠得四四方方。
“你父亲留下的。”他说,“他说,等你把亲卫们都找回来,就把这个给你。”
陈九打开布。上面画着一张地图,不是青牛山的,不是南疆的,是北边的。图上标着一个点,旁边写着一个字——“地府”。
“你父亲说,十二兄弟,第一个在地府。让你去找他。”
陈九把布叠好,收进怀里,跟镇魂印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他们出了村,往北走。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层红。青牛山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十二个亲卫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没有停。陈九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十三块玉。十二块是凉的,一块是热的。
热的那块指路。凉的十二块,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