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的各路宾客带着灵土陆续散去后,万葬山迎来了建山以来最忙碌的一个初秋。
晒谷场上铺了满满一地的金黄麦粒,在秋阳照耀下泛着一层饱满的油光。
天水剑宗少宗主光着脚丫子踩在厚实的麦堆里,两只手握着一把大木耙,正一下接一下熟练地把麦子摊开翻晒。
“三师弟,把东头那几大袋刚收上来的蟠桃干搬进地窖里,别叫山里的露水给浸潮了!”
少宗主一边用手背蹭掉脖子上的碎麦芒,一边扯着大嗓门冲着仓房方向喊话。
“二师兄,四号猪舍那边的通风木窗修整好了没有?夜里要是起风降温,几十头黑猪崽要是受了凉,下个月出栏可就赶不上午市了!”
后头几个年轻剑修连声应着,脚底下踩着木屐一路小跑,手里各自抱着装满饲料的木桶。
仇千丈大马金刀坐在一辆宽敞的大板车上,车辕旁边拴着那头皮毛油光锃亮的吞天魔牛。
老头嘴里叼着一根刚拔的狗尾巴草,手里捧着一本厚皮账簿,正眯缝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算账。
“今年青州北面三十六个县的杂交灵粮大丰收,账面上一共收了八千四百万石。”
“中州各大宗门分摊的农肥任务超额完成三成,派出去给凡间受灾州县运送救济粮的牛车队已经走了十二批。”
仇千丈用炭笔在账本末尾重重画了个圆圈,抬头看向站在车辕边上的陶元。
“小陶,天界瑶池那片蟠桃园,今年秋收翻地进度跟得上不?”
陶元腰里扎着一条吸汗的粗布带子,手里还拎着一把小铁铲,赶忙躬身回应。
“大长老放宽心,瑶池原来铺的那些硬邦邦的白玉砖,全让弟子们带着铁镐给撬干净了。”
“照着您的法子,底下全铺上了咱们万葬山的二号腐熟肥泥。今年秋天瑶池里头种的大白菜长势格外喜人,仙帝前天还亲自下地拔了两颗拿去煮豆腐汤呢。”
站在一旁擦拭水车轮轴的摘星客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
“仙帝老儿也知道挽起袖子下地拔白菜了,这天底下往后怕是再难打得起来喽。”
陆长青端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大茶壶走过来,给板车旁的几人各倒了一大碗井水。
“手停口停,地里长出粮食才能吃得安稳。”
陆长青神色轻松,往日执掌仙盟时的那种严肃威压早已消散无踪,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在田间劳作的闲适与自在。
后山向阳坡的草棚底下,李长生正握着一把竹刻刀,专心致志修整着一块平整的木板。
小白趴在木桌另一角,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前爪,正一下一下拨弄着一片刚刚飘落的金黄银杏叶。
“先生,大伙儿好像真的都不打架了。”
小白抬起圆滚滚的小脑瓜,两只尖耳朵轻轻晃了晃。
“以前那些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凶神恶煞的家伙,现在天不亮就抢着去给小猪拌草料,抢得比大黄吃肉还起劲。”
李长生手里的刻刀微微一顿,轻轻吹去木板表面的细碎木屑,温和地看着小白。
“世人打来打去,不过是因为缺衣少食,又总想着抢夺别人的东西。”
“仓廪实而知礼节。当每块地里都能结出吃不完的粮食,谁还愿意舍弃安稳日子去争名夺利?”
林远背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篓从山道上跑上来,额头上挂满了晶莹的细汗。
“先生,山门底下刚来了一位老农,牵着一头灰毛小毛驴,在台阶前转悠半天了,说想见您一面。”
李长生放下手里的刻刀,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请老人家上来坐。”
片刻功夫,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皮肤晒得黝黑干裂的老农在林远的引领下走上了向阳坡。
老农看起来六十上下,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两只粗糙的大手满是老茧,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蹒跚。他身上没有半分法力痕迹,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庄稼汉。
走到草棚前,老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拘谨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这位先生……小老儿是青州山脚下赵家庄的村民。”
老农开口时嗓音干涩粗粝,带着浓重的乡音。
“前些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家里老小差点就饿死了。全靠万葬山分下来的麦种和帮着挖的那条引水渠,这几年我们庄里年年都能吃饱饭,我家小孙子今年也能去镇上私塾念书了。”
老农小心地把布包层层掀开,露出里面两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大红薯,轻轻摆在木桌上。
“这是刚起出来的秋红薯,甜得很。小老儿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特意在地里挑了两个最大最整齐的,送来给先生尝尝鲜。”
李长生没有半点推拒,伸手稳稳接过了两个还带着泥土温热的红薯。
他轻轻拍掉表皮上附着的干泥巴,当着老农的面咔嚓掰开半截递回过去,自己也咬了一大口。
软糯甘甜的汁水顺着舌尖化开,带着新翻泥土特有的香气。
“确实很甜,老人家费心了。”
李长生咽下嘴里的红薯肉,笑着对老农说道。
老农见李长生吃得香甜,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连连摆手不用回礼,心满意足地转过身,牵着毛驴慢悠悠顺着石阶朝山下走去。
毛驴脖子上挂着的小铜铃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在山谷里荡开。
李长生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红薯掰了一块递给小白,小白两只小前爪抱着红薯,小尖牙一口一口咬得咔哧直响。
太阳渐渐偏西,金黄色的光芒穿过竹林,在草棚前的平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山道两旁的青草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梯田里隐约传来年轻修士们打趣的欢歌。
天水剑宗少宗主收工后正蹲在溪边清洗锄头,摘星客和白骨道人坐在田垄上,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着来年春耕的蓄水池选址。
仇千丈坐在板车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青白色的烟气慢悠悠升腾而起,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周凌风领着几个药童把晒好的草药打包装进大竹筐,忙着核对份量。
大黄牛吃饱了草料,在牛棚里甩着尾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舒舒服服卧在干草堆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