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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铁马丙午 >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二十四章:鹰愁断魂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二十四章:鹰愁断魂

    “还魂散”的药力,像一壶滚烫的、掺了砒霜的烈酒。在最初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点燃的灼热之后,带来的是强行催逼出的、虚浮的力气,和一种奇异的、脱离肉身的清醒感。疼痛还在,但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变得钝感而遥远。寒冷也还在,从骨头缝里丝丝渗出,却被那团不正常的燥热对抗着,形成一种冰火交织的诡异体感。

    姬凡靠着冰冷的洞壁,闭着眼,却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左肩伤口下,血管不自然地搏动,肌肉因失血和药力而微微痉挛。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药力催动下,如同擂响一面破鼓,又快又重,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那处伤,带来沉闷的钝痛。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以一种可以察觉的速度,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被那药力强行榨取、燃烧,化作这短暂而危险的力量。

    两个时辰。石红玉说,只有两个时辰。

    他必须在药力耗尽、身体彻底崩溃之前,走到足够远的地方,或者……找到一个能暂时摆脱追兵、处理伤势的所在。

    洞外,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天光,透过洞口藤蔓的缝隙和顶上岩缝,渗进来一丝更加清晰的、灰白色的光亮。天,真的快亮了。

    “醒了?”韩老四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他那把短刀上的血污。独眼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浑浊而疲惫,但握刀的手很稳。

    姬凡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他尝试动了一下右手手指,还好,能动。左手和左肩依旧沉重麻木,但至少不再像昨夜那样完全失去知觉。他看向其他人。

    耿大牛蜷在火堆另一侧,还在沉睡,鼾声粗重,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肋下的包扎透着暗红。石红玉靠坐在洞口附近,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但显然也累极了。只有燕七,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背对洞口,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他肩头的落雪已经化了,又在寒意中结成薄霜。

    “感觉怎么样?”韩老四低声问。

    “能走。”姬凡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昨夜清晰了些。他用手肘撑着地面,尝试自己坐起。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终究是靠着右臂和腰腹的力量,勉强坐直了。

    这番动静惊醒了耿大牛和石红玉。耿大牛猛地坐起,抓起身边的刀,茫然四顾,看到姬凡,才松了口气。石红玉也立刻清醒,走到姬凡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点,但内里虚得很。”她眉头微蹙,“药力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暖和的地方,彻底处理伤口,补充元气。”

    “天亮了,该走了。”燕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风雪小了,脚印盖不住多久。追兵很快会进山。”

    没有人有异议。绝境之中,犹豫就是死亡。

    众人沉默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耿大牛将最后一点肉干掰碎,分给每人一小块,就着瓦罐里烧开又放温的雪水,艰难咽下。石红玉检查了每个人的伤口,重新紧了紧包扎,又将仅剩的一点金疮药粉分给伤势较重的韩老四和姬凡。韩老四将绳索重新卷好,背在身上。燕七则走到洞口,拨开藤蔓,仔细查看外面的雪地和山林。

    晨光中的山林,一片死寂的银白。风雪确实小了,只剩零星的雪沫在空中飘洒。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更多的雪。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覆盖着厚厚的、蓬松的新雪,将所有痕迹掩盖,也模糊了所有的路径和地标。

    “这边。”燕七确定了方向,指向东北方——那是地图上“鹰愁涧”的大致方位。

    韩老四和耿大牛再次一左一右,架起姬凡。姬凡甩开他们的手,用木棍支撑着身体,咬牙道:“我自己能走一段。省点力气,路还长。”

    韩老四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将木棍递得更稳些。耿大牛则紧紧跟在身侧,随时准备搀扶。

    五人再次踏入风雪。洞内的些微暖意瞬间被刺骨的寒冷驱散。深及小腿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寒风虽然小了,但依旧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脖颈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燕七走在最前,他的步伐很轻,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浅而均匀,而且总是刻意选择有岩石凸起、倒木横陈或者灌木丛生的地方落脚,让脚印不那么显眼。他不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雪末,放在鼻尖闻闻,或者侧耳倾听风带来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山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燕七忽然停下,灰白色的瞳孔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三队,分开搜索。一队沿着我们的脚印方向,另外两队从两侧包抄。距离,不超过五里。”

    五里!在这山林雪地,对于熟悉地形的搜捕者来说,并不算太远的距离!众人心头一紧。

    “能甩开吗?”韩老四急问。

    “很难。雪太新,脚印虽然被盖了些,但仔细看还能辨出方向。除非……”燕七的目光,投向左侧一片更加陡峭、乱石嶙峋、几乎无路可循的山坡,“从‘滚石坡’上去,那里石头多,雪薄,脚印容易混。但坡陡,而且可能有落石。”

    “就走那里。”姬凡毫不犹豫。被追上是死,冒险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改变方向,朝着左侧那片被称为“滚石坡”的险地攀爬。路果然难走了十倍。所谓的“坡”,其实是山体滑坡后形成的一片巨大的、覆盖着积雪和碎石的陡峭斜面。岩石松动,大小不一,上面又盖着雪,根本看不清落脚点。每一步都需要试探,需要手脚并用,需要互相拉扯扶持。

    姬凡的药力还在,支撑着他跟上。但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抓握冰冷的岩石,都让他清晰地感觉到左肩伤口处传来的、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痛楚,和那强行催发出来的力气,正随着汗水一起,飞快地流失。他咬着牙,嘴唇被咬破,血混着汗水流进嘴里,腥咸一片。

    耿大牛和韩老四也走得极其艰难。韩老四背上有伤,每一次发力都疼得他嘴角抽搐。耿大牛块头大,在这样陡峭松散的地形上更是笨拙,几次滑倒,带下大片的雪和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坡,吓得众人心惊胆战。

    石红玉依旧落在最后,她似乎对这样的地形更有办法,身体轻盈,总能找到相对稳固的落脚点,还不时伸手拉前面的耿大牛或韩老四一把。

    燕七则像一只真正的山羚羊,在最前方探路。他不仅自己要找到安全的路,还要不时回头,示意后面的人避开某些松动的巨石或隐藏的冰缝。

    攀爬。喘息。剧痛。寒冷。

    时间在极度艰辛的跋涉中流逝。日头始终没有露脸,天色一直是一种令人压抑的灰白。风雪完全停了,但寒意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多时辰,但对姬凡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感觉到,体内那股被“还魂散”强行催发出来的热力,开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与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寒冷,和左肩伤口处骤然加剧的、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剧痛!

    药力,要过了!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里,木棍脱手飞出。

    “姬兄!”

    “小子!”

    耿大牛和韩老四惊呼,连忙将他扶起。姬凡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左肩的伤处,鲜血再次汹涌地渗出,迅速染红了包扎的布条,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不行了!”耿大牛声音发颤。

    石红玉立刻扑过来,撕开姬凡肩头的包扎。伤口果然再次崩裂,甚至比之前更糟,皮肉翻卷,颜色灰败,鲜血汩汩涌出。她手头已经没有“还魂散”,金疮药也所剩无几。

    燕七也折返回来,蹲下身,看了一眼姬凡的伤口,又抬头望了望前方,眉头第一次紧紧皱起。

    “前面……就是鹰愁涧。”他声音低沉,“涧深百丈,只有一道天然石梁相连,宽不足三尺,覆着冰。过了石梁,才是断魂崖。他这样……过不去。”

    鹰愁涧!断魂崖!近在咫尺,却仿佛天堑!

    姬凡躺在雪地上,冰冷的雪水浸透后背,寒意直透骨髓。他能听到同伴们焦急的呼吸,能听到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模糊的犬吠和人声——追兵,更近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距离生路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怀里的证据,父亲的冤屈,赵惟庸的罪行……都要随着他一起,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不!他不甘心!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不甘和愤怒,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在他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猛地炸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抓住燕七灰白色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

    “背我……过去!”

    燕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背着一个人,走过那道覆冰的、宽不足三尺的百丈石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鹰愁涧!稍有不慎,就是两人一起粉身碎骨!

    “燕七!这太险了!”耿大牛急道。

    “只有这个办法。”姬凡喘息着,眼神疯狂而决绝,“要么一起过去……要么,把我扔在这里……你们走!”

    短暂的死寂。只有寒风掠过山脊的呜咽,和越来越清晰的犬吠。

    燕七盯着姬凡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那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这山岩般的漠然。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姬凡身边,蹲下。

    “上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韩老四独眼圆睁,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和耿大牛一起,将几乎瘫软的姬凡扶起,让他伏在燕七背上。燕七很瘦,但背脊挺直,骨头硬得像铁。他用那根鞣制过的牛皮绳,将姬凡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你们先过。”燕七对韩老四三人道,“石梁窄,一次只能过一人。过去后,在对面崖上找地方固定绳索,必要时候拉我们一把。”

    韩老四重重点头,不再废话,当先朝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涧边走去。耿大牛和石红玉紧随其后。

    燕七背着姬凡,站在涧边。寒风从深不见底的涧底倒卷上来,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吹得人站立不稳。前方,一道天然生成的、如同巨兽脊骨般的灰白色石梁,横跨在两侧陡峭的崖壁之间,下面就是白雾翻滚、深不可测的鹰愁涧。石梁不过三尺宽,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层,在灰白天光下,反射着幽冷致命的光泽。

    韩老四已经踏上了石梁。他走得极慢,极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试探,确定站稳了,才迈出下一步。身影在石梁上缓缓移动,渐渐被前方的雾气吞没。

    接着是耿大牛。他块头大,走得更吃力,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好几次脚下打滑,惊出众人一身冷汗,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最后是石红玉。她步伐稳定,甚至比韩老四更快些,身影也消失在对面的雾气中。

    现在,轮到燕七和姬凡了。

    姬凡伏在燕七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并不宽阔的肩膀和背部肌肉,在寒风和重压下绷紧。能听到他平稳得近乎异常的呼吸声。也能看到脚下那令人眩晕的、白雾弥漫的深渊。

    “抓紧。”燕七低声道,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在覆冰的石梁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很滑。燕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他走得很慢,比韩老四还慢。每一步,都先将脚掌前半部轻轻落在冰面上,感觉一下着力点和滑度,然后整个脚掌才缓缓踏实,重心前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风更大了,从侧面吹来,试图将他们推下深渊。冰面反射着天光,刺得人眼花。脚下的雾气翻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伸手拖拽。

    姬凡闭着眼,不敢看。左肩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失血和寒冷让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只能死死咬着牙,用最后一点清醒,感受着燕七每一步的移动,感受着两人绑在一起的、脆弱的生命连线。

    一半了。

    燕七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加重。额角,有汗珠渗出,迅速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就在他们走到石梁中段最窄、冰层似乎也最厚的地方时——

    “汪汪汪——!”

    清晰的、嘹亮的犬吠声,骤然从他们身后的山坡上传来!紧接着,是人的呼喝和奔跑踩雪的声音!

    追兵!上到滚石坡了!他们看到了石梁上的人影!

    “快!他们在石梁上!放箭!”

    一声厉吼穿透寒风!

    “咻!咻咻!”

    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后方山坡上射来!虽然距离尚远,准头不足,大多射空,落入深渊或钉在石梁外侧的冰壁上,但有一支,擦着燕七的小腿飞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顿时涌出!

    燕七身体猛地一晃!脚下骤然打滑!

    “啊!”姬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燕七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前冲的势头转化为向下的沉坠,单膝跪倒在冰面上!膝盖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也止住了滑坠之势!他背上的姬凡,被这剧烈的晃动牵扯到伤口,疼得几乎昏厥。

    “追兵上来了!快过!”对面崖上,传来韩老四嘶哑的吼声,一道绳索从对面抛了过来,落在燕七身前不远处的冰面上。

    燕七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去管小腿的伤。他伸手抓住绳索,借力站起,不再追求极致的平稳,而是用一种近乎奔跑的、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着力点上的速度,向着对面崖壁冲去!

    “放箭!快放箭!”

    身后箭矢更密!钉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白点!最近的一支,几乎是擦着姬凡的耳朵飞过!

    十步,五步,三步……

    对面崖壁越来越近!韩老四、耿大牛、石红玉的脸在雾气中清晰可见,写满了焦急和惊恐。

    最后一步!

    燕七背着姬凡,猛地一跃,双脚终于踏上了对面坚实的、覆盖着积雪的岩石地面!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冲了好几步,才被韩老四和耿大牛死死拉住。

    “砍断石梁!”燕七刚一落地,就嘶声吼道,同时反手抽刀,砍向连接着这边崖壁的石梁根部!

    韩老四和耿大牛瞬间明白,也挥刀猛砍!石梁虽是天然岩石,但连接处并非不可破坏!

    对面的追兵已经冲到了石梁彼端,看到他们在砍石梁,惊怒交加,更多的箭矢泼洒过来!

    “快!快点!”

    刀锋与岩石碰撞,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从石梁根部传来!裂缝迅速蔓延!

    “退后!”燕七吼道,拉着姬凡和众人向崖上急退!

    “轰隆——!!!”

    一声巨响!那道横跨鹰愁涧的天然石梁,从中断裂!巨大的石块混合着冰层,向着深不见底的涧中轰然坠落,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的回响,许久才归于寂静。

    白雾被激荡得翻滚不休。

    涧对面,追兵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咒骂,却被百丈深渊隔绝,显得遥远而无力。

    暂时……安全了。

    姬凡被放在雪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他看着对面那些模糊跳动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燕七被鲜血浸湿的小腿上。

    他们过来了。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一条命。

    但前方,是更陡峭、更险恶的“断魂崖”。

    而他的体内,“还魂散”的药力,已彻底耗尽。无边的虚弱、剧痛和寒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视线,开始彻底模糊。

    在陷入黑暗前,他只听到韩老四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走……上断魂崖……”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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