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的时间在课程表、配方笔记和实操练习之间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江屿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教室。
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尖跟着导师的语速飞快移动。
他的英语听力在这半个月里进步明显。
专业术语不再需要反复确认,偶尔还能在课堂互动环节接上一两句。
下午是实操课,每个人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后面。
面前摆着同样的基酒和工具,调出来的酒却千差万别。
江屿的右臂在最初几天还有些酸胀,但很快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练习节奏。
手腕发力越来越稳,摇壶的时间控制精确到秒。
每晚九点多江屿回到酒店,洗过澡靠在床头,都把白天的笔记重新梳理一遍。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没写完的配方。
厉枭则在酒店里处理公司的事。
视频会议、邮件往来、项目进度表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
偶尔雷恩会打来电话,汇报那边的紧急事务。
周六日江屿放假,两个人就租辆车往城外开,去了周边的几个小镇。
那些小镇安静得不像话,石板路两侧是刷成浅黄色或淡粉色的房子,窗台上摆着天竺葵,红色白色挤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里开得热闹。
江屿走在前面,手里举着手机拍街边的建筑,偶尔回头跟厉枭说“这颜色好看”或者“这家店的面包好香”。
厉枭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从集市上买的奶酪和水果,嘴角始终弯着。
十月下旬的一个午后。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厉枭坐在靠窗的沙发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雷恩发来的报表。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行往下看,眉头偶尔蹙一下,又松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厉枭拿起来看,是顾燃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个新闻链接。
他点开,页面加载了几秒,标题赫然入目——
【厉氏集团资金链断裂,即将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副标题写着:厉氏集团董事长厉正华昨日因突发脑梗入院,目前仍在ICU住院观察。
厉枭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标题移到正文,一行行往下看。
新闻从厉昀案发后厉氏股价暴跌开始,到银行抽贷、合作方撤资、内部管理层动荡,再到这几个月厉正华多方奔走寻求注资但无人响应的窘境。
每一个节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公开的处刑书。
厉枭的目光停在“厉正华突发脑梗”那几个字上,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弧度比平时显得更深,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尊被光线切割出明暗界限的雕塑。
他想起几个月前厉正华来公寓时的样子。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瘦了一圈,衬衫领口空荡荡的。
厉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水晶吊灯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白色顶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被送出国的画面。
机场出发大厅,他背着一个比身体还大的书包,仰头看厉正华,问“外公,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厉正华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起在国外过的第一个生日。
住家保姆给他烤了一个蛋糕,奶油抹得不匀,边角有点焦。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根蜡烛许愿。
许的什么愿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给厉正华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想起后来从秦姨那里听说的那些事。
母亲如何被生父抛弃,如何在产后抑郁的折磨里越陷越深,如何在某个夜晚穿上那条裙子,握着那枚戒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厉正华把这一切归咎于他的出生。
他想起自己回国后第一次出现在厉家老宅时的场景。
厉正华坐在书桌后面,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厉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厉文柏站在书桌边,手里拿着份文件,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家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他的位置。
厉枭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轻轻敲着。
阳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爬过肩膀,爬过胸口,最后落在他交叠的膝盖上。
厉氏集团是厉正华一手经营起来的,是他的命,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厉枭想救厉氏。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厉正华从来没把他当家人,他凭什么管?
可他想到那个躺在ICU里的老人。
七十六岁,头发全白了,身上插满管子。
厉昀在监狱。
厉文柏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会。
厉氏从厉昀案发到现在,撑了几个月,全靠厉正华一个人撑着。
现在他也倒了。
厉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燃又发来一条消息:
【厉枭,你看到新闻了吧?你外公住院了,好像挺严重的,你不去看看?】
厉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慢慢变成橘红,从橘红慢慢变成暗紫。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从落地窗望出去,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河。
他坐在那里,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晚上九点多,江屿回来了。
他洗了澡出来,看见厉枭还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还没忙完?”
江屿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厉枭后颈的肌肉,那里的皮肤有些凉,肌肉绷得很紧。
厉枭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江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江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厉枭的眼睛盯着窗外,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怎么了?”
江屿的声音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