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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3章 七月十六,画楼

    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七月十五祭完祖,晚上又围坐着吃了顿饭,说说笑笑的,转眼就到了七月十六。

    天刚亮,林清舟和林清流就收拾好了。

    张大海和张大江在船上等着,见人齐了便解缆开船。

    一路顺水,巳时正就到了青浦县码头。

    张大海和张大江帮着把包袱提上岸,便调转船头回河湾镇去了。

    林清舟带着三人穿过主街,拐进青云巷,到了院门口。

    逢春听见叩门声,跑来开了门。

    先看见林清舟,喊了声“东家”,又看见林清流,喊了声“五叔”,

    再往后看,见着林大勇,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二姑爷。”

    林大勇点了点头,拍了拍逢春的肩膀。

    逢春又看席文彬,不认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贸然开口。

    林清流在旁边拎着包袱往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你一样,都是三哥买的。”

    逢春“哦”了一声,朝席文彬笑了笑,

    “我叫逢春。”

    席文彬也没想到这院子里还住着个半大孩子,拱了拱手,

    “席文彬。”

    两人这就算认识了。

    进了院子,林清流把包袱往正屋桌上一搁,解开绳结看了看,

    周桂香给装了几套换洗衣裳,一包酱肉,一罐腌菜,一小袋干粮,还有几块昨日祭祖剩下的点心。

    他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朝逢春喊了一声,

    “小春,你把这些都收拾一下,我们要跟着三哥出门。”

    逢春应了一声,过来把衣裳叠好抱进厢房,吃食拎去灶房。

    林清舟在院子里洗了把脸,等着三人收拾妥当,便领着他们出了门。

    先走的是主街,一路往东。

    林清舟走在最前头,林清流跟在一旁,林大勇和席文彬走在后头。

    席文彬一路上打量两旁的铺面,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像在心里记着什么。

    林大勇则是两眼一抹黑,县里的热闹他见得少,只觉得人多,铺子多,招牌晃眼。

    走到东街口,林清舟拐了进去。

    这条街白日里比晚上安静些,但仍旧开着几家铺子,

    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做衣裳的,还有几间二层小楼,门面半掩着,挂着半旧的灯笼。

    有几个窗户开着,有姑娘趴在窗台上嗑瓜子,头发松松挽着,衣裳穿得也随意,像是刚起来不久。

    林大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了那些窗户里的景象,赶紧把眼神收了回来,

    天呐!这要是让清芬晓得了...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看着那些半掩的门,敞开的窗,靠在栏杆上的女子,他觉得后脖子发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搁。

    偏偏这时候,前头一扇门开了,一个女子披着件桃红衫子走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手里端着一盆水,往街边一泼。

    那水差点溅到林大勇鞋面,他往旁边跳了一步,那女子抬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拿帕子掩着嘴,转身又进去了。

    林大勇觉得自己的脸能煎鸡蛋。

    他低着头,盯着脚尖往前走,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要不是跟着清舟,他这辈子怕是见不着这种场面。

    从前在村里,他连跟年轻媳妇多说两句话都不敢,今日倒好,直接进了花街。

    席文彬走在他旁边,面色如常,偶尔抬头看看某座楼的檐角,或某扇窗户的雕花。

    他知林大勇不自在,也只装作没看见。

    不然还能怎么?都是大男人,总不能还需要他来劝哄两句,

    ‘看两眼吧,没什么的...’

    林清舟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某座楼的规制。

    林清流跟在他旁边,拿个小本子记,偶尔林清舟说一句“这个戏坊的幔帐垂法记下来”,他便勾两笔。

    转到第二条巷子时,又碰见几个从花楼里出来的客商,喝了一夜的酒,走路歪歪斜斜的,嘴里还在哼小曲。

    其中一个差点撞上林大勇,林大勇侧身让了让,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句“对不住”,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大勇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两旁那些半开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码头扛包的时候,有个工友总爱吹嘘,说自己在县里逛过花楼,每回说都眉飞色舞的。

    那时候林大勇听了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自己不搭边。

    如今他就站在这个地方,也明白了当时那工友确实是吹嘘的...

    这地方跟他描述的根本不一样。

    林清舟在一座三层花楼前停住,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座楼,”

    林清舟拿手指了指,

    “戏坊和花楼的样式都揉在一起了,可以做两个样子。”

    席文彬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檐下的绢灯可以单独做,也可以跟楼体连在一起,看老爷定。”

    林大勇站在他们身后,愈发佩服林清舟。

    席文斌还可以说人家本就出身大户,见识多,见识广,见怪不怪。

    可林清舟则是跟他们一样,正儿八经从乡土里长大的孩子。

    也能做到如此,坐怀不乱,并且就这样正大光明的站在这儿画别人的样子。

    林大勇正站在那儿想东想西,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气,甜腻腻的,熏得他鼻子发痒。

    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定睛一看,一个穿水红衫子的花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笑吟吟地站在林清舟面前。

    那花姐约莫二十出头,头上簪着一朵绢花,脸上薄薄一层粉,眉眼画得弯弯的,手里捏着条帕子,歪着头打量林清舟。

    “哟,相公,今儿个怎么又来了?莫不是瞧上我们这楼子了?”

    她说着,拿帕子轻轻甩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林清舟身后的林清流,林大勇和席文彬,

    目光在林大勇身上停了停,见他满脸通红,眼神乱飘,笑得越发促狭。

    “还带了人来,这是你兄弟?怎么脸这么红,头一回来吧?”

    林大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花姐也不等他答话,又转回来看林清舟,凑近一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卷图纸,忽然眼睛一亮,

    “相公,你拿着笔和纸,莫不是在画我吧?”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摆了个姿势,下巴微扬,帕子半遮着脸,做出一副眉目含情的样子。

    林清舟往后退了半步,跟她拉开距离,语气平平的,

    “画楼不画人。”

    那花姐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了,

    “画楼也好呀,我这楼可好看?相公要不要进来看仔细些?光在外头瞧,瞧不出什么名堂的。”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清流赶紧跟上,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那花姐一眼,

    那花姐冲他眨了眨眼,林清流忽然冲她龇了一下牙,倒是把花姐吓了一跳。

    转而又觉得这小胡子有趣,帕子捂脸,笑的嘤咛。

    林大勇也低头跟上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后头有什么撵着他似的。

    席文斌自然也是跟上。

    那花姐站在原处,看着四个人的背影,尤其多看了林清舟几眼,拿帕子掩着嘴,

    跟旁边另一个刚从窗里探出头来的姐妹嘀咕了一句。

    “那相公长得英俊,就是不搭理人,上回来就只看不进去,今儿又来了,还带了几个,也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姐妹倚在窗框上,嗑着瓜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句。

    “许是哪个木器行的画匠吧,专给楼子画样子的,你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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