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偏头看他：“这可是你的复出首演。”
“什么复出，我本来也没进过这个圈子。”季沉舟并不在意，抓起她微凉的左手，直接往高音区的琴键上一放。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象牙白键面的瞬间，曲柠的视线突然凝固了。
琴键上方，黑色烤漆的挡板内侧，镶嵌着一行极小的、用碎钻拼成的暗纹字母——
【Q.N & J.C.Z】
还有一句小小的中文：【奶奶永远爱你。】
曲柠猛地抬头：“这台琴……”
“醒目吗？你送我的过年礼物。我让人包了架货运专机，上个月刚空运过来。”
曲柠呼吸停了一瞬。
这台八百万的定制款，整整定制了一年才拿到手。但季沉舟从来不缺乐器，她以为这台琴早就锁在御景湾的某个库房里了。
没想到，他居然跨越大洋，把它搬到了费城，搬到了今晚的舞台上。
“你疯了，运费比琴还贵吧？”
“这是我们的琴。”季沉舟没忍住，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背，用力把她的左手捏了一下，“今晚你弹出来的每一个音，场后速记员都会原封不动地扒下来。明天，这就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曲子，拿去注册版权。”
曲柠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麻。
“我只会乱弹啊？”
季沉舟低笑一声，“你不信我？大胆点，你只管闭着眼睛按，这是属于我们的曲子。”
“季沉舟，我怕我给你搞砸了……”
话音未落，季沉舟的左手已经重重地按下了第一个低音和弦。
“嗡——”
浑厚、深沉的琴音瞬间如潮水般铺满整个演奏厅。
这台八百万的定制琴，音色绝美得令人头皮发麻。
季沉舟弹了一段极其华丽流畅的前奏，随后他偏过头，用眼神示意曲柠。
曲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伸出食指，在面前白键上随便戳了一下。
“叮。”
一个清脆、单薄，且与前奏毫无关系的单音跳了出来。
台下第一排的乐团首席眉头猛地一跳。
但下一秒，季沉舟的右手如闪电般切入。他以那个孤立的“叮”音为支点，瞬间变调，一串如星河倾泻般的琶音紧随其后，硬生生将那个突兀的单音包裹了进去，化作了整段旋律最灵动的转折点。
曲柠眼睛亮了一下。
好玩。
她不客气了，两只手一起上，毫无章法地在键盘上乱按起来。
“叮、咚、哐——”
她完全是在凭心情制造噪音。有时候连按三个相邻的白键，有时候又突然跳到最右边按一个极尖锐的高音。
放在平时，这绝对是能让任何音乐教授脑溢血的现场。
但今晚，坐在她身边的是季沉舟。
他十岁拿下国际少年组金奖，却因为心理阴影封琴多年，即便组织演奏会也从不登台表演。
但无可否认，他的天赋，本就是妖孽级别的。
无论曲柠扔出多么刁钻、多么不合逻辑的音符，季沉舟都能在零点一秒内捕捉到。
她按重了，他就用狂暴的暗黑爵士风去压住阵脚；她按轻了，他就用巴洛克式的华丽复调去托举；她要是胡乱砸出一团杂音，他干脆双手交叉，越过她的手背，在她的指缝间穿梭，用近乎炫技的极速手速，把那些杂音震碎、重组，变成一段段充满生命力的变奏。
后台的速记员已经看傻了，手里的笔在谱纸上飞快地划动，额头全是汗。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演奏。
像是荒诞暴君和他的作恶妖妃。
她在前面到处点火，他在后面替她把灰烬变成繁花。还是在这种严肃的上流社会公开场合下，简直纵容到没边。
曲柠彻底放开了。
她不再紧张，嘴角翘起。
她虽然不懂音乐，可是会听。
季沉舟能把她每一个突兀的音节都圆润地包裹进他的临时编曲里。
竟是意外地好听。
他说这是属于他们的第一首编曲。
曲柠看准季沉舟右手正在弹奏一段高难度的连续八度，突然伸出左手，越过三八线，往他的低音区重重地按了一下。
季沉舟呼吸一滞。
因为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佛手柑香气直接撞进他的鼻腔。
她裸露的肩膀擦过他的大臂，微凉的丝绒蹭着他的西装面料。
季沉舟眼神暗了下去。
他没有躲，反而顺势将身体往右侧倾斜，半边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他的右手越过她的腰侧，直接按在了最右侧的最高音区。
这个姿势，从台下看过去，就像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第一排02号座位，顾闻手里的英文节目单，已经被彻底捏变了形。
“季沉舟，这样可以吗？”曲柠在琴声的掩护下，小声提醒。
“可以，柠柠不用紧张，别看台下，看着我的手。”
曲柠低头。
黑白琴键上，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和她纤白的手交错在一起。
“收尾了。”季沉舟低声说。
他收回右手，不再去补救她的杂音，而是直接覆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他的五指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然后，他带着她的手，一起往下一压。
“轰——”
一个丝滑收尾的和弦在大厅上轰然收拢，余音瞬间消除得干干净净。
全场死寂。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掌声瞬间充斥着整个演奏厅。
聚光灯下，季沉舟没有立刻松开曲柠的手。
他转过头，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看着曲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比她更激动。
“好听吗？”他问。
曲柠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眉眼弯弯：“好听。我喜欢。”
季沉舟盯着她的笑脸看了两秒。
要不是台下有几千双眼睛，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顾闻，他现在就能把她按在这台八百万的钢琴上亲死。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牵着她起身谢幕。
第一排02号座位，顾闻已经站起身。他单手扣上西装纽扣，迈步朝舞台侧方的贵宾通道走去。
那条通道是下台的必经之路。
季沉舟看着顾闻的动向，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握着曲柠的手突然发力，没走右侧的贵宾下台口，而是转身拉着她，直接冲向左侧的乐团后台。
“季沉舟，走错了。”曲柠被他拽得跟跑起来，“酒会在前厅。”
“不去酒会。”季沉舟刷开后台深处的员工通道门禁，一把将她拉进狭窄的消防走廊，“演奏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时间。”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将大厅的喧嚣彻底隔绝。
走廊里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
曲柠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跑得有些吃力。
季沉舟停下脚步。他没说话，直接弯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袭来，曲柠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太慢，等会儿被姓顾的堵住，又要跟你在走廊里开董事会。”季沉舟抱着她，一步跨下三级台阶，气息依然平稳。
他单脚踢开后巷防火门。
后巷里没有豪车车队，也没有保镖，只有一辆通体漆黑的重型机车停在阴影里。流线型的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后座上挂着两个全黑的头盔。
曲柠停下脚步，喘着气看他：“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然呢？”
季沉舟松开她的手，三两下脱掉身上那件束手束脚的燕尾服，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箱里。
里面只剩下一件黑色衬衫。
他走过去取下头盔，动作利落地帮曲柠把头顶的发髻拆散。
微卷的长发披落下来，他又抓过旁边的备用机车皮衣，直接披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把拉链一路拉到她下巴底下。
“顾闻今天下午刚把华尔街那边的两个并购案推迟，我就知道这狗东西要来盯梢。”
季沉舟把头盔往她脑袋上一扣，咔哒一声锁好卡扣。又戴上自己的头盔，长腿一跨坐上机车，拧动钥匙。
“轰——”
低沉狂暴的引擎轰鸣声在狭窄的后巷里回荡，震得地面都在发麻。
就在这时，后巷那扇铁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紧接着，顾闻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的红光下。
“曲柠，过来。”
他摘了金丝眼镜捏在手里，视线锁定两人，“明早九点投委会，你现在跟我回酒店核对最终的底稿数据。”
拿工作压人。
这是顾闻最顺手的武器。
曲柠从晚宴包里摸出一个银色的U盘，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顾总，动态对冲的底层逻辑和三套备选方案都在这里。”
她手腕一扬。
啪嗒一声，U盘精准地掉在顾闻脚边三米处的地面上。
“78分的方案配不上顾总的审美，剩下的22分，劳烦顾总今晚自己通宵补齐。我现在下班了。非工作时间，拒绝加班。”
季沉舟看都没看他一眼，拍了拍身后的真皮坐垫：“上来。”
高跟鞋和鱼尾裙根本没法跨坐。
但大概曲柠身上也是有反骨的。
她没有犹豫，直接撩起裙摆，双手扶住季沉舟的肩膀，单脚跨过机身，稳稳落坐。暗夜蓝的丝绒裙摆垂落在黑色的排气管上方，处处显得古怪。
“抱紧，摔下去我不管。”季沉舟声音闷在头盔里。
曲柠伸出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
顾闻已经迈步逼近，手刚抬起来。
季沉舟右手猛拧油门，离合器瞬间弹开。后轮在水泥地上剧烈摩擦，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机车贴着顾闻的西装衣角，轰然冲出了后巷。
后视镜里，顾闻站在原地，身影迅速缩小，最后被甩进一片霓虹残影里。
机车汇入费城深夜的主干道。
冷风被季沉舟宽阔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曲柠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丝质衬衫，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和机车引擎的震动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半空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穿着顶级晚礼服、坐在机车后座狂飙的荒唐事……
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扬言要把自己重新养一遍的荆棘女王，
和不问缘由、不问未来，义无反顾来到异国他乡、独属于她的冷脸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