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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九月九日,举国同哀!

    满殿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朱允标目不斜视,一步步行至丹陛之下停步。

    这时满殿的礼乐声也为之一停。

    礼官唱道:

    “太子率礼,行八拜……”

    朱允标闻声缓缓跪下,一拜,再拜,每拜下去,头便低到几乎触地,九旒上的白珠敲在额角,又滑下去,如雨点落在玉阶上。

    八拜皆毕,他仍跪着,垂首不起。

    景盛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满殿无声,只有香炉里的烟静静升着。

    景盛帝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大钟里传出,震得梁间似有余音,道:

    “朕册汝为太子,非为私爱,实为祖宗社稷、天下亿兆,汝当敬天爱民,勤学修德。”

    “为君先学为臣,为政先学为民,亲贤臣,远小人,纳忠言,去私欲,日乾夕惕,勿负朕望,亦勿负天下!”

    原本礼部的制文是“敬天法祖”,被景盛帝改为了“敬天爱民”,在场文臣闻之眉毛微微一凝。

    顿了顿,景盛帝声音更沉,缓缓道:

    “汝要牢记,穿上这身衣裳,不是威仪,是担子,从今日起,你肩上担着的,便是大汉的江山。”

    “君不勤,则民惰;君不仁,则民离;君不明,则天下蔽之,汝当如履薄冰,持身以正,以副朕托,勉之诫之!”

    朱允标伏地,肩头微微一颤,随即叩首三下,朗声道:

    “儿臣谨遵父皇圣训,不敢一日或忘,必敬天爱民,亲贤远佞,勤修德业,以安社稷,以报君父。”

    他声音肃穆,清晰可闻。

    殿中群臣看到这,皆是暗自点头,仁善的储君终于登位了,只要熬过了当今,未来还是一片坦途……

    景盛帝点点头,抬了抬手,温声道:

    “起身吧!”

    礼官唱道:“太子升位……”

    朱允标起身,退后两步,在丹陛下东侧站定,那身九章衮服落在金砖地上,沉静得像个年少的影子。

    这时,鸿胪寺官刚要唱“百官朝贺太子”,奉天殿东侧那道珠帘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留意到这般微小的动静,除了夏守忠,这个站了十年的老内相,像背后生了眼睛似的,微微偏了偏头。

    但见一个年轻内侍半跪在帘后,双手捧着一只窄长的锦盒,脸被日影遮着,只一双眼急得发亮。

    夏守忠不由得皱了皱眉。

    随即,轻手轻脚退后半步,像一片被风吹斜的旧影,无声无息地绕到珠帘边,压低声音斥道:

    “什么事赶在这时候来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内侍头也不敢抬,只把锦盒往上举了举,道:

    “夏公公,江南来的六百里加急,龚阁老递的,刚进通政司,那边没敢拆,是小的亲自抱来的。”

    夏守忠没接,只面色凝重的盯着那盒子看。

    江南,六百里加急,龚鼎孳。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他不用看,也知道里头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江南那地方,半年里就没送来过一封能叫人睡安稳觉的奏疏。

    若在别日,他自然二话不说就递上去了,可今日是册立太子的大日子。

    满殿朱紫,百官朝贺,正是喜庆之时。

    这时候递上去一份六百里加急,若里头是白莲教作乱之类的坏消息,岂不是要坏了今日储君的册封大典?

    默然片刻后,夏守忠想着景盛帝今早换衣时那句“有江南消息,立刻来报”的吩咐,恶狠狠撮了撮牙花子,还是伸出了手,接过锦盒,道:

    “拿来吧!杂家立刻给陛下送过去!”

    有着景盛帝的吩咐在前,哪怕冒着得罪储君、中宫和满朝文武的风险,这急报他也不得不递!

    锦盒入手极轻,夏守忠接住时却手腕一沉,随后面无表情转身向着御前走过去!

    皇城司。

    顾副使坐在衙堂上,手边那盏茶早凉透了。

    从昨夜到今早,他已催了六遍江南那边的信鸽。

    江南皇城司的寂然无声,让他从早上开始右眼皮就跳个不停,总感觉有大事发生!

    正这时,一个皇城司使抱着只灰信鸽直闯进堂来。

    “报,有江南的信鸽飞回来了……”

    由于走得太急,信鸽的翅膀都在门框上磕掉了几根毛。

    来人一手按住鸽身,一手快速从信鸽腿上的竹管里抽出纸笺,跪呈给顾副使。

    顾副使接过一看,只一眼,他本就肃穆的脸上瞬间血色就褪尽了。

    “不好……江南出大事了!”顾副使霍然站起,声音又尖又哑,大惊失色道!

    话音还没落,又一名皇城司使抱着一只信鸽冲了进来,江南的第二封鸽书到了。

    顾副使抖着手展开,那纸笺不过两指宽,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他越看,脸上的肌肉抽得越厉害,喃喃道:

    “景盛十年九月七日,戌时三刻,江北五县白莲同时举火,子时初,中都徐州为白莲教所破,福王、楚王在乱中为贼所戕。”

    “徐州知州陈文焕、总兵官赵守戎、千户夏宏等相继死于乱军之中,府衙官吏死伤盈庭,降者亦众。”

    “贼开王仓、府库,流民蚁附,一夜聚众十数万,漕船尽焚,运河中断,贼号‘奉天倡义,开仓放粮,永不加赋’,传檄府县,声势已成。”

    “九月八日,钦差大臣、内阁学士龚鼎孳于徐州城外为贼所掳,骂贼不屈,为贼所害,传首示众,贼军趁势南下,已至徐州南鄙,前部似向金陵……”

    纸笺末尾,笔迹已有些乱,像是写的人手都在抖。

    顾副使来来回回看了两遍,面色一变再变,已然一片苍白,忽而把纸笺往桌上一拍,那声极脆,惊得堂外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快牵马来!”顾副使一把扯过檐下那领挂着的黑面披风,一边往身上系,一边大步往外走,急声道:

    “江南出大事了!本官要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外头早有属官迎上来,见顾副使脸色黑得能滴出铁水,谁也不敢多问,只忙忙去牵马。

    那马还未停稳,顾副使已翻身而上,缰绳一抖,直朝宫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七八名皇城司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马蹄声砸在青石道上,像一连串急促的丧鼓。

    江南乱了。

    中都徐州破了。

    福王、楚王死了。

    钦差阁臣殉了。

    这一件一件,全是捅破天的事!

    大汉立国以来,似乎还没发生过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九月九日,本是册封储君的大喜之日,如今看来,似要举国同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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