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
景盛帝的目光,从夏守忠转身那一刻起,便没有再离开过他。
他今日坐在御座上,受百官朝贺,参与着太子册封大典,面上虽始终是帝王应有的端凝,但心中何尝不在忧心着江南的局势。
或者说自京畿事了,他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江南之地。
待到夏守忠捧着锦盒缓步走来,景盛帝顿时面色一肃、心中一凛,赶忙问道:
“是江南那边的奏疏?”
若不是江南那边的加急奏疏,夏守忠不可能此时打断大典进程来报!
夏守忠面色凝然,行至御前,双手将锦盒呈上,声音压得极低,道:
“陛下,是江南龚阁老递来的六百里加急,奴婢见有陛下先前吩咐,不敢迟延,便斗胆送了上来,还请陛下御览!”
夏守忠话里话外,先把自己搅乱大典的罪过摘了出去!
景盛帝没言语,只伸手将盒中奏疏取出,他展开得极快,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奏疏不长,字迹却见着肃重,仿佛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
“臣龚鼎孳谨奏:九月初七凌晨,得确报,白莲教所部已聚众江北,徐州凶危。”
“臣已亲自驰赴徐州查勘,请陛下速发兵马南下,迟则徐州不保,江南生变,天下摇矣!”
景盛帝迅速阅罢,只觉眼前一黑,像有人朝他太阳穴上砸了一拳。
他强自稳住,捏着奏疏边角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尽管他心中早已有了江南出事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竟是徐州!
徐州可是大汉中都,太祖龙兴之地!
若是徐州有失,天下必将震动,那时丢的就不仅仅是一座城,而是朝廷的威信,是大汉皇族的脸,其中的政治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且江北水陆之会一旦被贼人撕开,则运河断,盐场乱,两淮门户尽敞。
若是江南其他地方再跟着乱起来,莫说什么新政、整军,便是每年输往神京的几百万石漕粮,也得一并烂在江北。
这……
景盛帝身子一晃,随即强行稳定着不安的心绪,默念了三个数,才缓缓抬起眼。
此时,他的眼中已无半点册封储君的喜意,只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盯着夏守忠冷声道:
“皇城司那边呢?还没有消息送来?”
龚鼎孳只说了徐州凶危,却没有更进一步的确切消息,景盛帝急于从皇城司得到更多江南的情报,以相互应证,确定江南的情况。
夏守忠面色凝然,闻声忙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金砖,低声道:
“回陛下,还……还没有!奴婢已催了数遍,江南皇城司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他伏在地上,只觉后背如被无数柄刀尖指着。
皇城司是天子的耳目,江南那么大的动静,司里竟一片纸也没传回来。
莫说景盛帝,便是他自己,都想问问江南那些人是不是全死绝了。
景盛帝将奏疏往御案上一按,冷声道:
“你办的好差!朕看皇城司也是烂了!”
“奴婢该死!”
夏守忠伏着身子,叩首道!
而此时,殿中群臣已都察觉到不对。
景盛帝与夏守忠低语之时,脸色数变,最后竟连内相夏守忠都跪了下去。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却又都觉出那气氛正一寸一寸往下坠。
礼官手里还捧着未及唱出的赞词,进退两难,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正在百官交头接耳之时,内阁首辅陈廷敬整了整衣冠,率先出班问道:
“陛下,不知出了何事,可容臣等知悉?”
景盛帝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一眼太子。
朱允标仍立在东侧,面上带着惊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景盛帝锐利的目光又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璟身上,见他仍是那副冷峻无波、不动如山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几分。
只要有子玠在,这天下就还乱不了!
“龚卿自江南发来六百里加急。”景盛帝稍稍松了口气,终于开口,强行保持着面上的镇定,凝声道:
“他说已得到确报,白莲教所部聚众江北,徐州凶危,其已亲自驰赴徐州查勘,请朝廷速发兵马南下,迟则徐州不保,江南生乱。”
景盛帝一言既出,如沸水入油,下方群臣顿时哗然一片,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什么?徐州危急?”
“白莲教要谋夺中都?”
“又想让朝廷发兵江南?”
“龚鼎孳是不是疯了?太祖龙兴之地,城高兵多,白莲教那帮乌合之众,怎么可能……”
“怕不是危言耸听,别有用心……”
殿内文臣们脸色骤变,有真惊的,有难以置信的,更多的则是怀疑着龚鼎孳大言恫吓,别有用心。
毕竟前阵子乾清宫议着江南之事的消息,很多官员都听闻了,景国公想要率军南下,被阁臣和六部九卿联合给否了。
这么快又闹一出江南生乱,莫不是龚鼎孳在和贾璟唱双簧?
其实也不怪他们怀疑,一来时机确实过于巧合!
二来江南那边一直以来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其他官绅都没说江南有变的事,唯独龚鼎孳接连发奏疏,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而此时站在宗藩队列里的忠顺王、沂王等人同样面色惊诧,惊疑不定!
白莲教在江北聚兵,图谋徐州?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去河南起事的吗?
这……必然是龚鼎孳的阴谋!
此时,江南道御史杨名时头一个抢出班来,他手捧玉笏,脸涨得通红,高声道:
“陛下!臣冒死弹劾内阁大学士龚鼎孳!其自奉旨巡查江南以来,既无安民之绩,亦无靖乱之能,只知严刑峻法,结怨官绅。”
“如今不过捕风捉影,便以流寇妄语耸动朝听,江南文华之地,一向海晏河清,纵有白莲余孽,也不过芥藓之疾,何至于能攻徐州重镇?”
“臣以为,必是龚鼎孳不辨真伪,受人蒙蔽,才发出这等荒唐奏报!”
随着杨名时的率先发言,整个殿中顿时一片附和声四起,都觉得龚鼎孳夸大其词,危言耸听,用心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