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一张老实巴交的庄稼脸上写满了不自在,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清,清舟,你画这个做什么?”
他搓了搓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花楼这东西,他这辈子都是听人闲话里带过,
从前抗包的时候,一群大老爷们凑在一起,
总会说些荤话,花街柳巷自然也是听说过的,知道这花楼里是做什么的。
如今林清舟拿了这么张图摆在面前,他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手搁哪儿都别扭。
席文斌倒没那么多顾忌,他从前的主家也是风骚人物,见惯了,一眼就认出来。
林清舟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清流从外头蹿进来,嘴快得很,
“二哥,三哥要把这东西做成纸扎,烧给那些死老头们呢!”
林大勇一听,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死老头?
席文斌倒是听明白了,死老头不就是死老头嘛...
席文斌顿时莫名笑了一下,一边笑五爷说话总是这么有趣,一边又带着老爷由衷的服气。
“老爷这脑子......”
他摇了摇头,
“旁人烧纸人纸马,顶多再烧个楼阁宅院,您倒好,连花楼都想到了,
也是,那些个有钱老爷,生前享的什么福,死后也得照样来一份,
阳间有的,阴间也不能短了,这才叫死后哀荣。”
席文斌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做出来肯定好卖,那些员外老爷,谁没个风流债?
死了烧一座花楼过去,既体面又解气,夫人们怕也乐意掏这份银子。”
林清舟没接话,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图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除了那花楼,还有酒楼,戏坊,酒楼画的是三层重檐,挂着酒旗,门前有拴马桩,
戏坊画的是勾栏样式,台上垂着幔帐,台下摆着茶桌。
每一张都精细,连栏杆上的花饰、檐角的脊兽都勾了出来。
林大勇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之前他跟席文斌做的那些精细娟扎吗?
不过当时是他跟席文斌两个人摸索着做,眼前则是清舟把图纸画好了,一目了然。
“这些都要做成娟扎的?”
林大勇还是问了一句,
“嗯。”
林清舟把图纸收拢,
林大勇点了点头,又问,
“那寻常村里人用的那些金童玉女呢?还做吗?”
林清舟摇了摇头,
“不做了,二哥,你的时间贵重,以后专程琢磨着做这些精细的,
做多了不怕,我在县里又盘了间铺子,专程用来卖纸扎。”
“等那边铺子修葺好了,到时候就靠你去坐镇了。”
“眼下先画了这么几张,不过纸上看来终觉浅,等明日中元过了,十六那日我带你们去县里,
好好看看这些楼,戏坊,酒楼,都去看实景,你们在家琢磨,往后就做这些。”
正说着,林清芬从隔壁过来,她见几个人围着纸扎说事,随口问了一句,
“清舟,你要带他们去县里做什么?”
林清流嘴比脑子快,抢在前头开了口,
“二姐!你是不知道,三哥要带二哥他们去逛花楼呢!”
林清芬手一抖,碗差点没端住。
可她没有去质疑林清舟,反而一巴掌拍在林清流后背上,声音脆响。
“你个嘴巴没把门的,什么都乱说!你三哥是这种人吗?”
林清流挨了打也不恼,嘿嘿笑着,嘴上还硬,
“真要带他们去逛花楼啊,二姐,你怎么不信呢?”
林清芬扭头去看林大勇。
林大勇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身前乱摆,结巴得话都连不成句,
“不不不,不是,没有,没有......”
还是席文斌看不过去,搁下手里的图纸,起身朝林清芬拱了拱手,
“二姑奶奶,是这么回事,老爷在县里新开了一家纸扎铺子,您看这些图纸,
花楼、酒楼、戏坊,说是要带我们去县里好好看看那些地方,到时候好照着做绢扎。”
林清芬听完,又拧了林清流一下。
“你这个臭小五,瞎说话!”
林清流捂着胳膊,还在嘴硬,
“那不也是逛吗?只不过只在外面逛逛,不进去。”
正闹着,杜娘子从灶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摞碗,听见屋里动静,探头进来,
“老爷们,姑奶奶,饭好了,先吃饭吧。”
林清芬瞪了林清流一眼,转身往外走。
林清舟收了图纸,拍了拍林大勇的肩膀,几个人鱼贯而出。
院子里摆开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
周桂香坐在上首,李海棠抱着元哥儿挨着她,柏川和知暖被安排在大人中间,一人面前搁了只小碗。
其余人各自落座,林清舟在周桂香另一边坐下,林清流一屁股坐到林清舟旁边。
桌上菜已经摆了大半,林清流扫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中间一大盘整鸡,皮黄肉嫩,斩得整整齐齐,码成原样,鸡头上还点了一撮红曲。
旁边一盘酱鸭,酱色油亮,切成薄片,叠成扇形,鸭骨垫在底下,肉面朝上。
再过去是条整鱼,清蒸的,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一勺热油,滋滋响着,香气直冒。
林清流数了数,光是荤菜就有七八样。
红烧肉切成方块,码在青花碗里,肥瘦相间,底下垫着虎皮鸡蛋。
还有一盘糖醋小排,挂着琥珀色的汁,撒了白芝麻。
旁边的炒时蔬也不再是往常那种一大盆乱炖,而是一小碟一小碟,清清爽爽,码得齐整。
最边上还有一砂锅,盖子掀开,是火腿炖老鸭汤,汤色乳白,飘着几片火腿和笋尖。
林清流咽了口唾沫,扭头看灶房方向。
杜娘子还在灶上忙着最后一道,灶房里传出油锅的滋啦声。
周桂香动了筷子,先给柏川和知暖各夹了块鸡腿肉,又招呼大家,
“吃,都吃,今日杜娘子忙了一下午。”
林清流筷子伸向那盘糖醋小排,夹了一块塞进嘴里,酸甜的汁在舌尖炸开,肉脱骨,软烂又不失嚼劲。
他含含糊糊地说,
“杜娘子,你这手艺...怎么这么厉害啊!”
杜若微端了最后一盘菜过来,是一碟桂花藕片,糯米灌在藕孔里,浇了蜜汁。
她笑了笑,在灶房门口站定,
“以前在府里做厨娘,老太太嘴刁,荤素搭配,摆盘样式都有定规,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