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回到码头,踩着船板上了船。
林清山已经从舱里摸出两张饼子和一小包咸菜,见他回来,咧嘴一笑,
"可算回来了,快,来吃。"
两人坐在船板上,就着冷水啃饼子。
林清舟咬了两口,却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除了晕船那种恶心,太阳穴还突突地跳,脑袋昏昏沉沉的,
一上午跑了两处铺子,说了无数话,脑子转得比船桨还快,这会儿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勉强又咽了几口饼,便放下了,
"大哥,我吃不下了。"
林清山诧异地看他,
"怎的了?胃又不舒服?"
"不是,就是有点头昏。"
林清舟摇摇头,目光落在船舱里那叠用药枕套上,想了想,起身将它们一股脑儿塞进背篓里,
"我去县里的药堂转转,看看这枕套的行情。"
林清山忙道,
"你都这样了,还去?"
"不碍事,就在附近,走一趟便知。"
林清舟挎上背篓,又上了岸。
青浦县里有三家大药堂,林清舟一家一家地逛。
果然如他所料,每家药堂里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药枕套,有杭绸的,苎麻的,粗布的,绣着莲花,寿桃,八卦图案,品类繁多,
且都是与本地绣庄,布庄长期合作的货,价格压得很低。
他家的竹编枕套虽然透气精巧,但在县城里既没有渠道也没有名气,硬要推销,怕是连人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站在第三家药堂门口,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于是背篓怎么背出来的,又怎么背了回去。
林清山远远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又卖完了?"
林清舟摇摇头,将背篓往船舱里一放,
"这东西在县城里卖不通,各家都有自己的路子,咱们挤不进去,回去吧,这些让爹拿到仁济堂寄卖便是。"
林清山一听要回去,顿时来了精神,
"成!我早想走了,在这船上干坐了一上午,屁股都僵了!"
兄弟俩收了船板,解开缆绳。
林清舟握住长桨,林清山操起橹柄,清水号调转船头,朝着清水村的方向逆流而上。
回去的路比来时艰难得多。
河道里刮的是顶头风,水流也湍急,橹叶每划一下都要多用三分力。
林清舟咬着牙配合着划桨,逆风灌进肺里,凉得他胸口发闷,却一声不吭。
这一趟,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
等船到了河湾镇时,天色已经暗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远远便看见澄江船厂的码头边,晚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双手拢在袖子里,脚边放着她的工具包。
"晚秋!"
林清山远远就挥手,
"走了走了!"
晚秋闻声抬头,见他们回来,眼睛一弯。
待船靠稳,她助跑一跃,
"踏!"一声轻响,人已经稳稳落在了船板上,连船身都没怎么晃。
林清山乐了,
"你倒是灵巧!船板都不用搭了!"
晚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嘿嘿,我自个儿跳上来快当。"
说罢,在船尾坐了下来。
林清山也不再废话,将船往镇中心的方向又划了一段。
到了仁济堂附近的河段,远远便看见林茂源背着药箱站在岸边,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爹!"
兄弟俩齐声喊。
林茂源见船来了,脸上露出笑意,等船一靠岸便踩着船板上了船,一边解下药箱一边念叨,
"我还以为你们今天回不来呢,再等一会儿我就打算走回去了。"
林清山嘿嘿一笑,
"放心吧爹,咱有事,断不会耽搁你的。"
林清舟那股难受劲憋了一路了,这时候也不想说话。
船重新驶入主河道,往清水村的方向去。
没走多远,天空中果然便飘起了细碎的雨夹雪,冰冷的雪粒子混着雨丝打在脸上生疼。
林茂源见两个儿子划得吃力,便从船舱里摸出一支短桨,坐到林清舟身边,
"来,我也来划一把。"
父子三人一齐动手,林清山掌橹把控方向,林清舟和林茂源左右开桨,船速竟比之前快了不少。
雪越下越大,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橹声汩汩,桨声哗哗,在风雪中一路往家赶。
终于到了清水村码头,天还没全黑,但阴云压得极低,四周一片灰蒙蒙的。
父子三人没有把船泊在水面上,而是合力将船头对准了岸边那道木轨。
家里早前修好的简易船坞,两根粗木嵌在坡道上,顺着轨道往上推便是遮风挡雨的棚子。
"一、二、三!走!"
三人齐声发力,清水号在木轨上缓缓滑动,吱吱呀呀地进了船坞,稳稳停好。
晚秋从棚子里扯了块油布将船尾盖了盖,四人便冒雪往家赶。
刚走到半路,风雪中便看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迎面走来,手里还举着把撑子。
"娘!"
晚秋喊了一声。
周桂香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们四个,见人都齐整,这才长舒一口气,
"哎呀,我还在担心你们呢,这眼看要下大雪,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回家,饭都热在锅里了!"
四人应了,跟着周桂香踩着泥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家小院走去。
风雪里,一家人的背影挨得紧紧的,朝着那盏亮着灯的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