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扯过被子遮住身体，狐疑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顾闻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到落地窗前，单手插兜。
“非要穿那高跟鞋，自己看看你那前脚掌，都充血了。真丝裙子勒胃吧？晚上连口水都不敢喝多，穿那遭罪的衣服干什么？”
顾闻和她一见面就是互喷，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嘲讽。
“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穿着刑具一样的鞋，端着笑脸去跟一帮满脑子避税和洗钱的老油条虚与委蛇，他们就会高看你一眼？”
曲柠抿了抿唇，垂眼看向自己的脚。
前脚掌确实有点发麻。
新买的细高跟鞋漂亮是漂亮，但走了一上午的路，早就磨得钻心疼。
她没想到顾闻居然会注意到。
“两分钟。”顾闻看着窗外蔚蓝的公海，“赶紧穿。你要是不穿，今天就不用穿了，刚好我一年到头都是发情期。”
这话是曲柠用来嘲讽他的。
顾闻记仇，时常用这话来堵她的嘴。
曲柠咬了咬牙，没再矫情，迅速从被子里钻出来，动作麻利地套上运动内衣和内裤。
柔软透气的纯棉面料贴上皮肤的一瞬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下来。
穿好长裤和卫衣，她坐在床沿上，踩进拖鞋里。
尺码严丝合缝，鞋底软得像踩在云朵上。
“穿好了。”曲柠站起身，将散落的黑发随意用手抓了抓，扎成一个高马尾。
顾闻转过身。
看到她穿着浅灰色运动服、扎着马尾的模样，眼神恍惚了一瞬。
褪去了名利场上那层刀枪不入的战袍，眼前的曲柠，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圣嘉学院那个满身尖刺却又单薄得让人心疼的小瞎子。
顾闻没再多说什么。
极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曲柠甩了一下，“又去哪？”
“去约会。”顾闻扣紧她的手指，掌心温热干燥，“曲柠，钱不会老，但人会老。什么样的阶段就应该享受什么样的人生，人的心境是会随着年龄变化的。你不会活到七老八十，走不动道儿，开始后悔以前没有享受过这个世界的快乐。”
“我享受工作，也见过这个世界，每年旅游不下十次。”
“你要是真的享受，就不会一年跟我分手三百次了。”顾闻毫不留情地揭短。
“工作压力大就分手，有问题吗？”
他终于回过头，打量的眼光落在她脸上，“下次挑一下别人分手，别光捏我这个软柿子。”
曲柠想笑。
就他还软柿子呢。分明是手榴弹。
顾闻拉着曲柠的手，刷开套房侧面的专属VIP通道门。
这条走廊铺着深蓝色的消音地毯，隔绝了公海游轮外部的一切嘈杂。
头顶的感应冷白射灯随着两人的步伐一段段亮起，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修长。
曲柠踩着那双踩屎感极强的软底白拖鞋，步子迈得很轻。
她试着往外抽了两次被顾闻捏得紧紧的手，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顾少爷，手心出汗了，能不能松开？公海甲板风大，我不会跳海跑路，更不会半路飞回费城。”
顾闻眼皮都没掀一下，手指反而收得更紧，骨头硌着骨头，力道霸道得让人牙痒。
“少废话。你哪次跑路前打过招呼？你的信用在我这里早就破产了，得实物抵押，不然我不信不过你。”
曲柠冷笑：“谁让你那时候天天盯着我的持仓账户？”
“我要是不盯着，你那点老底早被华尔街那帮吸血鬼连皮带骨吞干净了。”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得近乎诡异的通道里，唇枪舌剑，步调却出奇的一致。
走到电梯前，顾闻停下脚步，按下通往游轮底层的下行键。
不锈钢镜面门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一身挺拔笔直的衬衫西裤，神色冷淡桀骜；另一个套着简单的连帽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脸颊还透着刚刚在套房里闷出来的薄红。
顾闻盯着镜子里的她，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四年前在费城，你还记得有一阵子，你家楼下天天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吗？”
曲柠挑眉，视线转向他：“怎么突然提这个？不是说当时是国内某些人查到我的行踪，试图在海外制造意外？你那时候还特意搬到我对门，当了整整两个月的免费保镖。”
提到那件事，曲柠其实一直心存疑虑。
顾闻说顾正渊树敌无数，他又当众带自己露过脸，很多人暗中盯着她要报复。
紧接着顾闻就空降费城，说什么轮流来做保镖，强行介入了她的日常生活。
“你真信那是冲着你来的？”
曲柠眼神微凝：“什么意思？”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顾闻牵着她迈步走进去，电梯匀速下行，失重感极轻微地掠过心脏。
他低下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曲柠脸上：“顾正渊那个人，手段有多干净，你比我清楚。他不会留后患。”
曲柠的呼吸微窒。
“所以呢？”她声音发冷。
“所以，那帮乌合之众早就死透了。当年根本没人有那个胆子，也没人有那个资本飞跨半个地球去费城动你。”
狭小的电梯轿厢内，空气骤然凝固。
曲柠猛地转过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顾闻的侧脸：“你说什么？那跟踪我的是谁的人？”
那阵子，她确实感觉到自己总是被跟踪偷窥。
紧张过好一段时间。
顾闻垂眼迎上她的目光，神情没有半分心虚，
“我找的人。花了两万美金，雇了两个退役的安保人员，让他们每天在你公寓楼下换着班喝咖啡、看报纸，顺便拿着长焦镜头往你窗户方向晃两下。”
曲柠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顾闻！”
“不然呢？”顾闻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了，还是一脸欠揍，“你那时候防我像防贼一样。电话拉黑，邮件拒收，在走廊碰见我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我不给你制造点危机感，你怎么会主动给我开门？”
四年前，曲柠以为自己身处险境，不得不暂时妥协，允许顾闻在她身边布控安保。
那两个月里，顾闻每天晚上以“检查门窗安全”为由大摇大摆地登门，霸占她的半张沙发，甚至在她做课题熬到半夜时。
连季沉舟和左为燃都无可奈何。
毕竟谁都不会用她的命来开玩笑。
曲柠也一直觉得，如果真的是顾正渊的仇家找上门，带走顾闻，比带走她更有价值。
默许了这个狗东西的存在。
顾闻当然也知道曲柠随时推他出去当挡箭牌的想法。
她一直以为那是顾大少爷难得发善心。
结果，从头到尾，那场所谓的“暗中盯梢”，全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曲柠原本在名利场上维持得极好的冷静、端庄、城府，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那些在沃顿商学院学来的博弈技巧、在谈判桌上克制的情绪管理，被他这一句话直接烧得干干净净。
她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清冷的眼神瞬间被暴怒点燃。
“顾闻，你他大爷是不是有病？！”
曲柠再也忍不住了，抬起双手，一把狠狠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衫衣领，硬生生把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拽得弯下腰来！
“你拿这种事耍我？你知道我那两个月掉了多少头发，每天做梦都在算计如果被人堵在车库该怎么反杀吗？！你看着我像个惊弓之鸟一样草木皆兵，你在旁边看得很过瘾是不是？！”
顾闻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身，任由她把高定衬衫攥出凌乱的褶皱。
他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里腾腾燃烧的火光，看着她气得泛红的眼尾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褪去了所有伪装，张牙舞爪，恨不得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这才是真实的她。
不是那个在甲板上游刃有余跟老油条碰杯的曲董，也不是那个挂着标准微笑拒绝所有男人的假面人偶。
是当年那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踩着他的鞋尖狠狠用力的小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