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崩塌的时候,忘忧海上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海水倒灌入虚空,掀起万丈巨浪,整片忘忧海都在剧烈地震颤,仿佛天地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
逃出来的修士们跌落在湖畔的沙滩上,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有人抱着从秘境中抢出来的天材地宝又哭又笑,也有人两手空空、面色灰败,在秘境崩塌的最后一刻才被甩出光门,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江璃就是后者。
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淤泥,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跪在湖畔的泥泞中,双手撑着地面,指甲里嵌满了泥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目光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隙,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和困惑。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进入秘境后,她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件天材地宝。
那些遍地的灵草、那些隐藏在暗室中的法宝、那些足以让普通修士一步登天的机缘,她统统放弃了。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找人上。
按照原著剧情,墨玄会在这次秘境中伪装成一个金丹期的散修,在秘境深处与女主林晚相遇。
她知道时间点、地点、知道他会以什么模样出现,这是她最大的情报优势。
然后一头扎进了秘境,将所有的注意力和时间都押在了寻找墨玄上。
可她在秘境中找了整整一天,却始终没有看到墨玄的半片衣角。
她不知道的是,她要找的人永远不会出现了。
墨玄确实来了,堂堂魔道至尊,自然不会错过合体期大能的传承。
他伪装成了一个散修,收敛了周身魔气,混在第一批涌入秘境的修士之中,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除了沈清玄。
在墨玄踏入忘忧海方圆千里范围的那一刻,沈清玄便感知到了。
沈清玄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让身旁的林晚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林晚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在她专注于打量秘境入口的时候,分出了一缕神识。
墨玄的修为在修真界已是顶尖,如果是在前世,沈清玄对上他或许还要费一番周折。
但这一世,沈清玄早已不是合体期了。
再一次见到林晚,心意互通之后,他心中那层困囿了多年的桎梏不知何时悄然碎裂。
大乘期,这个修真界近万年来无人企及的境界,他已在某个寻常的清晨、看着林晚睡颜的时候,无声无息地迈了过去。
杀一个魔尊,于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他甚至没有让墨玄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那缕神识如同一条无声游弋的毒蛇,在墨玄踏入秘境的瞬间便精准地缠了上去。
墨玄的脚步顿了一顿,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他眼中的神采便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熄灭了。
魂飞魄散,连一缕残魂都没有留下。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秘境内部的机缘上,谁会关心一个不起眼的散修去了哪里?
堂堂魔道至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陨落了,死得比一只蝼蚁还要安静。
沈清玄收回神识的时候,林晚正仰着脸问他能不能自己闯秘境。
他低头冲她笑了笑,说了句好,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光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至于江璃,沈清玄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往她的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禁制。
那禁制细如发丝,却深入魂魄本源,与她的神魂牢牢地纠缠在一起,除非他亲手解除,否则永生永世无法剥离。
它的触发条件只有一个。
只要江璃对林晚升起一丝一毫不好的念头,无论是忮忌、怨恨、还是伤害的意图,那禁制便会生效。
届时,她会体会到灵魂被一寸寸撕裂的痛苦。
灵魂的痛没有极限,它会清晰地传递给每一寸感知,让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折磨,却又不会真正死去。
沈清玄收回手的时候,唇边弯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样就很好。
以江璃那种心胸狭隘的性格,她不可能不忮忌晚晚。
这样的活法,比死更适合她。
秘境崩塌后的第三天,忘忧城便冷清了大半。
修士们各自散去,有的满载而归急着回宗门消化收获,有的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踏上归程,也有的在秘境中结下了仇怨,一出秘境便在湖畔拔剑相向。
这座因为秘境而热闹非凡的城池,在短短几日内便恢复了它原本安静的模样。
而沈清玄和林晚,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们没有回尘寰仙宗。
林晚说她还想去很多地方。
在幻境中看到前世的自己独自走过那么多路、看过那么多风景,而师尊只能通过水镜远远地望着她,她便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一世,她想和师尊一起把那些风景再看一遍。
沈清玄自然不会拒绝。
从那天起,修真界多了一对云游四方的散修道侣。
他们会出现在热闹的修真城镇里逛夜市、会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并肩打坐、共赏月色,也会出现在险峻的上古遗迹中携手探险、默契配合。
他们像所有普通道侣那样,走走停停,不紧不慢。
一年又一年,他们走过了修真界的每一寸土地,看遍了世间所有的风景。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身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变过。
一百年后,两人回到了尘寰仙宗。
道侣大典的请柬从清霄殿孤峰上发出,灵鹤衔着烫金的玉简飞向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日,整个修真界都震动了。
仙尊沈清玄要娶自己的弟子林晚。
这个消息在修真界炸开了锅。
师徒相恋,这种事在修真界虽非前所未有,却也绝对算得上是惊世骇俗。
若是换了旁人,少不得要被宗门长老弹劾、被正道同僚口诛笔伐、被修真界的规矩压得抬不起头来。
可这个人是沈清玄。
修真界第一仙尊,万年来唯一一位大乘期修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世强者。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不需要任何规矩的允许,他只是礼貌地通知了整个修真界一声,没有人敢置喙半句。
那些原本想说什么的人,在掂量了一下自己和沈清玄之间的修为差距之后,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迂腐的老古板们关起门来长吁短叹世风日下,可出了门还是得换上笑脸、备上厚礼、亲自赶往尘寰仙宗道贺。
修真界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定的。
道侣大典在清霄殿孤峰上举行。
那一日,尘寰仙宗的山门大开,灵鹤排成人字在天空中盘旋飞舞,漫天花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清霄殿孤峰,这座终年云雾缭绕、外人不得踏入半步的禁地,破天荒地向整个修真界敞开了大门。
来自各门各派的宾客络绎不绝,就连一向与正道不和的魔域各族都派来了使者。
墨玄陨落之后魔域群龙无首,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怒修真界唯一的仙尊。
掌门捋着胡须,笑呵呵地亲自担任司仪,心里感慨万千。
一百多年前他亲眼看着仙尊在选徒大典上选中了那个小姑娘,如今又亲眼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结为道侣,这一路走来,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像是在看一场最美的传奇。
沈清玄走到林晚面前,垂眸凝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温柔得不像是一位大乘期修士,倒像是世间最寻常的少年郎,在看着自己心仪的姑娘。
“晚晚。”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把这世间所有美好的祝福都融进了这两个字里。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对同心结。
那是他用本命精血炼化了一百年才炼成的,结身赤红如火,却又隐隐流转着金色的光华。
“从今往后,无论轮回几许,无论天地如何变迁,我都会找到你,来到你身边。”
他将同心结系在她的腕间,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以此为誓,天地为证。”
林晚的眼眶泛红,她拿起另一枚同心结,仔细地系在他的腕上,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以此身许君,愿生生世世,白首不离。”
台下观礼的宾客们齐齐噤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庄重。
道侣大典之后,沈清玄和林晚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依旧会一起修炼,在清霄殿孤峰的闭关室里一待就是数月,灵力交织、心神相通,每一次双修都能让彼此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他们也依旧会一起下山游玩,手牵着手走在凡人城镇的街道上,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相拥而眠,和过去的一百年没有任何不同。
日子过得平淡而温柔,温柔得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梦。
可沈清玄心里始终记得一个数字。
五百年。
对于凡人来说是几世的轮回,可对于修真者来说,太短了。
一百年已经过去了,他只剩下不到四百年。
那之后天道便会如约来收回这份赊给他的时光。
到那时,他就要离开她了。
他不怕死,他死过很多次,肉体上的痛苦早已习以为常。
可他怕留下她一个人。
他想一直陪在她身边,陪她走到修真之路的尽头,一起站在世界之巅看云卷云舒。
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四百年根本不够。
所以沈清玄没有放弃提升境界。
大乘期之上,便是渡劫飞升。
那是修真界传说中的境界,近万年来无人达到。
据说渡劫成功者将飞升成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到了那个境界,天道设下的区区禁制,未必不能解除。
他要试一试。
不是为了成仙,不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多一些时间,多陪她走一段路,多看她笑几次,多爱她几年。
林晚自然不会让他一个人去走这条路。
早在道侣大典的那一天,她就暗暗在心里发过誓,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要和他并肩而行。
渡劫飞升也好,身死道消也罢,无论前方是天雷滚滚还是万劫不复,她都和他在一起。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
将近三百年的时间,沈清玄的修为从大乘初期一路攀升至渡劫圆满,距离那扇门只差最后一步。
而林晚的修为也突破到了合体初期,成为了修真界近千年来的第二位合体期修士。
五百年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沈清玄盘膝坐在清霄殿孤峰的最高处,日出前的第一缕曦光从他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周身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与天地共鸣的气息。
日出的那一刹那,天边金光乍现,天地灵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力漩涡。
那一瞬间,整个修真界都感应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威压从尘寰仙宗的方向冲天而起,穿透了九重天,直达天道本源。
紧接着,劫云开始聚拢。
云层中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传来,无数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游走穿梭,像是在积蓄着一场盛大的仪式。
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到了那片金色的劫云。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飞升劫。
劫雷落下的时候,整座清霄殿孤峰都在震颤。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当最后一道劫雷落下的时候,漫天的金色劫云缓缓散开,一道光柱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沈清玄和林晚两人笼罩其中。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不同于劫雷的霸道凌厉,更像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接引与祝福。
然后,沈清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
是天道设下的禁制,那个他在前世用余生的代价换来的枷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束缚了他将近五百年的桎梏,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成功了。
但在即将飞升之时,他停下了动作,沈清玄不可能一个人离去,他要和林晚一起。
天道察觉到他的想法,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告诉他只有百年时间,若百年之后他还不飞升,那通往仙界的入口便会关闭。
但沈清玄并不在意,去不去仙界都无所谓,他只愿陪在晚晚身边。
百年后,沈清玄牵着林晚的手,两人的身形在金光的包裹下缓缓升腾,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天穹,朝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
沈清玄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微微泛红。
“晚晚。”他轻声唤她。
林晚转过头,对上他含着泪光的双眼,心里猛地一紧。
“我做到了。”
沈清玄伸出手,指尖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缓缓滑落,最后停在唇边。
那动作虔诚又庄重,仿佛在描摹一件绝世珍宝的轮廓。
“从今往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间声音温柔得像是梦呓,“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我们分开了。”
林晚愣了一瞬,然后眼眶猛地红了。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在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的时候,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手腕上的同心结在风中轻轻晃动,散发着温柔的、永不熄灭的光芒。
从此以后,万载岁月,天地浩渺,他们再也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