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剑宗少宗主趴在万葬山北坡的土豆垄边上，两只手左右开弓，飞快地刨着表层的湿软黑土。
“大长老！快来看！出土了！这窝土豆比我脑袋还大！”
少宗主扯开嗓子冲着山道大喊，手里硬生生拽出两颗沉甸甸的大土豆，甩了自己满脸黑泥也顾不上擦。
泥土里紧紧挨着一窝窝白胖圆滚的土豆，表皮带着淡淡的天然纹路，个个顶得上寻常土豆五六个大。
仇千丈穿着一双草鞋，慢悠悠顺着田埂走过来，抬脚踢了踢刚装满的大竹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顺手削掉半块生土豆皮，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甜脆，水分足，淀粉含量也够。”
仇千丈嚼着土豆碎块，转头冲着旁边田垄上正弯腰拔草的中年仙使招了招手。
“小陶，过来掌掌眼。”
九天司农仙使陶元系着粗麻围裙，裤腿挽到膝盖上，听到招呼赶忙把手里的杂草扔进竹篓，一路小跑过来。
“大长老，您叫我？”
陶元一边抹汗一边躬身，笑得满脸堆褶。
“你们天庭带下来的九天息壤，拌上咱们后山的腐熟骨粉，效果确实比神农谷那帮老头配的土强出不少。”
仇千丈把剩下的半块土豆扔进筐里，拍拍手上的泥沫子。
“估算一下，这片北坡一亩能出多少？”
陶元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按了按泥土松紧，又仔细数了数一株秧苗底下的挂果数，眼里直放光。
“回大长老，起码破了三万斤！这还是没用任何催熟法术的纯天然收成。要是再配上咱们二号水渠的灵泉，下个月翻种第二茬，亩产还能往上蹿两成！”
这位往日在九重天上对各路仙官爱答不理的司农仙使，如今在万葬山伺候庄稼，动作熟练得活脱脱一个老把式。
不远处的蟠桃林里，八百株从瑶池移栽过来的蟠桃幼苗早已抽出了嫩绿的新枝。
烈阳宗赵天烈和白骨道人一人拎着一把铁水壶，正在挨个给树坑浇灌泉水。
“赵老哥，你手里的火候再压一压，水温烫着呢，容易烧坏幼根。”
白骨道人一边拿着小铁铲松土，一边忍不住开口提醒。
赵天烈赶忙散去掌心附着的一缕三昧真火，讪讪一笑。
“平时炼丹控火习惯了，总嫌水太凉。下回注意，保准给调到晒谷场温水的温度。”
曾经一个在中州横行霸道的魔宗长老，一个是脾气火爆的炼丹宗师，如今挽着袖子在果园里搭伙干活，反倒比从前清修时顺眼得多。
山道下方，诸天各派的队伍正沿着碎石路蜿蜒排开。
天元宗现任掌门脱下了往日那身绣着金丝的道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褂，亲自推着一辆装满灵稻种子的木板独轮车，跟着人群在登记处前排队。
仙盟盟主陆长青坐在登记桌后头，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翻看着厚厚的一叠账册。
“天元宗，交来灵稻原种三千袋，换取发酵有机肥八百车，外加太古茶树扦插枝条两捆。”
陆长青核验无误，在账册上落了印，抬头温和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掌门。
“回去带着门下弟子按章程深耕细作，莫要在宗门地界上为了几座废弃矿脉争斗伤人。”
天元宗掌门规规矩矩躬身作揖。
“盟主放心，弟子回去就带全宗上下开荒拓土，绝不耽误农时。”
向阳坡顶的草棚下，小炉子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新鲜采摘的野山菌配上切块的脆土豆，在山泉水里慢炖出浓白透亮的汤汁。
李长生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竹勺，不紧不慢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小白趴在小木桌边上，两只前爪搭着桌沿，毛茸茸的耳朵立得笔直，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咽口水的声音。
“先生，这汤什么时候能喝呀？我都闻见香味了。”
李长生拿起竹勺在陶罐边上轻轻磕了磕，看着小白那副馋相。
“再滚两开，等土豆炖到沙软才好入口。”
林远一路小跑着上了山坡，手里小心翼翼捧着几枚玉简。
“先生，山下来了好几批送礼的使者。”
林远站定在草棚前，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南海龙宫送了四海珊瑚藻泥，西域佛宗送了菩提树新结的种子，北冥妖王亲自送来十车玄冰泉。他们都不要法宝灵丹，就想换咱们万葬山的一篓肥土，再讨一碗热茶喝。”
李长生将竹勺搁在陶罐口上，转头看向山下绵延的田垄与山道。
山间梯田绿浪翻滚，天上的流云化作细碎的甘雨洒落四野，山川与草木在雨水滋润下各自抽枝吐叶。
耕田的修士卷着裤脚除草，挑水的凡人打着号子走过田埂，没有呼啸而过的法宝遁光，也没有为争抢机缘而暴起的厮杀。
“来者都是客，土可以分，茶也可以喝。”
李长生指了指山脚下的茶棚。
“让各方使者把带来的特产留下一半给晒谷场育种，另一半拉去各宗分发。告诉他们，天下的地，本来就是给天下人种粮食的，没什么高低贵贱。”
林远听完，用力点了点头，抱紧玉简转身欢快地跑下了山坡。
草棚里的土豆汤终于炖透，李长生取下陶罐，给小白盛了一小木碗，又给自己倒了半碗。
小白把整个脑袋凑到木碗前，呼哧呼哧吹着热气，伸出小舌头舔着鲜浓的汤汁，烫得直晃脑袋也舍不得挪开嘴。
李长生端起木碗抿了一口热汤，土豆沙软甘甜，野菌带着特有的鲜香。
山脚下的大黄牛拉着空板车慢悠悠走回牛棚，冲着正在铡草料的弟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摘星客领着三四个新收的年轻弟子，蹲在第四期水渠边上，手里握着一把木尺量着渠底深浅。
“尺子放平，落差卡在半寸之内。水顺着走，泥土里的生气才转得开。”
几个年轻弟子连连点头，拿着铁锹重新修整着渠壁。
白骨道人端着一盆熬好的草木灰汁，正在认真给新打的木栅栏涂抹防蛀。
仇千丈坐在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一边用草帽扇着风，一边把一个烤熟的土豆掰成两半，大口塞进嘴里。
天水剑宗少宗主抱着一大捆晒干的麦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路小跑奔向新建好的猪圈。
夕阳斜斜挂在西山梁上，整座万葬山的梯田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黄。
从四面八方赶来换土的各路修士捧着装满黑土的布袋，三五成群地踏上归途，山道上到处都是清脆的谈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