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慢慢松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在床尾的地板上坐下来。
地板冰凉,贴着他受伤的脚底,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挪开。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床尾板,两条腿伸直,脚上的纱布在深色的地板上格外显眼。
三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尾,一个靠在床头。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楼下花园里传来的声音。
不是具体的话语。
是笑声,是黎若的笑声,从楼下飘上来,穿过窗户,穿过墙壁,穿过沉默的空气,钻进三个人的耳朵里。
陆燃的手指在地板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一样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她笑得好大声。”他说。
“没见过笑点这么低的笨蛋。”周肆心烦意乱的接话。
陆燃吐槽道:“裴清让那个书呆子,有什么好笑的?”
“老子真想一刀剁了他。”周肆咬牙切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陆行舟靠在床头板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堂哥,”陆燃问他:“你就不难过?”
陆行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难过。”
陆燃不信:“你看不出来。”
陆行舟沉默了一瞬。
“嗯,看不大出来。”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肚子上,十指交叉:
“从小就不爱哭。”
“我爸死的时候没哭,公司破产的时候没哭,她消失的时候也没哭。”
“但我知道难过是什么感觉。”
“难过就是,你站在她面前,她对你笑,你觉得全世界都是你的。”
“她转过头对别人笑,你觉得你什么都没有。”
陆燃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平静的语气,看着他平静得像在说别人故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陆行舟。
一个人要有多能忍,才能把所有的难过都压在心里,压到连自己都看不出来?
“你哭过吗?”陆燃问。
陆行舟想了想:
“五年前,她消失的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她住过的地方。”
“贫民窟的那栋破楼还在,她的房间灯没亮。”
“我在楼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现眼睛是肿的。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哭,我没有感觉。”
陆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
“我哭过,很多次。”
他声音也变得很平淡:
“在赛道上哭,在酒店里哭,在飞机上哭。”
“有一次在富士赛道,我赢了比赛,记者问我有什么想对谁说。”
“我说,她还没回来看我,说完就哭了,当着几十个镜头的面,哭得像个傻子。”
周肆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又放下。
他没有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阿肆,你那么铁骨铮铮的一个汉子,有哭过的时候吗?”
陆燃好奇问到自己的好兄弟。
周肆沉默了很久。
“没有。”
他说:“但我的烟从一天一包变成了一天三包。医生说我的肺是黑的,像烧焦的炭。”
房间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楼下花园里的风声,能听到榕树叶子的沙沙声,能听到黎若的笑声。
那笑声比刚才轻了一些,像笑累了,像靠在谁的肩膀上。
陆行舟从床上坐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
他动作依旧是那么优雅从容,看着很像是去准备赴下一个约:
“我去倒杯水。”
“房间里有水。”周肆头也没回。
“我想喝凉的。”
陆行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燃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陆燃脚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
“你的脚在流血,去换药。”
“不想去。”
陆行舟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房间。
他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轻很慢,还是像一只踱步的猫。
但陆燃听出来了,那不是去厨房的方向,那是去楼梯的方向。
楼梯往下走,经过会客厅,经过走廊,经过那扇通往花园的门。
陆燃抬起头看着周肆的背影,不太淡定地道:“他去花园了。”
周肆没有转身,很平静:“我知道。”
“你不拦他?”陆燃感到很意外。
“拦不住。”
陆燃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和碘伏的黄色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他把纱布撕下来,疼得龇了龇牙,露出底下那道被礁石割开的伤口。
伤口还没有愈合,边缘微微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纱布,撕了一段,缠在脚上。
缠得很紧,紧到勒得脚趾发麻。
他用牙咬着纱布的一端,把另一端拉紧,打了一个结。
动作熟练,不再像那会儿面对黎若缠绷带时笨手笨脚的样子。
“阿肆你既然都下定决心把她关起来了,关在这个谁都进不来的地方?可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放进来?!”
闻言,
周肆高大的身躯这才缓缓转过身,一双冰冷凌厉的眼睛直直盯着陆燃那张有些气愤的脸:
“你以为老子想放你们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压制了很久的怒意。
那把折叠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手里,刀锋在指间翻转,一下一下的,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陆燃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灰色胡茬,看着他T恤领口那一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
这个人在岛上守了三天,没日没夜地守着,把黎若藏在最安全的房间里,安排了三百个保镖二十四小时巡逻。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但最后,还是亲手打开了那扇门。
“那你倒是告诉我,”
陆燃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为什么要放?你把我们挡在外面,谁进得来?这座岛是你的,人是你藏的,规矩是你定的。你不开口,陆行舟的船能靠岸?我的快艇能靠近?裴清让能在海上漂一天一夜?郭译凌能翻墙进来?你别告诉我你的保镖都是吃干饭的。”
周肆的手指停了一下,刀锋卡在指缝间不动了。
“关不住。”
“根本关不住……”
“我决定了,”
周肆像做了许久的决定才开的口:
“我放她走,她可以见任何人,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但我要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让她知道,这里有一个人,一直在。”
他推开窗户,任由海风肆意灌进来。
陆燃看着周肆的背影。
海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勾勒出他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姿很直,像一棵种在海边的树,被风吹了五年,吹得枝叶凌乱,但根还在土里。
“你是树吗?”陆燃问。
周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没什么。”
陆燃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圈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
“我是海里的鱼。”
“没有脚,上不了岸,只能在岸边的浅水里扑腾。但她只要低头看一眼,就能看到我。”
周肆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玩着手里的折叠刀:
“你是条傻鱼。”
“嗯。”
陆燃笑了,笑容却很苦涩,苦得像他脚底那道被海水泡烂的伤口:
“傻鱼。”
【周肆说他拦不住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不是认输了,他是认命了。】
【黎若这是下了盘大棋啊,借周肆的手,把所有疯批都引到这座岛上来,然后再一个个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他们。】
【现在的周肆就是一头被驯服的野狼,面对黎若已经不再露出獠牙,而是成了一个信徒。】
【陆燃看起来也像是认命了。】
【岂止陆燃,还有江雾和陆行舟,他们都变得理智了,只要黎若能在眼前,他们不在计较得失。】
楼梯上。
陆行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从房间到花园的距离。
他走过会客厅,看到郭译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郭译凌穿着海警制服,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窗外的花园里。
陆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从会客厅的窗户能看到花园的一角,榕树的一截树干,白色铁艺圆桌的一只脚,还有裴清让的白衬衫。
黎若被裴清让挡住了,只能看到她的裙摆,奶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郭校长?你……”陆行舟知道他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凑巧:“在看什么?”
郭译凌没有抬头:“文件。”
“你的文件拿反了。”
郭译凌:“……”
他低头一看,文件确实拿反了,字是倒着的。
他把文件翻过来,放在膝盖上,继续看。
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他的目光又飘到了窗外。
陆行舟在郭译凌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郭译凌想了想:“不知道。”
“不出去看看?”
郭译凌沉默了一瞬:“看了又能怎样?”
陆行舟没有回答。
他知道看了不能怎样。
看了只会更难受,看了只会更清楚自己在她心里排第几位,看了只会更确定她不属于自己。
但不看呢?
不看就能骗自己她还在乎自己吗?
不能。
不看只会更难受。
郭译凌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陆行舟,目光落在花园里:
“你们……要和我赌一局吗?”
“赌?”
陆行舟问:“赌什么?”
“赌我们来的这一趟,黎若最终会跟我走。”
郭译凌郑重其事回过头问道:“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