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框被敲了两下。
季沉舟换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靠在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看床上的礼服，视线落在旁边的落地灯上。
看起来漫不经心。
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明晚八点，金梅尔表演艺术中心。明天下午四点，造型团队会过来。你是我唯一指定的家属，得去。”
他查看过她的行程表，没给她拒绝的选项。
曲柠捏着那张卡片，转过身看他：“你什么时候排练的？”
“去乐团合过三次。”季沉舟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我好久没上台了，随便弹弹，给学院捐一笔钱。你去不去？”
他顿了两秒，像是怕她拒绝，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已经跟乐团首席说了第一排坐的是我家属。你要是不去，位置空着，我就把向前看塞进笼子里拎过去坐那儿。”
曲柠低头看了一眼卡片背面【家属席】的三个字，嘴角向上弯起。
这两年，季沉舟再也没碰过古典乐。
自从三年前在御景湾砸了老夫人送的那架钢琴后，他只在那个地下防空洞的酒吧里陪她疯过一次。
他肯重新登台，意味着某些烂在骨头里的阴影，终于被彻底剥离了。
“我去。”曲柠把卡片收好，走过去，伸手拽住他的衬衫领口往下拉了拉，“季大音乐家，家属席有劳务费吗？”
季沉舟顺势低头，双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提。
严丝合缝地紧贴。
他微微俯身，让彼此心脏贴近。
“折算成体力付费，今晚给你，要不要？”
曲柠刚要说话，扔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特制的提示音，专属于工作邮箱。
季沉舟眉头瞬间拧紧：“是不是顾闻，总是在大晚上让你改方案！”
改方案就算了，还总是美名其曰“视频会议”。谁好人家大晚上躺床上视频会议。
曲柠拍开他的手，走出卧室拿起手机。
不是工作邮件。
是一条航旅纵横的行程共享短信。
【尊敬的曲小姐，顾闻旅客乘坐的湾流G650公务机已于18:10降落华盛顿国际机场。】
顾闻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所有行程都绑定了她为紧急联系人，三天两头她就要接收这样的航线提醒。
季沉舟三两步走上来，抽走她手里的手机扔到床上，“早点洗澡睡觉，明天下午有人过来给你做造型，会很累，今晚得休息好。”
-
次日晚上。
金梅尔表演艺术中心，灯火辉煌。
作为费城最顶级的音乐殿堂，今晚的慈善演出汇聚了美东半数的名流。
男人们穿着考究的燕尾服，女人们裙裾摇曳，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槟与冷香。
曲柠提着暗夜蓝的丝绒裙摆，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主演奏厅。
这件礼服完全是按照她的尺码高定，鱼尾剪裁将她腰臀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形状，后背大片镂空，露出一截冷白的蝴蝶骨。微卷的长发被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颗极简的蓝钻。
她一入场，周围好几道社交的目光就黏了过来。
曲柠挂着得体微笑，径直走向第一排正中央。
01号座位旁边，02号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尽克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暗银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英文节目单，正垂眸翻看。
明明周围全是金发碧眼的权贵，他一头显眼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却意外的冷硬，像是开辟了他的专属真空圈。
季沉舟不可能邀请他，更不可能把他的座次安排到自己旁边。
唯一的解释就是顾闻这监控器，又不知道从哪捕获到了他们的行程，特意在季沉舟的眼皮子底下截胡。
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顾闻合上节目单，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从她的脸一路滑过锁骨、腰线，最后停在她裸露的脚踝上。
“裙子很合身。”顾闻开口，视线重新黏到她脸上，“季沉舟的眼光比他的脾气好一点。”
曲柠拉开01号的丝绒座椅坐下，把晚宴包放在膝盖上：“你不是昨天才落地华盛顿吗？怎么跑到费城听交响乐？”
半小时前，顾闻的专车停在了公寓楼下。
但曲柠没上，她坐的是季沉舟安排的劳斯莱斯。
现在还假装不知道他来费城。
顾闻似乎早就料到她就是这副拔掉无情的模样，也没有生气，自己先到了现场。
“投委会提前到了明天上午九点。”顾闻侧过头看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佛手柑香气，“作为项目的最高决策人之一，我来检查一下执行董事的考前心态，很合理。”
“我已经把修改后的IR模型发你邮箱了。”曲柠微笑，“加上了动态对冲和极端流动性折价，无懈可击。”
“我看了。”顾闻淡淡道，“78分。勉强能过。”
曲柠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
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模型，放在商学院都是能当教科书的级别，到他嘴里就只有78分。
“那剩下的22分呢？”曲柠偏头，直视他的眼睛，“被狗吃了？”
顾闻盯着她泛着水光的红唇，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嗯，等狗吃了再补给你。”
他伸出手，冷白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指尖往她这边越界了半寸，正好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的指尖很凉，但指腹在她皮肤上打转的时候，又慢慢变烫。
“你今天没穿我送你的那套衣服。”
这排的02号座位，原本是留给最近选票最高的州议员夫人的。顾闻不知道动用了什么人脉，又砸了多少慈善资金，才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把这个位置撬了过来。
曲柠没有躲开他的手：“等开幕就松开，季沉舟看到了又要吃醋的。”
“就这么怕他？”
“他每次生气都三天不用正眼看我。不然你来哄？”她反问。
季沉舟比向前看那只奶牛猫都要傲娇。
醋性很大。
可每次他单方面冷战的时候，还是会帮她找课题资料、会给她切水果、煮热葡萄酒……
甚至连她不穿鞋的时候，他都能冷着脸把鞋子“啪”地一下扔到她脚边，再冷着脸走开。
再在她睡觉前霸占她大半的床，闭着眼睛装睡。
只要她挨着他，就算是她主动低头认错……他就能原谅她。
嗯，反正是单方面的生气、单方面的冷战，又是单方面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