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微把桂花藕片搁在桌上,又顺手将砂锅的盖子掀开一半,让热气散一散。
她退后一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周桂香微微躬身,
“老夫人,菜齐了,我先下去了。”
周桂香点了点头,
“忙完了你们自己也吃,别饿着。”
杜若微应了一声,转身回了灶房,顺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便只剩林家自己人,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大大小小围了一圈。
林茂源坐在周桂香旁边,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鱼肉搁进碗里,又拿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他平日白日里在镇上仁济堂坐堂,白天基本不在家里,也是难得见着一大家子聚齐,心里头总归熨帖。
“春燕,”
他转头看向张春燕,
“你这身子快九个月了,码头那边的事,该交代的早些交代出去,
库房进进出出搬搬抬抬的活,别逞能,让清山多搭把手。”
张春燕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应了声,
“爹,我晓得的,现在也就是记记账,点点数,重活都让旁人干了。”
林茂源点了点头,又说,
“这个季节生产的妇人多,陈阿婆那边若是没有空,也要早做打算,
我在镇上也认识几个有经验的稳婆,到时候提前请一个到家里来,别等到发动了再找人。”
周桂香在旁边接话,
“这个我早记着了,前几日就让清山去问过了,陈阿婆这段时间都会在村里。”
林清山闷头扒饭,听到点了自己的名,才“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林清舟搁下筷子,看了众人一眼,开口说,
“我在县里又买了一处院子,眼下正在修葺,等收拾好了,带二哥过去,以后那边的铺子由二哥坐镇。”
桌上静了一瞬。
周桂香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林清芬。
林清芬正低头给李海棠怀里的柏元擦嘴,柏元已经半岁多了,坐在李海棠腿上,
手里攥着一小块蒸得软烂的南瓜,吃得满脸都是,
周桂香这一眼,她感觉到了,抬起头来。
“清芬,大勇要是去了县里,你这边....”
林清芬没等周桂香说完,摆了摆手。
她把孩子从李海棠手里接了过来自己抱着,
“娘,清舟让他去哪就去哪,家里的事不用顾虑我,大勇,你去了好好干。”
林大勇坐在她旁边,原本一直埋头吃饭,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看媳妇,郑重的表示,
“芬儿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说实话,林清芬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前没有孩子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大勇。
可如今有了柏元,林清芬只怕以后给柏元的不够好。
今日清舟用的上林大勇,林清芬只觉得踏实,甚至有些庆幸,没有半分不情愿与男人分开。
周桂香看了看林清芬的脸色,见她确实没有不乐意的意思,才稍稍放了心,转头又问林清舟,
“怎么又买了院子?县里的院子怕是不便宜吧?”
林清流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接话,
“娘,那院子破得很,就买了个地皮,没花多少。”
他说完,本来还想再念叨两句“三哥总买这些便宜破烂玩意儿”,话到嘴边,
忽然想起那天三哥一句话把他噎得恼人,
他咂了咂嘴,把话咽了回去,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
林茂源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问,
“是要把纸扎铺子开到县里去?”
“嗯。”
林清舟说,
“不过只做绢扎,精细的那种,卖给有钱人家。”
林茂源听完没再多问。
他对这些买卖上的事向来不插嘴,家里有林清舟拿主意,他放心。
周桂香又问晚秋,
“晚秋,你在船厂那边,平日里忙不忙?累不累?”
晚秋正给林清河夹菜,听到问话,抬起头来,笑了笑,
“娘,每天都那样,最近活不急,也就是些常规的活计,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周桂香又看林清河。
林清河端着碗,想了想,说,
“跟晚秋差不多,药庐那边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每天也就是那么几个跌打损伤的。”
周桂香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都在镇上澄江船厂,日子稳当得很,没什么特别的事,也没什么可说的。
林清芬怀里的孩子吃完了南瓜,开始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林清芬赶紧把筷子挪开,又拿了块蒸红薯塞进他手里。
孩子抓过来就往嘴里塞,吃得香甜的很。
周桂香看着这一桌子人,嘴角含着笑,端起碗来,说,
“都吃,都吃,别光顾着说话,菜凉了。”
一家人又吃了一会儿,周桂香夹了块鱼肉,慢慢挑着刺,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林清舟。
“清舟,大勇去了县里,那村里的纸扎铺子呢?还开吗?”
桌上几双筷子都停了停。
林清舟搁下碗,摇了摇头,
“以后村里就不做纸扎了。”
林清芬正低头哄孩子,闻言抬起头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清舟,怎么不做了呢?县里卖的是卖给有钱人的,村里这些卖给寻常村镇的也行啊,
这好好的生意,咱们家口碑也有了,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
林清舟耐心地解释,
“二姐,你想想,咱们家从前在村里卖纸扎,村里人为什么不介意?”
林清芬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那是因为咱们家还能帮人看诊,爹在仁济堂坐堂,清河在药庐,
哪怕下了工,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找上门来,咱们家从来没推过,
再加上捎带行也是咱们家的,如今村里人也都指着咱们,
他们需要咱们,所以才不计较咱们家做白事买卖。”
“可你想想,寻常人家做白事生意的,谁愿意跟他家多来往?”
桌上没人吭声。
因为确实是这个道理。
林清舟继续说,
“从前做纸扎,是因为家里需要这个钱,有这个手艺,能赚一份是一份,顾不上那许多,
可现在不一样了,船台起来了,捎带行稳了,县里的铺子也要开了,
咱们家往后走的是正经商户的路子,甚至还要供子弟读书,
以后祖宅修起来了,高门大院,门口挂着林府的匾,结果院子里天天有人来买纸人纸马,像话吗?”
林清芬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脑子里浮出那幅画面,
崭新的祖宅,青砖黛瓦,门前石狮子,里头却堆着竹篾绢布,有人哭丧着脸来定纸扎。
林清舟又说,
“且村里这些便宜的纸扎,一套赚不了多少钱,二哥如今手艺金贵,不必再把工夫耗在这头了。”
林清芬听完,也明白过来的道理,比起做普通纸扎的利益,
林清芬还是更在意以后家里祖宅不能有人来买纸扎,
“你说得对,是我想窄了。”
周桂香在旁边听了半天,也回过味来,说,
“那以后村里人要是再来问纸扎呢?”
“直接就说不做了就是了。”
张春燕听了半晌,嘟囔着开口,
“要我说早就该关了,这下好了,咱家不做了,以后爱上哪买上哪买,反正别上咱们家买。”
周桂香听着张春燕这语气不对,问,
“怎么了?有人说闲话了?”
张春燕听周桂香问,莫名看了一眼林清流,
林清流瘪着嘴,晃了晃脑袋开口,
“还能说什么呗,酸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