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白的骨茬刺破马皮,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鲜血顺着断裂的关节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半片青石板路面。
巨大的惯性让疯马庞大的身躯直接失去了平衡——它就像一座被抽掉了基座的肉山,轰然向前栽倒。
马头先是砸在了地上,磕碎了门牙,然后整个马身在青石板上滑出数米,扬起漫天尘土和碎石,在地面上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它身后那辆装满青石板的板车随之侧翻。
数千斤重的青石板从车斗里倾泻而出,轰隆隆地砸在地上,每一块落地的闷响都震得两旁店铺的门窗嗡嗡作响。
碎石飞溅,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噼啪乱响,有几块甚至直接嵌进了木制的门板里,留下拳头大的凹坑。
而在疯马倒下的同一瞬间,江陵已经完成了下一个动作。
他根本没有看那匹倒下的马。
在肩撞命中、感受到膝盖粉碎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腰胯猛然拧转,整个人顺着反冲的方向转了半圈。
他的左手同时探出,铁钳般精准地一把捞起瘫坐在地上的小女孩,将她死死护在怀里。
然后他顺势倒地,在地上利落地滚了一圈。
这不是狼狈的摔倒,而是经过无数次战场厮磨后刻入骨髓的卸力技巧。
他把小女孩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所有冲击,翻滚的轨迹刚好避开了侧翻的板车和散落的青石板。
他的背脊在粗糙的青石板路面上蹭过,发出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肩胛骨的位置磕到了一块碎石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圈滚过,他单膝跪地,稳稳地定在了街道边缘的安全地带。
整套动作——踏碎青石、肩撞断马、反手捞人、翻滚卸力——发生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和犹豫,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铺垫。
从第一脚踩碎石板到最终稳稳半跪在街边,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出了鞘又收了回去的刀,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
尘土渐渐沉降下来。
烟尘散去之后,街道上的画面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匹沉重的挽马侧翻在路中央,左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处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从破裂的皮肤中刺出来,在日光下泛着森然的光泽。
马车上的青石板散落一地,有几块砸在路边的水沟里,溅起浑浊的泥水。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浓烈的血腥味和马匹身上的汗臭味。
整条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刚还在尖叫逃命的人群,此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呆呆地看着街中央那匹膝盖粉碎、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疯马,看着散落满地的青石板,又看看那个半跪在街边、怀里还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的玄色身影。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忘了该怎么开口。
几个刚才被推倒在地的人甚至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只是张大了嘴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个,是人能做到的事吗?以一己之力,正面撞停一匹重达千斤的发疯狂奔的挽马?
这不是武馆里表演的那种拆招换式的切磋,这是实打实的、血肉对血肉的正面硬撼。
在场的青壮汉子不在少数,许多人自诩有两下子武艺傍身,但扪心自问,如果刚才站在疯马面前的是自己,恐怕连腿肚子都要发软,更遑论迎头撞上去。
江陵怀里的那个小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是一种迟到的、从极度的惊吓中幸存下来之后才会爆发出的嚎啕大哭。
泪水混合着鼻涕一起往下淌,她手里的糖葫芦从紧攥的指间滑落,红彤彤的山楂果骨碌碌地滚到了青石板的缝隙里,裹在上面的糖衣沾满了灰尘。
她的哭声尖锐而响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街道上凝固的寂静,把所有人的魂都叫了回来。
江陵低头看了她一眼。
确认她没有受伤——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不算重伤,只是擦破了表皮,渗出了一点血珠。
他把她轻轻放开,让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人群边缘。
一个妇人从人群里疯了似的冲出来——那是小女孩的母亲,她的头发散了,脸上的妆哭花了,发髻歪在一边,一只鞋子跑丢在身后的泥地里。
她扑上来一把抱住小女孩,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魂都哭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朝江陵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谢谢恩公、谢谢恩公之类的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江陵避开了她的磕头。侧身让过,“没事,平安就好。”
他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动作随意而缓慢,玄色短褐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屑,右肩的位置被马血洇湿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便不再在意。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人群中,陆微飘然落地。
她脚尖点在青石板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望向江陵。收刀入鞘后,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赞许:
“江陵,留步。你今日的表现很好。若非你出手,这小女孩恐怕已难逃一劫。”
她这话说得平实。
周围的震远武馆弟子们原本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此刻听到陆微亲自开口称赞,顿时如炸开锅般议论起来。
“陆师姐居然当众夸他?!”
“江陵……他怎么跟陆师姐认识的?!”
“他不是后院那个天天在旧木桩区死练桩功的家伙吗?我还以为他就是个闷头苦练的笨蛋……没想到他居然和陆师姐有交情!”
人群中,内门弟子们一个个面露惊色。陆微在绥安县的名声极响,平日里就连内门核心弟子都很难得到她一句正面评价,更别说一个外门边缘人物了。
江陵站在原地,拱拱手:
“陆师姐过奖了。只是碰巧反应快了些。师姐在空中出刀救人,才是真正关键。”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怪。
周围弟子们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不少人小声议论:
“江陵平时除了练功几乎不跟人说话,怎么会和陆师姐有点头之交?”
“陆师姐那可是整个绥安县都仰望的存在啊……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看来这家伙藏得够深,平时只知道在角落里站桩,谁知道背后还有这层关系。”
江陵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低头检查肩上的伤势。
陆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城卫军的方向。人群的震惊与猜测,却像潮水一样在震远武馆弟子间迅速蔓延开来。
......
长龙武馆,演武场东侧的议事厅内。
馆主席文远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地听着手下弟子汇报。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般沉重,几个内门弟子大气都不敢出。
“……陆微已经从龙门擂回来了?”席文远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忌惮。
“是的,馆主。”汇报的弟子咽了口唾沫,“今天下午她在绥安县街头现身,还当众出手,差点把聚仙楼那匹疯马劈了。震远武馆的人都在传,说她这次龙门擂连胜三场,直接拿下了擂主之位,锻骨境巅峰的修为已经稳固。”
席文远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晃动。
“锻肉境……她才二十岁!”
厅内众人脸色都不好看。长龙武馆与震远武馆在绥安县明争暗斗多年,原本双方实力接近,但陆微一战成名后,震远武馆的声势立刻压过了他们。
“馆主,听说她这次回来,震远武馆内门弟子士气大涨。”另一名弟子低声补充,“不少人都在说,陆微只要再进一步突破洗髓境,震远武馆就能彻底压我们一头。”
席文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龙门擂的擂主……这女人果然是块硬骨头。震远武馆有了她,短期内我们很难再在明面上占到便宜。”
他顿了顿,眼神阴冷下来:
“不过也别慌。陆微刚回,根基未稳。你们去查查她这次回来后的动向,尤其是她跟那个叫江陵的外门弟子之间的关系。既然她愿意当众道谢,那两人绝不是普通点头之交。”
“是,馆主。”
席文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震远武馆的方向,喃喃道:
“一个龙门擂主突然对一个外门杂役另眼相看……这里面有文章。把这件事盯紧了,或许能挖出震远武馆的什么把柄。”
与此同时,长龙武馆的弟子们在演武场外也已炸开锅。
“陆微回来了?那我们以后还怎么跟震远武馆的人打擂?”
“听说她一回来就赏了震远武馆一个外门弟子黑玉断续膏,还当众夸了他……那人叫江陵?以前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震远武馆现在士气正盛,我们馆主肯定在想对策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长龙武馆内传开,所有人都清楚:陆微的归来,意味着两馆之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
......
长龙武馆,后堂密室。
窗外夜色已深,几盏油灯在墙角的灯台上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墙壁上悬挂的刀剑影子拉得很长。密室正中,席文远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已经被他踩得锃亮。
在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左侧是长龙武馆的首席教头朱铁膀,四十出头,一身横肉,外家功夫已练到皮肉境巅峰,只差半步便可突破锻骨。这人性情暴烈,但胜在忠心耿耿,是席文远在馆内最信任的嫡系。
右侧是长龙武馆的大师兄刘崇山,二十六岁,锻骨境初期,一双铁砂掌在绥安县年轻一辈中颇有威名。但他此刻眉头紧锁,显然也在为陆微的归来而犯愁。
坐在席文远正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文士——账房先生兼幕僚何半章。此人明面上是武馆管账的,实际上每逢大事,席文远都会先问他的主意。
何半章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馆主,陆微回馆已成定局,震远武馆上下士气正盛。此时若与他们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龙门擂擂主的名头往街上一摆,连城卫军百户都得赔着笑脸说话,我们长龙武馆的弟子走出去,怕是连腰杆都要矮三分。”
“这还用你说?”席文远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叫你们来,不是听你说丧气话,是让你们想办法!陆微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震远武馆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能打的。老馆主陆远图虽然半退隐,但余威还在;内门教头赵铁山也是锻骨境中期的硬手;还有那个一直深居简出的大教头赵婉清……”
提到赵婉清这个名字,席文远的声音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何半章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嘴角微微勾起:“馆主,您也知道赵婉清?”
“听过一些。”席文远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震远武馆的大教头,明面上是负责内门弟子的基础功法传授,地位仅次于赵铁山。据说她与陆微的关系并不融洽。”
“何止是不融洽。”何半章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馆主,我这些年与震远武馆账房那边的人偶有往来,断断续续听到些风声。赵婉清原本是震远武馆老馆主陆远图收的义女,从小在武馆长起来,一度被视为下一任馆主的候选人之一。她比陆微年长五岁,入门更早,资历更深。但陆远图最终还是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陆微推上了台前,赵婉清虽然没说什么,但据说这些年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席文远眼睛微微眯起:“哦?还有这层渊源?”
“千真万确。”何半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婉清这人,表面温婉和气,对谁都笑脸相迎,但震远武馆的老人都知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当初陆微被送去边关历练,其中有赵婉清在背后推动的影子——陆远图本不愿让女儿去边关冒险,是赵婉清以‘武馆未来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为由,反复劝说才定下来的。结果陆微在边关不但没死,反而杀出了一身硬功夫,回来就拿下了龙门擂,风头一时无两。赵婉清这颗棋,怕是下错了。”
刘崇山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何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去找赵婉清?她可是震远武馆的大教头,怎么可能帮我们对付自家人?”
“怎么不可能?”何半章放下茶盏,目光如狐,“所谓自家人,也得看是谁家的‘自家人’。赵婉清在震远武馆的地位已经被陆微全面压过,继续留在那里,她最多只是个教头,一辈子活在陆微的阴影下。如果我们给她一条更好的路走,她未必不会动心。”
席文远沉吟片刻:“你有把握说服她?”
“我亲自去谈。”何半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不过馆主,我得先跟您交个底。赵婉清这人不是靠嘴上功夫就能说动的,得给实打实的好处。我们要请她帮忙,至少得拿出让她心动的价码。”
席文远沉思片刻,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只要她愿意暗中帮我们削弱震远武馆的实力,事成之后,我长龙武馆愿意聘她为副馆主,俸禄翻三倍。第二,她若有心突破洗髓境,我手头有一份早年从北境得来的气血丹方,可以作为见面礼。第三——如果她有朝一日想自立门户,我长龙武馆愿出人出钱助她一臂之力。”
何半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馆主这份诚意,足够厚重了。那我明日便以采买药材的名义去一趟震远武馆的后街,找机会与赵婉清单独见一面。”
“不急。”席文远抬手制止,“明天太刻意。你等三天后再去,先让人在震远武馆那边放些风声,说长龙武馆最近在拉拢绥安县各武馆的教头,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但名单里却没有赵婉清的名字——这叫欲擒故纵。让她先觉得被我们忽视了,心中生出不甘,我们再抛出橄榄枝,效果会好得多。”
何半章抚掌一笑:“馆主高明。”
朱铁膀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馆主,何先生,你们说的这些弯弯绕绕俺听不太懂。俺就想知道,咱们到底啥时候能跟震远武馆干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