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带着冰碴子气味的。
不是纯粹的夜的黑,是积雪覆盖的原始老林,在黎明前最浓重的时刻,吞噬掉最后一点天光后,沉淀出的那种、仿佛有实质的墨黑。脚下是松软的、没过脚踝甚至小腿的积雪,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嶙峋的岩石、和不知深浅的冰缝枯叶。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在死寂的林间传出老远,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寒风呜咽吞没。
姬凡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离开石缝,怎么钻进这片林子的了。他全部的感官,都被左肩伤口处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有无数烧红钢针在搅动的剧痛所占据。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踩踏,都让那痛楚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递到大脑深处,提醒他这具身体正在快速流失温度、血液和生命力。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额角、脖颈、后背不断淌下,浸透内衫,又在极寒中迅速结冰,像一层不断加厚的、冰冷刺骨的铠甲,裹住他,将他往深渊里拖。
他被韩老四和耿大牛架着,几乎是拖行。韩老四自己也伤得不轻,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每一次用力,都让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独眼里是强忍痛楚的浑浊。耿大牛肋下的伤不深,但一直没机会好好包扎,血把棉袄染红了一大片,他咬着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负了伤却不敢停下的耕牛。
石红玉紧跟在侧后方,手里紧握着她那把剪刀,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左右和后方。她的脸颊被流矢擦伤,留下一道凝结的血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但她呼吸还算平稳,步伐也稳,显示出过人的坚韧。她不时伸手扶姬凡一下,或者低声提醒脚下凸起的树根、隐藏在雪下的石头。
只有燕七,走在最前面。他瘦削的身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林木阴影中,几乎难以分辨。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偶尔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者蹲下身,用手指拂开一点积雪,查看地面的痕迹,然后选择一个方向,继续前进。他对这片老林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猎人”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本能。他总能找到积雪相对浅薄、或者有倒伏枯木、凸起岩石可以借力、相对好走一点的“路”,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底下却是松软腐叶和暗坑的陷阱。
沉默。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脚步踩雪的“咯吱”声,寒风掠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是狼是枭的、凄厉悠长的嚎叫。
没有人说话。也没力气说话。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对抗伤痛、寒冷、疲惫,以及那如影随形、不知何时会从黑暗中扑出的追兵恐惧上。
姬凡的意识,在剧痛、失血、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浮浮沉沉。他时而能清晰地感觉到韩老四和耿大牛架着他的手臂在颤抖,能闻到石红玉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草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能看到前方燕七那模糊却始终不曾停下的背影。时而又觉得一切都离得很远,只有左肩上那处伤口,像一个独立存在的、燃烧的火山口,不断喷发着灼热和痛苦,将他的神志一点点烧熔、剥离。
怀里,那卷皮质的卷轴,那块冰凉的令牌,还有几封书信,紧贴着胸口皮肤的地方,传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带来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分量。那是父亲的清白,是赵惟庸的罪证,是“丙午之变”的冰山一角,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知道,他们走不了多远。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别说摆脱追兵,能不能熬到天亮都是问题。
“停……一下……”他拼尽力气,从干裂出血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架着他的韩老四和耿大牛立刻停下,几乎是同时,脚下一软,三个人差点一起栽倒在雪地里。石红玉迅速上前,和耿大牛一起,扶着姬凡靠在一棵足够粗大、能遮挡些许寒风的老松树干上。韩老四则背靠着另一棵树,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燕七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过众人,尤其在姬凡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解下背上的黑弓,靠树放好,然后侧耳,凝神倾听四周的动静。
“姬兄,你怎么样?”耿大牛喘着粗气,焦急地看着姬凡。借着雪地反射的、极其微弱的惨白光亮,能看到姬凡左肩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还在不断往外渗。他的脸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剧痛和虚弱中,依旧亮得吓人,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血……止不住……”姬凡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尝试抬起右手,想去摸左肩的伤口,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石红玉立刻蹲下身,解开那被血浸透冻硬的布条。伤口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色,深处隐约可见白骨。血还在缓慢地、一股一股地往外涌。之前的金疮药,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
“伤口太深,又崩开了。寒气入体,失血太多。”石红玉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她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点金疮药粉,全部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重新紧紧包扎。但血很快又渗了出来,将新布染红。
“必须找到地方生火,处理伤口,把寒气逼出来。不然……”石红玉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不然,姬凡很可能熬不过今天。
“这里……不能生火。”燕七忽然开口,声音像冰凌相撞,“追兵没散。火光和烟,十里外都能看见。”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姬兄……”耿大牛急道。
韩老四喘匀了气,挣扎着站起,独眼在黑暗中闪烁:“往前走,找背风的、能藏身的山洞或者岩缝。燕七,这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方?要快。”
燕七沉默着,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片刻,他指向左前方一片更幽深、林木更茂密的山坡:“那边,往上一里多,有个山狸子废弃的旧洞,不大,但能挡风,洞口有藤蔓和石头遮掩。但路更陡,不好走。”
“就去那儿。”姬凡用尽力气说道。他必须活着,至少,要把怀里的东西送出去,送到能扳倒赵惟庸的人手里。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得无声无息。
“走。”韩老四咬牙,重新架起姬凡。耿大牛也立刻跟上。
石红玉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塞进姬凡手里:“含着,慢慢化,能吊口气。”
姬凡没有拒绝,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肉干塞进嘴里。又干又硬,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几乎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用唾液一点点濡湿,慢慢吞咽。一丝微弱的、带着咸味的暖流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虚弱。
再次启程。燕七带的路,果然更加难行。几乎是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攀爬。积雪更深,岩石更滑,林木更密,荆棘藤蔓拉扯着衣物,划破皮肤。姬凡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全靠韩老四和耿大牛连拖带拽。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有左肩伤口的剧痛,和怀中那几样东西沉甸甸的存在感,像两根钉子,将他最后一点清醒钉在黑暗边缘。
不知又挣扎前行了多久,天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色,但很快又被更浓的乌云和飘起的细雪掩盖。风雪,又来了。
就在姬凡觉得自己最后一口气也要耗尽时,前面的燕七停下了。
“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前方是一面覆盖着厚厚积雪和枯藤的陡峭岩壁。岩壁下方,被几块巨大的、不知何时滚落的岩石和茂密的枯死藤蔓半掩着,有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前,有野兽粪便和爪印的痕迹,但已经陈旧,覆着新雪。
确实隐蔽。
燕七率先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安全,进来。”
韩老四和耿大牛几乎是半抬半抱,将姬凡拖进了洞口。石红玉紧随其后,最后是韩老四,他进去后,还小心地将洞口的藤蔓重新拨弄了一下,尽量恢复原状。
洞里比想象中干燥,也暖和一点,至少没有刺骨的寒风。空间不大,呈不规则的葫芦形,最里面勉强能容四五个人蜷缩。地上是干燥的沙土和枯草,混杂着野兽的毛发和粪便气味,但并不浓烈。洞壁是坚硬的岩石,顶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透下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天光,也成了通风口。
“生火,小点。”韩老四一进来,就靠着洞壁滑坐在地,疲惫地闭上眼睛,对耿大牛说道。
耿大牛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几块浸了松脂的破布和一小截路上捡的、相对干燥的松枝,用火折子小心点燃。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亮起,瞬间驱散了洞内一部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五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依旧活着的脸。
石红玉没有休息,她借着火光,立刻开始处理姬凡的伤口。这一次,她拿出了那管用蜡密封的“还魂散”。用指甲小心挑开蜡封,倒出里面小半撮暗红色、带着奇异清香的药粉,混着一点雪水,调成糊状。
“姬凡,张嘴。”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姬凡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只是本能地张开嘴。石红玉将药糊喂进他嘴里。药很苦,带着辛辣,入喉后,却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仿佛在冰封的身体里,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但原本冰冷僵硬的四肢,却似乎恢复了一丝知觉和暖意。
“这药能吊住元气,但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必须彻底处理伤口,止血,祛寒。”石红玉语速飞快,对韩老四和耿大牛道,“把火烧旺点,但要控制烟。找点干净的雪,烧化。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
韩老四挣扎着起身,和耿大牛一起,用随身带的破瓦罐收集洞壁裂缝滴下的雪水,架在火上烧。石红玉则用剪刀,小心剪开姬凡伤口周围与皮肉冻结粘连的衣物,用融化的雪水清洗伤口,然后将自己仅存的一点、效果最好的金疮药敷上,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血……好像止住了些。”耿大牛看着新包扎的布条,虽然很快又渗出暗红,但不像之前那样汹涌了。
“是药力暂时压住了。”石红玉脸色并没有放松,“他失血太多,寒气入骨。能不能熬过去,要看他自己……和老天。”
姬凡在药力和火堆的温暖下,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听着洞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被“还魂散”强行催发出来的、却如同无根之火的虚弱热力。
“韩伯……你的伤……”他嘶哑地问。
“死不了。”韩老四靠在对面,独眼在火光下显得疲惫不堪,但依旧锐利,“就是得趴着睡了。大牛,你也处理下。”
耿大牛这才想起自己肋下的伤,撕开衣服一看,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处理,也有些红肿。石红玉用剩下的雪水帮他清洗了一下,撒了点药粉,简单包扎。
燕七一直守在洞口附近,背对着众人,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的黑弓就放在手边。从进洞到现在,他没说一句话,没喝一口水,也没处理自己身上可能有的细小伤口。他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与洞外的风雪和黑暗融为一体。
“外面……有动静吗?”姬凡问。
燕七缓缓摇头:“暂时没有。但风雪大了,脚印很快会被盖住。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但我们也不能久留。天亮后,必须离开。这里离一线天还是太近。”
众人都沉默了。是啊,只是暂时安全。赤蛟帮、刘魁残部、押运的精兵,还有那两个官府密探,绝不会轻易放弃。等天亮,风雪稍停,他们一定会进山搜捕。带着重伤的姬凡,他们能逃多远?
绝望,如同洞外无边的风雪,再次笼罩下来。
“东西……还在吗?”姬凡用尽力气,抬手摸了摸胸口。
“在。”石红玉点头,从自己怀里取出那幅绢布地图,递给姬凡。卷轴、令牌和书信,还在姬凡贴身处。
姬凡接过地图,就着火光,再次展开。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青石峡……龙骸埋锋处……还有那些蜿蜒的、通往不同方向的线路。
“我们必须……去青石峡。”姬凡盯着地图,缓缓说道,“徐锐的信,刘魁的证据,还有这张图……都指向那里。那里,可能藏着……最后的真相,也可能有……生路。”
“可你的伤……”耿大牛急道。
“必须去。”姬凡打断他,眼神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赵惟庸的人,赤蛟帮,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势力,都在找这些东西。我们去青石峡,是冒险,也是……唯一能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甩掉,或者利用起来的机会。呆在山里,只有死路一条。”
韩老四独眼盯着地图,又看了看姬凡,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这小子说得对。留在山里,迟早被搜出来。去青石峡,虽然也是险地,但至少知道那里有什么。而且,徐锐那老小子……或许还在。”
燕七也回过头,灰白色的瞳孔落在姬凡脸上,又看了看地图,片刻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怎么走?”耿大牛问。
姬凡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从“一线天”附近通往“青石峡”的线上移动。线路曲折,要翻过两座山梁,穿过一片标注着“迷魂荡”的沼泽地,还要渡过一条冰封的河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段路,无异于绝路。
“走近路。”燕七忽然开口,指向地图上一条更短、但几乎笔直地穿过一片密集等高线的虚线,“走‘鹰愁涧’,翻‘断魂崖’,能省一天半路程。但路,不是人走的。”
鹰愁涧,断魂崖。光是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就这条。”姬凡咬牙道。他们没有时间了。他体内的“还魂散”药力,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他必须在倒下之前,尽可能接近目的地。
“天亮出发。”韩老四拍板,“现在,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燕七,你警戒。大牛,看着火,烧热水,大家喝点热的。石丫头,你再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草药,给姬小子备着。”
命令简单,却是在绝境中维持秩序的必须。
众人默默执行。耿大牛小心地添着柴,控制火势。石红玉在洞口附近,借着天光,搜寻着石缝和枯草中可能残留的、有用的草药。韩老四靠着洞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恢复。燕七依旧守在洞口,如同一道融入岩石的影子。
姬凡靠在洞壁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卷皮卷、令牌和地图。左肩的伤在“还魂散”的药力下,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弱,却如附骨之疽。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伤口和这具破败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两个时辰……他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尽可能恢复一点行动力。
洞外,风雪呼啸,仿佛要将整个山林埋葬。
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五张沉默而坚毅的脸。
天,快要亮了。
更艰难的路,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