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七月十五祭完祖,晚上又围坐着吃了顿饭,说说笑笑的,转眼就到了七月十六。
天刚亮,林清舟和林清流就收拾好了。
张大海和张大江在船上等着,见人齐了便解缆开船。
一路顺水,巳时正就到了青浦县码头。
张大海和张大江帮着把包袱提上岸,便调转船头回河湾镇去了。
林清舟带着三人穿过主街,拐进青云巷,到了院门口。
逢春听见叩门声,跑来开了门。
先看见林清舟,喊了声“东家”,又看见林清流,喊了声“五叔”,
再往后看,见着林大勇,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二姑爷。”
林大勇点了点头,拍了拍逢春的肩膀。
逢春又看席文彬,不认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贸然开口。
林清流在旁边拎着包袱往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你一样,都是三哥买的。”
逢春“哦”了一声,朝席文彬笑了笑,
“我叫逢春。”
席文彬也没想到这院子里还住着个半大孩子,拱了拱手,
“席文彬。”
两人这就算认识了。
进了院子,林清流把包袱往正屋桌上一搁,解开绳结看了看,
周桂香给装了几套换洗衣裳,一包酱肉,一罐腌菜,一小袋干粮,还有几块昨日祭祖剩下的点心。
他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朝逢春喊了一声,
“小春,你把这些都收拾一下,我们要跟着三哥出门。”
逢春应了一声,过来把衣裳叠好抱进厢房,吃食拎去灶房。
林清舟在院子里洗了把脸,等着三人收拾妥当,便领着他们出了门。
先走的是主街,一路往东。
林清舟走在最前头,林清流跟在一旁,林大勇和席文彬走在后头。
席文彬一路上打量两旁的铺面,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像在心里记着什么。
林大勇则是两眼一抹黑,县里的热闹他见得少,只觉得人多,铺子多,招牌晃眼。
走到东街口,林清舟拐了进去。
这条街白日里比晚上安静些,但仍旧开着几家铺子,
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做衣裳的,还有几间二层小楼,门面半掩着,挂着半旧的灯笼。
有几个窗户开着,有姑娘趴在窗台上嗑瓜子,头发松松挽着,衣裳穿得也随意,像是刚起来不久。
林大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了那些窗户里的景象,赶紧把眼神收了回来,
天呐!这要是让清芬晓得了...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看着那些半掩的门,敞开的窗,靠在栏杆上的女子,他觉得后脖子发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搁。
偏偏这时候,前头一扇门开了,一个女子披着件桃红衫子走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手里端着一盆水,往街边一泼。
那水差点溅到林大勇鞋面,他往旁边跳了一步,那女子抬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拿帕子掩着嘴,转身又进去了。
林大勇觉得自己的脸能煎鸡蛋。
他低着头,盯着脚尖往前走,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要不是跟着清舟,他这辈子怕是见不着这种场面。
从前在村里,他连跟年轻媳妇多说两句话都不敢,今日倒好,直接进了花街。
席文彬走在他旁边,面色如常,偶尔抬头看看某座楼的檐角,或某扇窗户的雕花。
他知林大勇不自在,也只装作没看见。
不然还能怎么?都是大男人,总不能还需要他来劝哄两句,
‘看两眼吧,没什么的...’
林清舟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某座楼的规制。
林清流跟在他旁边,拿个小本子记,偶尔林清舟说一句“这个戏坊的幔帐垂法记下来”,他便勾两笔。
转到第二条巷子时,又碰见几个从花楼里出来的客商,喝了一夜的酒,走路歪歪斜斜的,嘴里还在哼小曲。
其中一个差点撞上林大勇,林大勇侧身让了让,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句“对不住”,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大勇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两旁那些半开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码头扛包的时候,有个工友总爱吹嘘,说自己在县里逛过花楼,每回说都眉飞色舞的。
那时候林大勇听了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自己不搭边。
如今他就站在这个地方,也明白了当时那工友确实是吹嘘的...
这地方跟他描述的根本不一样。
林清舟在一座三层花楼前停住,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座楼,”
林清舟拿手指了指,
“戏坊和花楼的样式都揉在一起了,可以做两个样子。”
席文彬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檐下的绢灯可以单独做,也可以跟楼体连在一起,看老爷定。”
林大勇站在他们身后,愈发佩服林清舟。
席文斌还可以说人家本就出身大户,见识多,见识广,见怪不怪。
可林清舟则是跟他们一样,正儿八经从乡土里长大的孩子。
也能做到如此,坐怀不乱,并且就这样正大光明的站在这儿画别人的样子。
林大勇正站在那儿想东想西,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气,甜腻腻的,熏得他鼻子发痒。
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定睛一看,一个穿水红衫子的花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笑吟吟地站在林清舟面前。
那花姐约莫二十出头,头上簪着一朵绢花,脸上薄薄一层粉,眉眼画得弯弯的,手里捏着条帕子,歪着头打量林清舟。
“哟,相公,今儿个怎么又来了?莫不是瞧上我们这楼子了?”
她说着,拿帕子轻轻甩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林清舟身后的林清流,林大勇和席文彬,
目光在林大勇身上停了停,见他满脸通红,眼神乱飘,笑得越发促狭。
“还带了人来,这是你兄弟?怎么脸这么红,头一回来吧?”
林大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花姐也不等他答话,又转回来看林清舟,凑近一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卷图纸,忽然眼睛一亮,
“相公,你拿着笔和纸,莫不是在画我吧?”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摆了个姿势,下巴微扬,帕子半遮着脸,做出一副眉目含情的样子。
林清舟往后退了半步,跟她拉开距离,语气平平的,
“画楼不画人。”
那花姐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了,
“画楼也好呀,我这楼可好看?相公要不要进来看仔细些?光在外头瞧,瞧不出什么名堂的。”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清流赶紧跟上,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那花姐一眼,
那花姐冲他眨了眨眼,林清流忽然冲她龇了一下牙,倒是把花姐吓了一跳。
转而又觉得这小胡子有趣,帕子捂脸,笑的嘤咛。
林大勇也低头跟上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后头有什么撵着他似的。
席文斌自然也是跟上。
那花姐站在原处,看着四个人的背影,尤其多看了林清舟几眼,拿帕子掩着嘴,
跟旁边另一个刚从窗里探出头来的姐妹嘀咕了一句。
“那相公长得英俊,就是不搭理人,上回来就只看不进去,今儿又来了,还带了几个,也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姐妹倚在窗框上,嗑着瓜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句。
“许是哪个木器行的画匠吧,专给楼子画样子的,你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