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五千英尺高空。
小型涡轮螺旋桨飞机的舱门被猛地拉开，强气流瞬间灌入机舱，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曲柠站在舱门边缘，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和缩成棋盘格的费城郊区。
身后，季沉舟胸膛死死贴着她的后背。
双人跳伞的承重背带将两人严丝合缝地绑在一起，四道高强度金属卡扣锁死了彼此的距离。
曲柠背后紧贴的就是他隆起的胸口，和几乎蹦到嗓子眼的心脏。
“怕了？”季沉舟下巴抵在她戴着护目镜的头顶，大声吼道。
狂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碎。
曲柠被吹得眯起眼，反手拍了拍绑在两人腰间的锁扣：“你心脏快跳到嗓子眼里来了，季大少爷。谁更害怕？”
这三天，她为了修改给投委会的IR测算模型，加了无数个高维对冲参数，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季沉舟更疯，同时跟进两个跨国并购案的法律尽调，还要准备乐团演出。
今天早上八点，季沉舟直接砸了她的闹钟，把她塞进副驾，一路狂飙到了跳伞基地。
理由只有三个字：去发疯。
“呵。”季沉舟想嘴硬，最后还是微微侧开紧贴着她耳鬓的侧脸，难得地说了句实话，“你明知道我心跳加速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害怕高空或死亡。
曲柠听到了，故作轻松地调侃道：“爱得要我命是吧？”
白人安全员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咧着嘴用英文喊：“这位先生考过D级跳伞证，上百次安全跳伞记录，女士你完全可以把命交给他！”
曲柠吓了一跳。
上百次。
她知道季沉舟格外喜爱这种搏命的极限运动。
但能把她带上场的，必然是他有能力去安全兜底的项目。
“我数三下。”季沉舟贴着她的耳廓，“怕的话，现在叫声好听的，我带你退回去。”
曲柠反手拍了一下他的大腿外侧，“跳。”
“数到三！”季沉舟单手握住她腰侧的背带，另一只手检查最后一遍高度表，“给你做一下心理准备。”
曲柠深呼吸一口气。
舱门外席卷的烈风刮到她隔着护目镜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一！”
他根本没数二和三，长腿猛地往舱外一迈，带着曲柠直接跃入万丈高空。
失重感在瞬间击穿大脑。
曲柠心脏猛地撞上嗓子眼，连尖叫都被灌进嘴里的狂风堵了回去。
耳膜嗡嗡作响，天地在视野里疯狂旋转，时速两百公里的自由落体带来的濒死感，将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所有的K线图、折现率、董事会上各种质问，统统碾得粉碎。
风声太响，像要把人撕裂。
在这片毫无支点的虚空里，身后男人的体温成了唯一的锚点。
季沉舟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十指在她的胸前死死交扣，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他调整着身体姿态，在狂暴的气流中硬生生稳住了下坠的平衡。
曲柠睁开眼，透过护目镜看着下方急速放大的地面。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冲撞。
她突然抬起手，握住了季沉舟扣在她胸前的手背，放声大笑起来。
季沉舟低下头，嘴唇贴上她冰凉的耳廓：“曲柠，要是降落伞打不开怎么办？”
“那你垫下面，我不想摔得太丑。”曲柠偏头冲他喊。
季沉舟眼睛有些发热。
即便她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养得很好，似乎还是对这人间没有太大的眷恋。从不畏惧死亡。
可他不会让她死。
他希望曲柠能活得比他长，陪他走完这冗长又短暂的一生。在生命的终端，她坐在他葬礼的亲属席上，为他落一滴眼泪。
一滴就好。
再多了不行。
万一她哭得太惨，他怕自己会诈尸起来帮她擦眼角。
他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死了还要牵挂漂不漂亮，是想给谁看！”
五千英尺高度。
季沉舟猛地拉下开伞索。
“砰！”
巨大的主伞在头顶瞬间绽开。猛烈的向上牵引力勒紧了大腿根部和肩膀的背带，下坠的狂暴瞬间停滞，转为一种近乎静止的漂浮。
狂风骤停。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剧烈到失控的心跳。
曲柠浑身脱力地靠在季沉舟怀里，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几十秒的濒死体验太刺激，她现在手指尖都在发麻。
季沉舟没去操控方向绳，而是腾出一只手，一把扯下自己的护目镜，又摘掉曲柠的。
高空的冷空气很干净。
季沉舟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带着高空寒气的吻，凶狠、急切，像要把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全部发泄出来。曲柠仰着头，齿关被他轻易撬开，氧气原本就稀薄，这一吻更是让她眼尾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直到距离地面还有几百米，季沉舟才松开她，熟练地拉动操纵绳，带着她精准地滑向着陆区草坪。
落地时，季沉舟双腿先触地缓冲，顺势往后一倒，垫在草坪上，把曲柠稳稳护在胸口。
两人滚进修剪整齐的草地里。
曲柠趴在他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她撑起手臂，看着身下脸色还有点发白、眼睛还是糊在她脸上的男人。
“还活着。”她说。
季沉舟抬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当然。你还欠我两笔法律顾问的咨询费用没给，哪那么轻易让你逃债。”
傍晚六点，两人回到市中心的大平层公寓。
“喵呜——”向前看冲过来，闻了闻季沉舟裤腿上的青草味，嫌弃地打了个喷嚏，扭头走了。
她走哪，向前看跟着她在哪，俨然成为了一只空中飞猫。
好在它大概跟左为燃是同脉相承的精神病，没经过正统的社会化训练，但适应能力很强，到哪都能走螃蟹步。
曲柠踢掉鞋子，揉着酸痛的肩膀往卧室走。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她的脚步停住了。
床上，铺着一件极其华丽的暗夜蓝丝绒鱼尾晚礼服。裙摆上用碎钻镶嵌出星河般的纹路，旁边放着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还有一个烫金的黑色信封。
曲柠走过去，拿起信封。
抽出来是一张硬质卡片。
【费城交响乐团·年度慈善特别演出】
曲目单的最下方，特邀钢琴独奏一栏，印着季沉舟的英文名。
座位号是：VIP区，第一排，01号。
卡片背面，有一行属于季沉舟的手写字：【家属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