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黑了脸，冷哼一声。
“他要是生气，直接把他赶出去不就好了？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
曲柠更生气，“我在工作上都挨了你多少骂！”
“你骂我少了？”顾闻磨牙。
她逮着机会就恶狠狠反扑，恨不得当着全董事会的面跟他干仗。
演奏厅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留舞台上方一束追光。
全场安静。
上半场是标准的古典交响乐章。
曲柠对古典乐实在没什么鉴赏力，听得有些犯困。旁边的顾闻倒是坐得笔直，手指一直扣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却像一副被锁死的手铐，体温源源不断地渗过来。
“松开。”她提醒。
“不松，等季沉舟来找我算账。”
曲柠打了个呵欠，懒得理。
中场休息十分钟后，下半场开始。
舞台上的交响乐团全部撤下。灯光熄灭，后台的工作人员推上来一架庞大的三角钢琴，摆在舞台正中央。
追光灯“啪”地打下。
后台侧幕拉开，季沉舟走了出来。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尤其是前排的年轻名媛们，手里的香槟杯都忘了放下。
很吸引人眼球的东方青年，美得像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幻想角色。
季沉舟今晚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改良版燕尾服，里面没有扎领结，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抓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极具攻击性的丹凤眼。
冷白的皮肤，黑到极致的头发与装扮，虚幻到像个完美假人。
季沉舟走到舞台中央，面向观众席鞠了一躬。
起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精准地射向第一排01号座位。
看到曲柠穿着他精心挑选的暗夜蓝礼服坐在那里，他眼底的情绪刚散开一秒，视线往旁边一寸，落在了02号座位的顾闻身上。
再落到顾闻那只假装搭在扶手、实际正贴着曲柠手腕的那只手上。
周遭的一切色彩都隐退去，他就盯着曲柠的脸看了两秒。
曲柠大力抽回手，向他晃了晃。告诉他自己没理顾闻。
季沉舟绷紧的下颌线松动了一分。
台下，顾闻冲着台上的季沉舟，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搓了搓刚碰过她的指腹，放到鼻尖下轻嗅。
那副贱掰掰的瘾君子模样，简直是无声的挑衅。
曲柠压低声音警告：“顾闻，他马上要表演，你别太过分。”
台上，季沉舟没有走向钢琴凳。
他突然转身，径直走到舞台边缘的主持人立麦前，单手握住麦克风，直接将其从架子上拔了下来。
后台的乐团总监愣住了，显然这不是彩排好的流程。
“各位晚上好。”
季沉舟低沉磁性的英文通过顶级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他站在追光下，目光锁死第一排的曲柠，连余光都没再给顾闻一个。
“今晚的独奏曲目，我临时决定取消。”
台下一片哗然。在金梅尔中心临时取消曲目，简直是演出事故级别的任性。
但季沉舟毫不在意。
他拿着麦克风，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了舞台的最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仅隔着两米远的曲柠。
“今天这首曲子，不叫独奏。叫四手联弹。我想邀请我的唯一家属，上台与我合奏。”
全场瞬间沸腾，掌声和起哄声交织在一起。
追光灯极其配合地分出一束，直接打在了第一排01号的曲柠身上。
曲柠猛地怔住。
四手联弹？她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哆来咪发唆在哪几个键上都得现数，在这种顶级音乐厅上台，当被宰的年猪一样公开处刑吗？
季沉舟身体前倾，朝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上来，曲柠。有我在，别怕。”
旁边，顾闻重新扣住曲柠手腕。
“他疯了。你不会弹琴，坐着别动。”
曲柠看着台上伸出手等她的季沉舟，又低头看了看顾闻攥着她的手。
在这束汇聚了全场目光的追光灯下，她突然笑了一下。
季沉舟身为主要演奏者，他都不害怕自己丢他脸了，她为什么不能作为唯一家属上去帮他打气？
哪怕是随便按两个音符，也行啊。
她对着季沉舟点了一下头，再伸出手，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地掰开了顾闻的手指。
“顾总，我的位置也给你了，自己待着吧。”
曲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绒裙摆，在全场上千道目光的注视下，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的台阶。
台阶只有五步。
曲柠走上去的时候，季沉舟已经迈开长腿走过来，手掌包揽住她的右手，并肩而立。
他的掌心很烫。
在交握的瞬间，拇指极其用力地摩挲了一下曲柠的手背，正好盖住刚才被顾闻碰过的地方。
擦掉。
全部擦掉。
他牵着她走向舞台中央的那架三角钢琴。
上千双眼睛盯着这对容貌昳丽到失真的东方男女，不着急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见惯了各种大场面，却从来没在金梅尔中心见过这种离经叛道的家属互动。
临时将单人演奏改成了四手联弹？
第一排02号座位，顾闻靠在椅背上，嘴角似笑非笑。
季沉舟终于也疯成这样了吗？这么高规格的演奏会，拉着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去跟他一起弹钢琴？
曲柠那点音乐水平，他们都心知肚明，唱个国歌都费劲扒拉的。
舞台上的追光灯烤得人后背发烫。
越靠近那架庞大的乐器，曲柠的脚步就越沉。
她不怕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不怕几亿资金的对赌，但她真的五音不全。
在防空洞酒吧那次，好歹有重金属的噪音打底，台下是一群喝嗨了的醉鬼。
可这里是金梅尔，台下坐着全美东最挑剔的耳朵和乐评人。
季沉舟拉开宽大的双人琴凳，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紧挨着她坐在了左侧的低音区。
丝绒裙摆和黑色的燕尾服下摆交叠在一起。
曲柠盯着面前黑白相间的琴键，手心罕见地出了一层薄汗。
“季沉舟。”她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中文咬牙切齿，“你吃醋归吃醋，拉我上来陪葬是不是太狠了点？我连中央C在哪都得现找。”
“不用找。”
季沉舟侧过头看她。因为挨得极近，他呼吸间的热气直接打在她的耳廓上。
“今天没有曲谱。”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用手背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柠柠，你随便按大胆按。哪怕你用拳头砸，我都能给你兜住。”
像三年前一样。
他会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