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听了张春燕那话，没恼，反倒轻轻笑了笑，
“哎，没事，凭他们说去吧。”
这两年家里日子越过越好，周桂香在村里走动最多，谁家见了她不热络地喊一声“周婶子”，
可转过身去，那些酸话，怪话，她也听过不少，从前她也是在意的。
时间长了，也就觉得，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
只要自家日子过得踏实，孩子们一个个都好，那些闲话她全当耳旁风。
“明日还要早起祭祖，今晚都早些睡。”
一家人又吃了半晌，把桌上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
林清流最后连那盘桂花藕片的蜜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杜若微和李海棠从灶房出来收拾碗筷，林清芬把睡着的柏元抱回屋，
院子里人影晃动了一阵，便渐渐安静下来。
一夜好眠。
七月十五，中元。
天还没亮透，林家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周桂香起得最早，灶房里杜若微已经把祭祖用的供品装好了，梨子、红枣、花生、咸肉，还有几块昨晚特意留出来的点心。
林茂源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院子里等。
林清山拿着镰刀和扫帚，张春燕挺着肚子，
柏川在席文斌怀里，杜若微抱着知暖，柏元则在李海棠怀里。
林清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摞黄纸和几串元宝。
林清流跟在后头，换了身周桂香前几日给他做的新衣裳，头发也梳得齐整，
只是那把大胡子还在，再怎么收拾，也一股子潦草的意味。
晚秋和林清河也早早醒了，清河手里拎着两串新扎的金童玉女，是前几日抽空亲手做的，纸面糊得细，眉眼画得周正。
林清芬扶着张春燕，林大勇背着个竹篓，里头装着香烛和火折子。
一行人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山坡上走。
今日村里人也多，远远近近的山坡上都能看见人影，三三两两往自家祖坟去。
纸钱焚烧的青烟从各处升起，袅袅地散在半空，混着线香的气味，飘得满山都是。
林家的坟茔在向阳的坡地上，几座石碑静静立着，坟头的草比上次来时又长高了些。
林清舟放下东西，拿起镰刀，和林清山一起把几座坟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碑座。
周桂香带着张春燕，林清芬把供品一样样摆在最大的坟前石板上，晚秋和林清河把金童玉女和元宝摆好。
林茂源取出线香，用火折子点燃，青烟升起，带着檀香特有的静气。
他把香分给每人三支。
一家人按长幼站定，林茂源领头，周桂香紧随其后。
林清流站在林清舟旁边，手里攥着三支香，眼睛看着面前几座沉默的石碑，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是林家亲生的，这事全家人都知道，
可今日来祭祖，周桂香还是特意叫上了他，说“你也去给祖宗磕个头”。
林茂源手持线香，对着坟茔，声音沉稳，
“爹，娘，爷爷奶奶，今日中元，我们来看你们了，家里一切都好，你们放心。”
周桂香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墓碑，声音不高，絮絮叨叨的，像在跟长辈拉家常。
“爹，娘，家里今年又添了人，清流，在家排老五，
跟着清舟在县里跑买卖，今日也来给你们磕头了。”
她回头看了林清流一眼，眼神温温的。
“还有柏元，清芬的娃，今日也抱来给你们看看，柏川和知暖也来了，都长高了不少。”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些笑，又带了些哽咽。
“家里日子越过越好，船台稳了，捎带行也稳了，清舟在县里又开了铺子，
春燕又快生了，清河和晚秋在船厂也稳当，
求祖宗继续保佑，保佑咱林家大小平安，无病无灾，
保佑春燕平平安安生产，保佑家里的买卖顺顺当当，保佑咱林家，代代兴旺....”
她说完，退后一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茂源把香插在坟前的泥土里，又点燃了黄纸钱。
火苗蹿起来，林清山、张春燕、林清芬、林大勇、林清舟、林清河、晚秋依次上前磕头，低声禀告近况。
轮到林清流时，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只闷声说了句，
“祖宗们好，我是林清流。”
然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林清舟最后上前，把黄纸和元宝投进火里，火苗跳了跳，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
一家人站在坟前，看着烟气散入半空，山风把灰烬带向远处。
坡上远远近近都是祭祖的人影，青烟缭绕，像一层薄薄的雾。
林茂源拿木棍拨了拨余烬，确认火全熄了。
供品重新摆好，周桂香把点心包起来，准备带回去。
一家人对着坟茔行了礼，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坡上的枯草泛着暖色。
柏川和知暖跑在前头追一只蚂蚱，李海棠抱着柏元跟在后头，
张春燕走得慢，林清山在旁边扶着。
林清流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座坟茔，青烟已经淡了，只有纸灰还在风里飘。
他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了前头的林清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