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青州万葬山下的层层梯田里，最后一拨抢收归来的各宗弟子们正扛着农具顺着青石阶梯往回走。
天水剑宗少宗主随手把大木耙靠在麦秸堆旁，捧着一粗瓷碗温热的糙米浆，仰起脖子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大口，舒坦地长呼出一口气。
在他身侧，二十多名年轻剑修正蹲在晒谷场边的小溪旁洗手洗脚，一边搓掉靴子上的干泥块，一边七嘴八舌聊着各地的农事。
“三师兄，听说中州那几个大门派合伙在西岭修了一条自流大水渠，全都是照着咱们万葬山给的尺寸图纸挖的，半点不敢马虎。”
“那可不，连以前最爱摆谱的烈阳宗，现在新入门弟子头一桩月度考评，就是看能不能把一垄红薯苗伺候好。考核不合格的，连正殿都进不去，还得回菜园子补课。”
“神农谷那边更绝，周师兄昨天传信过来说，他们谷主直接把主峰上的大炼丹炉给改成了恒温暖房，用丹火余温在炉膛底下发豆芽、种红薯，结出来的小白菜嫩得掐得出水来，各峰长老天天排队抢着买。”
几个年轻剑修互相打趣着，一阵阵快活的笑声随着晚风在晒谷场上传出老远。
仇千丈大马金刀坐在板车头上，从怀里摸出那根老旱烟袋，在粗布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烟灰，又塞进一撮新晒干的碎烟叶。
吞天魔牛甩了甩宽大的牛耳朵，慢悠悠踩着步子走进牛棚，伸长脖子嚼着木槽里拌了豆粕和草籽的嫩草料，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仇千丈跳下牛车，两手一提，从车斗里拎出两整筐刚洗干净的大红薯，抬手就扔了一个给对面的少宗主。
“接着！今晚后山点篝火，谁要是把红薯烤得外面焦黑里面夹生，明天就去给三号猪舍清理粪坑！”
少宗主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在衣服前襟上蹭了蹭，乐得合不拢嘴。
“大长老放心，这几个月我天天在灶台前打下手，火候拿捏得准准的，保准烤得流油！”
山坡上头，摘星客与白骨道人结伴走上向阳坡。两人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上还沾着几片碎干草叶，走起路来步履沉稳。
“先生，北坡的引水渠和南山的梯田全都巡查过一遍了。”
摘星客走到草棚前，神色轻松地拱了拱手。
“水流顺畅，泥土里的墒情极好。只要今年冬天下场透雪，来年开春保准又是个大丰收。”
陆长青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洗干净的大瓷碗，稳步走上坡来。
“先生，仙界三十六天宫的大院墙前些天全拆平了，改成了大片连成一体的仙田，各路仙官每天领了号牌排队领种子耕种，干劲比当年抢法宝还足。”
“九天息壤混着灵肥顺着各地水系铺散开来，原本干旱了几百年的大荒地，如今全泛起了青绿色的嫩苗，连凡间的荒山野岭都长出了野果。”
李长生坐在向阳坡的小竹椅上，面前的小矮桌上摆着一把半旧的青陶茶壶，茶嘴正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小白卧在李长生脚边的小木板上，一条毛茸茸的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惬意声响。
李长生抬起头，目光在眼前的众人身上一一转过。
曾经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的名门剑客，曾经在中州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道老怪，曾经高高在上号令群雄的仙宗掌门，如今身上都沾满了泥土气息，眉宇间再也没有昔日的戾气与算计。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李长生提起青陶茶壶，给矮桌上排开的粗瓷大碗里挨个斟了七分满的茶水。
“忙碌了一整天，大家坐下喝碗粗茶解解渴。”
众人纷纷走上前，各自伸手捧起一只粗瓷大碗。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落入腹中，既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翻滚，也没有神异非凡的法相显现，只有一股清冽回甘的茶香，在舌尖久久不散。
劳作了一整天的疲惫，在这碗质朴的茶水下悄然消散，整座山谷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平静。
白骨道人双手捧着瓷碗，低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淡淡月光，轻叹了一口气。
“老夫白白活了六百年，以前总觉得不争不抢就是等死，为了几颗破丹药争得头破血流。直到今天端起这碗茶，才觉得日子是真正过到了自个儿心里。”
“以前觉得站在白骨山上呼风唤雨才叫大神通，现在每天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桃树开花结果，比成仙快活多了。”
摘星客捧着茶碗抿了一口热汤，微笑着接话。
“天地生养万物，本就无需巧取豪夺。以前那是大家走偏了路，争得越凶，心里越空。如今手脚勤快点，顿顿有热饭，夜夜能安睡，比什么虚名都强。”
坡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烈阳宗赵天烈高高举着两串烤得滋滋作响的金黄玉米棒子，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冲上山坡。
“先生！大长老！快趁热尝尝！老夫用炼丹的小火候慢烤出来的青灵玉米，甜嫩多汁，半点没烤糊！”
仇千丈一步抢上前去，一把拽下一串，狠狠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嚷嚷着。
“老赵你可以啊！这烤玉米的手艺比你炼丹强多了！明天后厨的烤炉归你管了！”
赵天烈嘿嘿一笑，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
“大长老若是喜欢，老夫明天再去后山掰两篓，给大伙儿都烤上一串！”
草棚内外顿时爆发出快活的哄笑声，年轻弟子们也凑了上来，一人掰了一小截玉米，吃得满嘴喷香。
林远端着一盆洗好的野山楂站在草棚边上，分给围在四周的弟子们，随后抬头望着头顶上明净清朗的星空。
“先生，咱们这长生，究竟能有多长？”
李长生放下手里的青陶茶碗，转过头去，看着山下万家村落里升起的点点灯火，以及在夜色中绵延舒展的肥沃田野。
“山川不语，草木自生。”
李长生拿起竹勺，给小白的木碗里添了半勺温水。
“生生不息，人间永在，便是长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