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是冷的,沉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一下一下,缓慢地,拖拽着意识向下沉坠。像沉在结了薄冰的深潭底,能模糊地“看”到上方透下的、晃动扭曲的微光,能“听”到遥远的水面上传来的、被水流扭曲的声响,但身体被无形的、粘稠的寒冷裹着,动弹不得,只能随波逐流,越来越深。
偶尔,有滚烫的东西撬开冰层,灌进来。是辛辣的、带着土腥味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在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一小簇虚弱的火苗,带来短暂的、几乎让人痉挛的暖意,和更强烈的、仿佛要被从内部撕裂的痛楚。他知道,那是石红玉在给他灌药,用最后一点不知名的草药根茎熬的,吊命的苦汤。
更多的时候,是颠簸。剧烈的,无规律的,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身体被抛起,落下,撞击在坚硬冰冷的东西上。左肩的伤处,在那颠簸中,已经不是疼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扩散到半边身子的、麻木的钝感和间歇性的、如同被烧红烙铁烫过的灼刺。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那里渗出,浸透一层又一层包裹的布料,又在极寒中迅速冷却、冻结,像一块不断增厚的、冰冷的枷锁,将那处伤口和他逐渐涣散的生命力一起锁死。
他在谁的背上?好像是燕七。那瘦削却异常坚硬的脊背,在每一次剧烈的晃动和艰难的攀爬中,都传来清晰可感的、肌肉绷紧到极致的颤抖。有湿热的液体,偶尔滴落在他冻僵的手背上,分不清是燕七的汗,还是血。
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掠过林梢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尖锐的、鬼哭般的嘶嚎,毫无规律,从四面八方撞过来,卷着更加细密坚硬、打在脸上生疼的雪粒。温度低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碴子在切割鼻腔和气管,吸进肺里的,是凝固的刀子。
断魂崖。他模糊地想起来了。过了鹰愁涧,就是断魂崖。他们……正在往上爬。
意识,就在这无边的寒冷、剧痛、颠簸和黑暗的撕扯中,浮浮沉沉。时而清晰一点,能“听”到近在咫尺的、粗重如风箱的喘息——是耿大牛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哼。能“听”到韩老四嘶哑的、短促的指令:“左边!踩那块青石!”“抓紧藤!别往下看!”能“听”到石红玉急促的提醒:“冰!前面有暗冰!”
时而,又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对痛苦的感知,和对那不断流逝的热量和力气的、无力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也许有几个时辰。颠簸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变了。从剧烈的、垂直方向的攀爬,变成了倾斜的、更加缓慢的、贴着陡峭岩壁的横向挪移。风更大了,嘶嚎着,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要把人从岩壁上撕下来,抛进下方那被浓雾和风雪彻底吞没的、不知有多深的虚空。
“到……到风口了……”韩老四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牙关里硬挤出来的,“不能停……停下就冻住了……贴着崖壁……手抓稳……脚踩实……”
姬凡感觉到背着自己的燕七,动作更加缓慢,更加谨慎。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长久的停顿和试探。他能听到燕七的呼吸,就在耳边,急促,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非人的平稳节奏。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燕七的脖颈,流到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是燕七自己的血,小腿的伤,一直没有处理。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就在身侧不远处响起!紧接着是碎石滚落和一声短促的惊叫——是耿大牛!
“大牛!”韩老四的吼声。
“我……我没事!石头松了!”耿大牛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都小心!这段崖壁风化得厉害!”韩老四厉声警告。
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的睫毛上行走。寒风像冰做的鞭子,抽打着裸露的皮肤。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岩石的存在,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抠住每一个能抓住的缝隙或凸起。脚下滑得很,积雪下面是湿滑的苔藓和薄冰。
姬凡伏在燕七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燕七身体的每一次细微的颤抖,每一次肌肉因过度用力而产生的痉挛。少年身上的温度,也正在被这无情的严寒和巨大的消耗快速带走。但他移动的步伐,依旧稳定,精准,仿佛一具不知疲倦、也没有恐惧的傀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缓慢挪移中,姬凡涣散的意识,忽然捕捉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与风声和岩石摩擦声不同的响动。
是……铃铛?不,更清脆,更缥缈。像是……金属片在风中撞击?
声音来自上方,断魂崖的更高处,被风雪和浓雾遮蔽的地方。
紧接着,他感觉到燕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姬凡感觉到了。那是燕七在极度警惕和专注状态下,对某个突发威胁的本能反应。
“上面……有东西。”燕七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但清晰地传入了姬凡的耳朵。
上面?断魂崖的顶上?这种鸟兽绝迹、连最老练的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能有什么东西?
韩老四显然也听到了那细微的金属撞击声,独眼里闪过一丝惊疑,抬头望向被风雪浓雾封锁的上方,但什么也看不见。
“不管是什么……先过去再说。”韩老四咬牙道,“这风口不能久留!”
众人不再言语,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在死神镰刀边缘艰难挪移。
金属撞击声时有时无,飘忽不定,仿佛只是风玩弄着某个挂在崖顶的、废弃的金属物件。但在这样极端的环境和心境下,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足以绷紧人最后一根神经。
又不知挪移了多久,前方倾斜的崖壁,似乎出现了一个向内凹进的、狭窄的平台。虽然不过几步宽,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避开正面风口的喘息之地。
“前面有个台子!过去歇口气!”韩老四的声音带着绝处逢生的庆幸。
众人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处平台挪去。
越来越近。平台的样子渐渐清晰。那并非天然形成的平整岩石,更像是人工开凿过的、一个极其简陋的瞭望或祭祀所在。平台上积着厚厚的雪,但能看见中央,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燕七背着姬凡,第一个踏上了平台。他立刻伏低身体,将姬凡轻轻放在内侧背风的角落,然后迅速转身,抽出了短刀,灰白色的瞳孔锐利地扫视着平台和上方崖壁。
韩老四、耿大牛、石红玉也相继爬上平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呼出的白雾瞬间被狂风扯碎。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脸色青白,手上、脸上、身上,布满了被岩石和冰棱刮出的血口子。
姬凡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平台不大,呈不规则的半圆形。中央,果然立着一根歪斜的、约莫一人高的石柱。石柱顶端,绑着几片已经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暗红色的金属片,在狂风中微微晃动,相互撞击,发出那种清脆而缥缈的声响。
是风铃?或者是……某种警示或祭祀的标记?
石柱的下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木头碎片,还有几个颜色暗淡、半埋在雪里的陶罐。平台内侧的崖壁上,似乎还刻着一些模糊的、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的图案和符号。
这里,曾经有人来过。而且,似乎不是普通的猎户或山民。
“是……山鬼祭坛?”耿大牛看着那石柱和陶罐,声音发干,带着山民骨子里对未知神秘的恐惧。
“不像。”韩老四独眼扫过那些符号,眉头紧锁,“倒像是……前朝边军留下的路标或者界碑?你看那花纹……”
话音未落,石红玉忽然低声道:“有血。新的。”
众人心头一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平台边缘,靠近他们上来的方向,积雪上,有几滴已经冻成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血迹不多,但颜色鲜艳,显然留下不久。
不是他们的血。他们刚才上来的路线上,没有流血。
平台上,还有别人?或者……刚刚离开?
燕七立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雪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血迹的形状和方向。
“是人血。受伤不轻。痕迹……往那边去了。”他站起身,指向平台另一侧,那被风雪浓雾笼罩的、通往断魂崖更高处的、更加陡峭险恶的岩壁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道几乎垂直的、被积雪半掩的狭窄石缝,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崖壁上。
谁会带着重伤,在这种时候,爬上断魂崖?而且还走在他们前面?
是另一批追兵?还是……同样在逃亡的人?
“会不会是……刘魁的人?或者赤蛟帮的,想绕到前面堵我们?”耿大牛握紧了刀。
韩老四摇头:“不像。如果是追兵,没必要爬这么险的崖,还受了重伤。除非……”他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除非他们追的不是我们,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他们自己也在被追杀。”
别的什么东西?姬凡混沌的脑子里,猛然闪过“丙午余烬”,闪过怀中那份地图,闪过“青石峡”和“龙骸埋锋处”。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也在打这批前朝遗藏的主意?而且,已经走到了他们前面,甚至在这断魂崖上发生了冲突?
“此地不宜久留。”石红玉已经快速检查了一遍姬凡的伤势,脸色更加凝重。姬凡左肩的包扎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冻硬,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心跳快而紊乱,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必须立刻找到避风保暖的地方,否则……”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燕七走到那道石缝前,向内张望。石缝很窄,里面黑洞洞的,有风从里面倒灌出来,带着更阴冷的寒意和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古怪气味。
“里面有路。可能有温泉,或者……别的热源。”燕七回头道,“气味不对,但比外面暖和点。走不走?”
温泉?在这绝壁之上?但那股硫磺味,确实像是地热活动的迹象。如果能找到稍微暖和点的地方,姬凡或许还能多撑一会儿。
“走!”韩老四当机立断,“留在这里,不被追兵追上,也会冻死。大牛,你打头,小心。石丫头,扶好姬小子。燕七,你断后,注意血迹方向。”
短暂的休整结束。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耿大牛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韩老四紧随其后。石红玉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姬凡,艰难地挪了进去。燕七最后进入,进入前,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平台中央那在风中呜咽的锈蚀铁片,和那几滴刺目的血迹,灰白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困惑”的情绪。
石缝内,果然比外面暖和不少,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没有那割肉般的寒风。空间比想象中宽敞,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形成的岩石甬道。脚下湿滑,长满青苔。硫磺的气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腐朽木材的味道。两侧的岩壁,在耿大牛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显得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明显的人工凿刻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与平台上类似的神秘符号。
这条路,显然被使用过,而且年代久远。
甬道向下延伸,曲折迂回。越往里走,温度似乎还在缓慢升高,湿气也更重。隐隐地,能听到深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和一种低沉的、仿佛地底传来的、汩汩的流水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岩石洞窟。洞窟顶部很高,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洞窟中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热气腾腾的、泛着浑浊乳白色和诡异淡绿色的水潭!水潭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浓郁的硫磺味,正是热量的来源。水潭边的岩石,被热气熏得温润潮湿。
而在水潭的另一侧,靠近洞壁的地方,竟然有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一些啃食过的野兽骨头,和一个歪倒的、制作粗糙的皮水囊。
这里果然有人!而且刚刚离开不久!很可能就是留下平台血迹的人!
“小心!”韩老四低喝,众人立刻散开,背靠岩壁,武器出鞘,警惕地扫视着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洞窟很大,除了中央的水潭和那堆篝火,还有许多巨大的岩石和幽深的岔道,黑暗中不知隐藏着什么。
没有动静。只有水潭气泡翻涌的咕嘟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人走了。”燕七走到篝火旁,伸手探了探余烬的温度,“还有一点温热。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他又捡起那个皮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水,闻了闻,是清水。
“会是什么人?”耿大牛紧张地握着刀。
“不管是谁,先顾眼前。”石红玉扶着姬凡,让他靠坐在一块被潭边热气烘得相对温暖的岩石上。姬凡已经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
“必须立刻处理他的伤。这潭水是热的,可能有毒,但蒸汽能驱寒。我需要干净的布和热水。”石红玉快速说道,开始解姬凡身上那早已冻结的血衣。
韩老四和耿大牛立刻行动起来。耿大牛用皮水囊小心地从水潭边缘舀了些热水,递给石红玉。韩老四则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部位,作为敷料。
燕七没有参与,他举着火折子,开始仔细勘查这个洞窟。他沿着洞壁慢慢走,查看那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和符号,又走向几条黑暗的岔道口,侧耳倾听,用鼻子嗅闻。
洞窟内温暖潮湿,很快,姬凡身上冻结的血衣被艰难地脱下,露出左肩上那个狰狞可怖、颜色灰败的伤口。石红玉用热水小心清洗,敷上最后一点药粉,重新包扎。温暖的蒸汽包裹上来,姬凡青白的脸色,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依旧昏迷不醒。
“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石红玉处理完毕,疲惫地靠在岩石上,脸色同样苍白。
就在这时,在一条岔道口探查的燕七,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
“找到了。”他走回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韩老四。
那是一小块沾着新鲜泥土和血迹的、靛青色的碎布。布料的质地很特殊,不是寻常的麻或棉,而是一种带有细密纹理、坚韧的织物。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残缺的图案——似乎是一只禽鸟的爪子,尖锐,有力,透着一种异样的凶悍。
“这是……”韩老四接过碎布,独眼猛地收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是……‘海东青’的爪印!是北燕‘夜不收’的标记!”
北燕“夜不收”!那是北燕最精锐、最神秘、专职渗透、侦察、刺杀的特种部队!如同大永朝的“清水卫”,但更加诡秘难测,通常只在两国边境重大行动或深入敌后执行绝密任务时才会出现!
北燕的“夜不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大永朝境内燕然山深处的断魂崖上?而且,还受了伤?
联想到“丙午余烬”,联想到那批来自“黑水河上游”的、由疑似“军中精锐”押运的前朝军械,联想到可能与北燕勾结的赵惟庸……
一个更加惊人、也更加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众人心头。
难道,那批“丙午余烬”的交易,不仅仅是赵惟庸勾结北燕左贤王?北燕方面,甚至派出了最精锐的“夜不收”亲自介入?他们出现在断魂崖,是巧合?还是……也在追踪那批货物,或者,追踪着同样知晓秘密的——他们?
平台上新鲜的的血迹,洞窟里尚未熄灭的篝火,这块“夜不收”的标记碎布……
他们不是唯一的逃亡者。
在这绝壁之上的死亡之地,还有另一群更加危险、目的更加叵测的猎人,或者……猎物。
刚刚因找到温暖栖身之所而稍微松懈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极致!
洞窟外,风雪呼号。
洞窟内,温泉汩汩。
而未知的危险,如同这洞中弥漫的硫磺蒸汽,无声无息,却已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