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进堂屋,热气扑面而来,周桂香赶紧拿扫炕的笤帚给他们拍身上的雪。
晚秋还好,在船舱里缩着没怎么吹风,身上还算干爽。
可林清山和林清舟就不一样了,两人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山楂,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头发眉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雪珠子。
林茂源放下药箱,凑近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可不行,耳朵都冻成这样了,寒气入体要得风寒的。"
他转头吩咐周桂香,
"去抓一把生姜,紫苏叶,再切几片陈皮,煮一锅浓浓的姜汤水来,让他们趁热喝了,发发汗。"
周桂香一看两个儿子的模样,心疼得直吸气,也顾不上问今天在县城里卖了多少钱,顺不顺利,连忙应声往灶房去。
林清舟坐在凳子上,只觉得脑袋还是昏沉沉的,耳朵火辣辣地疼,他也没力气说话,只捧着碗暖手。
林清山倒是还在咧嘴笑,
"爹,我没啥事,就是耳朵有点痒..."
"你还嘴硬!"
林茂源瞪了他一眼,
"在河岸上吹了三四个时辰的冷风,耳朵不红才怪,往后划船,必须得有帽子,有手套,不然手上长了冻疮,桨都握不住,还怎么做生意?"
林清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不一会儿,周桂香端来四大碗姜汤紫苏水,又辣又烫。
兄弟俩咕咚咕咚灌下去,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才算是被逼退了些。
周桂香看着他们喝完,又拉着张春燕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以前攒下的棉布和棉花,嘴里念叨着,
"得赶紧给他俩做两顶厚帽子,两副手套,总不能天天在河上把人吹坏了。"
林茂源在旁边摆摆手,
"不急不急,先把饭吃了,人都饿了一天了。"
饭桌上,是家里人舍不得吃,特意留给他们的菜,剩下一小碗的鸡枞炖鸡,
至于红烧肉和清蒸鱼,昨日就吃完了。
周桂香又特意给林清舟和林清山每人蒸了一碗鸡蛋羹,嫩黄嫩黄的,上面还淋了两滴香油。
"冬天了,这些鸡都不愿意下蛋,好几天了才摸了这几个蛋。"
周桂香一边给他们夹鸡蛋羹一边叹气,
"等再冷些,怕是一个蛋都不下了。"
林清舟小口小口地喝着鸡蛋羹,胃里总算暖和了些。
晚秋坐在旁边,也捧着碗暖手。
吃到一半,周桂香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林清山,
"对了,清山,这几日若是有空档,能不能在新宅那边给疏影起一间带炕的小屋子?
她住的那个穿堂屋,前后都是门,透风得很,这天气越来越冷,怕是要冻坏人。"
疏影原本在啃饼子,闻言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奶奶,我不冷的!穿堂屋挺好的!"
林清芬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开口道,
"娘,疏影可以来我屋里睡,我屋里炕是新盘的,热乎着呢,
再说我这月份越来越大,晚上起夜也不方便,疏影跟我睡一块儿,正好能搭把手,
她不是有一张小竹床嘛,搬过来就是了。"
周桂香一拍手,
"这主意好!清芬屋里确实暖和。"
话音刚落,林大勇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
"那我呢?"
屋里人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
林大勇也在屋里,疏影一个小姑娘过去睡,虽说还是个孩子,但大勇一个大男人也在,总归不太方便。
林清舟放下筷子,淡淡开口,
"二哥可以跟我住,我屋里空着。"
林大勇连忙摆手,
"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
林清舟说完,又低头喝他的鸡蛋羹。
周桂香乐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疏影去清芬屋里睡,大勇去清舟屋里搭个铺,等开了春,再给疏影起正经的屋子,这天冷了,也不好干活。"
疏影见大家都安排好了,也不好再推辞,只小声说了句,
"谢谢奶奶,谢谢二姑,谢谢三叔。"
疏影道谢后,大家又低头吃了几口。
周桂香刚张了张嘴,正想把那句"今天去县里卖得咋样"问出口,
林大勇忽然放下筷子,一拍大腿,
"哦,对了,有个事儿。"
众人都抬头看他。
林大勇神色有些凝重,
"下午我去地里转了一圈,碰上了大山兄弟,他本来是要来咱家通知的,正好先碰上我了,
说是县里刚下了文书,要各家各户出徭役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都冬月了还去?"
周桂香皱起眉。
"可不是嘛,"
林大勇叹了口气,
"听说是新来的县令刚接手,一堆烂摊子没理顺,这徭役就一直拖着,
如今快腊月了,上头催得紧,说是得把今年欠的一个月徭役补上,不管冬夏,这会儿就得去。"
林茂源放下碗,面色沉了沉,
"承平朝的规矩,每户一年出一个月徭役,
去年开春是清山去的,那时候不冷不热,还算好熬,
这大冬天的去服徭役....是修河堤还是开山路?"
"听说是去疏浚镇上的河道,冬天水浅,正好清淤。"林大勇道。
屋里又沉默了。
尤其是张春燕,眼睛都要红了。
林大勇身子刚好,林清舟是家中的头脑,林清河更是要在村中坐诊。
这徭役,又得落在林清山头上。
谁让他是家里最主要的壮劳力,又是长子,这种事轮不到别人。
林清山倒是没当回事,嘿嘿一笑,大大咧咧道,
"不过是个徭役,我去就成了!"
周桂香眼眶一红,嗔道,
"说的轻巧!这大冷天的去河滩上挖泥,那风跟刀子似的,冻都冻坏你了!"
林清舟抬起头想说话,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喉咙像是不听使唤,一口鸡蛋羹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比刚才冻红的耳朵还要艳。
林清山赶紧凑过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拍他的背,
"慢点慢点!你着什么急!"
晚秋连忙递了碗温水过来,林清舟接过来抿了两口,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才总算顺过气来,眼眶都被呛出了泪花。
他喘了两口,抬手抹了抹嘴角,声音还有些哑,
"大哥...不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