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山镇回来后,陈律一夜没睡。
林秀兰是林小回的妈妈,林小回是十年前山体滑坡唯一没有找到尸体的遇难者。
这条意外得知的信息,让他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林秀兰身上。
他把从安眠诊所带回来的病历一份一份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好。
又把林秀兰的手写备注全部摘了出来,按照编号排列。
九份病历,九个人。
他快速扫视了一遍,然后把其中四份抽出来,将死亡时间写在封面上。
货车司机,十九天前。
护士,十六天前。
退休老师,十二天前。
超市收银员,三天前。
四个日期被重重圈了起来,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林秀兰的昏迷时间也写在纸上,放到旁边。
三年前。
一个昏迷了三年的植物人,她的病人却在最近三周内集中死亡。
时间上的巧合,让陈律觉得不对劲。
他拿起货车司机的病历,翻到林秀兰的备注:
“病人持续报告同一梦境,建议前往灵山镇实地体验,已告知具体路线。”
下面是回访记录:
“病人已去过,梦境未减轻。记忆锚点不稳定,容易被反噬。风险较高,暂不建议再次前往。”
“风险较高,暂不建议再次前往。”
陈律默念了一遍。
他又翻开护士的病历:
“病人无法记住梦中的具体细节,继续观察。”
没有“不建议”,也没有“风险较高”,她只是说“继续观察”。
再后面是退休老师的病历:
“病人回答‘记得’,但说不出任何名字。风险较高,暂不建议再次前往。”
最后一份是超市收银员的病历:
“已告知地址,未回访。”
只有这一句,没有后续。
陈律把四份病历摊开,盯着那些备注。
他发现一个规律——林秀兰在昏迷前,已经对每个病人都做了评估。
她把这些写在病历上,像是在做实验记录。
他又翻了翻另外五份病历。
程国良:“建议前往灵山镇,已告知地址。”
郭文娟:“建议前往灵山镇。”
孙德胜:“建议前往灵山镇。”
吴晓敏:“建议前往灵山镇,病人拒绝。”
郑小芸:“病人主动要求前往灵山镇。”
活着的这几个人,病历备注里没有其他信息。
林秀兰只是告诉他们地址,让他们去。
陈律把所有病历都推开,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但他说不清楚。
他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桌前,把林秀兰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但我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
办法。
她在找什么办法?
陈律又把录音机拿了出来,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到最后,他之前没听完的那部分,有一段新的音频。
林秀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之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进去了,我找到他了,但我没办法带他出来……”
磁带停了。
陈律盯着录音机看了很久,然后把九份病历重新摊开。
林秀兰昏迷后,这些病人陆续去了灵山镇,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
灵山镇的地址,是她告诉的这些病人。
她的身体不能动了,但她的意识在梦里。
如果她能在梦里做些什么,或者说,她想在梦里做些什么。
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她的昏迷,也许并不是意外。
是她故意的。
陈律把这些推测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他盯着这些条目,反复推敲,看有没有逻辑漏洞。
天刚蒙蒙亮,赵铁牛推门走了进来,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散乱的病历和满烟灰缸的烟头。
“一宿没睡?”
陈律伸了个懒腰,把那张写满条目的纸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些能不能说得通?”
赵铁牛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怀疑这一切都是林秀兰搞的鬼?”
陈律没回答,把林秀兰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她在找办法,找一个人,替他从梦里带出另一个人。”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她儿子?”
“我也不知道。”
陈律揉了揉太阳穴,把病历整齐摞好,推到桌角。
“今晚试试能不能再进去一次,有些问题,可能要当面问清楚。”
夜里,陈律躺在总队宿舍的床上。法典放在枕头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昏黄的亮斑。
赵铁牛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两手枕在脑后。
“你确定在这里也能进去?”
“孙大爷说过,梦会来找我们。”
“你见到林秀兰,打算问她什么?”
“问她到底在等什么,问她那四个人是不是她害死的,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陈律顿了一下。
“问她儿子到底在哪。”
赵铁牛没再说话。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黑暗里忽然有了光亮。
陈律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
雾比上次淡了一些,能看见远处房子的轮廓。
灵山镇。
他往前走,雾在他面前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赵铁牛也从雾里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
“进来了。”
“嗯,走吧。”
镇子里比上次更安静,街上没有影子,没有风。
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墙壁白得刺眼。
供销社的招牌还在,但字模糊了,看不清。
卫生院的红十字褪成了淡粉色。
“林秀兰在哪?”
赵铁牛四处打量着,并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他们走到镇子中央的小广场,石碑还在,但碑上的字变了:
“他在下面,他在等你。”
陈律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半晌。
“下去看看。”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直奔北坡。
北坡的碎石堆还在,但那扇木门不见了。
碎石堆的顶端,有一个洞,黑漆漆的。
陈律站在洞口,往里观望,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洞里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下去?”
赵铁牛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陈律点了点头,抬腿跨进洞里。
洞里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行。
石壁潮湿,长着青苔,密密麻麻,手按上去滑腻腻的。
青苔底下藏着一道道刻痕,
陈律的手指顺着那些沟壑摸过去,是字。
他继续往前爬,膝盖磨在石头上,闷闷地响。
洞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渐渐能弯腰站起来。
洞壁上的字也越来越多,一行一行,连在一起。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被青苔盖住了大半。
赵铁牛跟在后面,皮肤在黑暗中泛着光。
“这些字是谁刻的?”
陈律凑近看了一行:
“爸爸,我在这里。”
他想了想。
“林小回,应该是那个小孩。”
“他还活着?”
“在这个梦里,也许活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面逐渐发生变化,不再是硬邦邦的石头,而是软绵绵的,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又弹回来。
陈律蹲下来,指尖按了按地面——凉的,滑的,有纹理。
“这是什么?”
赵铁牛也蹲了下来,手掌贴着地面,感觉到微微的蠕动。
“不知道,但它在动。”
陈律站起身,法典在腰间烫了一下。
他翻开,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它在吃记忆。”
他晃了晃脑袋,感觉头有点发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
两人继续前行。
脚下的东西越来越软,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沾在鞋底上,抬脚的时候拉出一道道细丝。
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眼睛闭着,嘴巴微张,鼻子像一座小山,堵在路中间,占据了整个视野。
陈律停下脚步,法典又烫了一下。
书页上的字在跳动:
“它在睡觉,不要吵醒它。”
“这是什么东西?”
赵铁牛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小心点,估计不是什么善茬。”
陈律放轻了脚步,贴着洞壁,打算从那张脸旁边绕过去。
赵铁牛跟在他身后,步子也渐渐放缓。
走了很久,那张脸还在。
无论走多远,它始终横在面前,不远,也不近。
陈律停下来,盯着那张脸。
眼睛睁开了。
不是一双,是一排。
无数只眼睛从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睁开,密密麻麻。
每只眼睛里都伸出一只手,枯瘦的,灰白的,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朝他们抓过来。
陈律猛地往后退。
那些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手指陷进肉里,冰凉刺骨。
赵铁牛挡在前面,身体表面泛起一层金属光泽。
那些手抓在他身上,指甲刮过金属皮肤,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
赵铁牛一拳砸向那张脸。
脸晃动了一下,手缩回去一点,又伸出来,更多了。
陈律找准时机,从赵铁牛身边冲了过去。
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锈迹斑斑。
他推开门,闪进去,赵铁牛跟着挤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传来抓挠的声音,指甲刮过铁皮,刺啦刺啦,响了很久才渐渐远去。
陈律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
前面又是一个洞,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青苔下面同样刻着字。
他凑过去,这才看清:
“爸爸,我在这里。”
“你听见了吗?”
“我等了你十年。”
“我不记得你的脸了。”
陈律的手指摸着那些字,一笔一划。
刻痕很新,不像是十年前的。
“林小回刻的?”
赵铁牛凑过来看了一眼,衣服上沾了不少黑色的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
“应该是。”
陈律站起来,往洞穴深处走去。
“他在等他爸爸。”
洞穴深处,站着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干了,结成硬壳。
他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陈律停下脚步,赵铁牛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来找我儿子?”
那人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陈律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人影,试图看清他的脸。
但那层模糊的东西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来找我儿子?”
那人影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陈律没有回答,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人影。
沉默几秒后,反问了一句:
“你知道他在等你?”
“我知道。”
那人影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撕裂感。
“但我下不去,我找不到他。”
“我只能在上面等他。”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寒颤,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撑开他的皮肤,撑开他的骨头。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变宽,手臂一点一点变长,手指一点一点变粗。
赵铁牛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陈律没有退。
他盯着那个人影,盯着他的脸。
那层模糊的东西正在裂开,一道道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将灭未灭时的余烬。
“你来找我儿子?”
那人影的声音不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
从头顶,从脚下,从石头的缝隙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你来找我儿子,你带他出来。”
他的腿融进了地面,融进了脚下的皮肤,融进了那层灰白色的、会蠕动的肉里。
他的手臂伸展开,变成了墙壁,变成了柱子,变成了屋顶。
他的脸升上去,升到头顶,变成了天空。
整个洞穴变成了他。
整个镇子变成了他。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赵铁牛瞪圆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
陈律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东西,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等到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镇子开始震动。
街道裂开,房屋倒塌,天空陷进来。
碎石从头顶坠落,砸在地上,砸在赵铁牛身上,发出当当当的巨响。
赵铁牛咬着牙,手臂交叉挡在头顶,皮肤上火星四溅,脚下踩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记得你!”
陈律喊了出来,声音压过四周的轰鸣。
“他在下面刻了字,他说‘爸爸,我在这里’。”
他忽然顿住了,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影叫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影的儿子叫什么。
他只知道墙上那些字。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回。”
陈律说出了那个名字。
镇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