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站在人群最前方,原本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居然是她……”江陵喃喃出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
就在江陵陷入纷乱思绪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街道旁边有一家名为“聚仙楼”的酒楼,张灯结彩的二楼上挤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食客。
不知是哪个伙计手脚笨拙,在搬运杂物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挂原本堆在栏杆边、准备等巡游队伍经过时点燃庆贺的万响“大地红”鞭炮。那挂沉甸甸的鞭炮从二楼栏杆上翻落,在半空中散开。
红色的纸筒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往下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路边一辆用来拉运青石板的重型马车旁。
“噼里啪啦——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狭窄的街道上骤然炸响,火光四溅,硝烟弥漫。
那挂鞭炮足有万响,炸起来的动静如同一串闷雷在街道上滚动。原本就被人群的喧闹声弄得焦躁不安的挽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直接吓疯了。
那匹重型挽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脖子猛地扬起,双眼瞬间充血变得赤红。
它的前蹄高高抬起,狠狠往下一踏,粗麻编成的缰绳在木桩上绷到了极限,然后“砰”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挽马挣脱了束缚,拉着身后那辆装满青石板、重达数千斤的板车,像一头发疯的巨兽般朝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狂冲过来。
“啊——!”
“马惊了!快跑啊!”
“救命!”
原本喜庆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极度的恐惧扭曲。整个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疯狂向两边逃窜,互相推搡、踩踏、尖叫。离马车最近的几个人被推倒在地上,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直接从他们身上踩过去。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片,震得街道两侧的招牌都在晃动。
江陵在马惊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来得及,身体已经在无数场厮杀中形成了本能的条件反射。他一把揪住身边侯策的后衣领,手臂肌肉猛然发力,指节如铁钩般收紧,将侯策这个一百多斤的壮汉整个人直接拎了起来。腰胯一拧,借着旋转的力道用力向后一甩,侯策整个人像一口袋粮食一样被精准地扔进了旁边一家敞开大门的布庄里,“嘭”的一声砸在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上,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就在江陵自己也准备抽身退开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让他瞳孔紧缩的画面。
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街道正中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跌坐在地上。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上沾满了灰尘。她是被慌乱的人群挤倒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来。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疼了。
因为那匹疯马正对着她冲过来。
挽马的体型本就比普通马匹大上一圈,狂奔起来的声势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它嘴角挂着白沫,充血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碗口大的铁蹄每一次踏在青石板上都砸出沉闷的巨响。身后拖着的板车上堆满了修路用的青石板,每块都有数百斤重,在剧烈的颠簸中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女孩面对这座撞过来的肉山,吓得连哭都忘了。她只是呆滞地坐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小手把糖葫芦攥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麻雀一样完全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那碗口大的铁蹄,眼看就要踩碎她单薄的身体。
“孽畜!休得伤人!”
半空之中,传来一声清冷的娇喝。
马背上的陆微反应极快。她在龙门擂上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让她在看到疯马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她连想都没想,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穿花蝴蝶般腾空而起。暗红色的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人在半空,腰间的雁翎刀已然出鞘。
那把百炼雁翎刀在日光下带起一抹凄厉的寒光,刀身修长,刃口雪亮,刀背厚重。陆微双手握刀,以身带刀,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对准了疯马颈部的风池穴。
她的意图很明确——用刀背精准击打疯马颈部的穴位,利用巧劲将其击晕,既能阻止疯马伤人,又不会伤及这匹价值不菲的挽马。
这是武道中人的标准处理方式。既讲实效,也讲分寸。
然而距离太近了。
鞭炮炸响的位置就在马车旁边,挽马受惊后几乎没有缓冲距离就直接冲入了人群。
陆微从腾空到出刀,虽然动作快到了极致,但疯马的速度更快。
当她调整好刀势准备发力时,马头已经冲到了小女孩面前不足三尺的位置,身后板车巨大的惯性推动着马身继续前冲,地面的青石板被铁蹄踏得碎石飞溅。
陆微瞬间判断出了问题——如果强行用刀背去砸马颈,她发力不充分,不但无法击晕疯马,反而可能被马头巨大的冲撞力反震受伤。
更致命的是,如果她和疯马正面硬碰,失控的板车会连着她和小女孩一起卷入车底,压在数千斤的青石板下。
时间不等人。她无法撤回,只能硬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极其突兀地切入了疯马冲刺的路线正前方。
是江陵。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在布庄门口,下一秒他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疯马和小女孩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但落地的姿态却稳如磐石。
他没有拔出任何武器。
没有摆出任何武馆里教的华丽起手式。
面对一匹重达数千斤、高速冲撞过来的疯马,面对它身后那辆装满了青石板的重型板车,江陵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双腿微曲,重心猛地往下一沉。
在那一瞬间,江陵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武馆角落里懒懒散散、毫无存在感的外门弟子。不再是那个在长街上看热闹时漫不经心的路人。他变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磐石。他的双眼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波澜,但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咆哮和怒吼都更让人心悸。
那是从无数次战场上、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真正的杀意。不张扬,不喧嚣,但深入骨髓。
他的右脚狠狠踏了下去。
“砰——!”
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炸裂。裂纹以他的脚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碎石飞溅,地面生生被他踏出了一个浅坑。
借着大地传来的巨大反冲力,江陵腰胯合一,整个人的力量从脚跟传导到腰胯,再从腰胯传导到右肩。
他的右肩如同出膛的重型火炮,迎着疯马的左前腿膝关节,狠狠撞了上去。
撞的不是马头,不是马胸,而是膝关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强壮的生物,关节都是弱点。打蛇打七寸,断马断膝盖。
这是边关重甲步兵在战场上用来掀翻蛮族重装骑兵的绞肉技法。没有花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极致的力量爆发和对骨骼弱点的精准打击。
这招叫——贴山靠·断马。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大的骨裂声响彻整条街道。
那声音大到什么程度?大到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尖叫和哭喊,大到正在逃窜的人群都不由自主地回了一下头,大到酒楼二楼的食客们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疯马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嘶鸣。
那不是普通的嘶鸣,而是夹杂着极致痛苦的哀嚎,声音凄厉到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