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早前下了两场暴雨,草原上那些季节性河流暴涨。
原定计划早该赶到的丘林部,被河水阻隔。
旭邬王可不想让自己这点家底,全交代在征伐休屠部上。
让呼衍部、丘林部打头阵,也是李健给的计划当中。
可现在,打头阵的人来不了了。
便只能暂时驻扎在山北侧的缓坡,等上一两日,顺便也让战马歇歇脚力。
大军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山坡。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篝火一堆连着一堆,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暮色,把半边天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大帐内,旭邬王设宴款待前来援战的各部头领。
呼衍部两千骑均已赶到,领兵的叫呼衍骨,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丘林部虽然主力被河水阻隔,但也派了先锋两百人先到,领兵的是个年轻人,叫丘林阿虎。
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部落,头领们坐了一排,加起来也有几十号人。
旭邬王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酒过三巡,他忽然站起身来,举起酒碗。
“诸位!”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旭邬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埋头吃肉的李健身上。
“这位,就是本王常跟你们提起的李少傅!此番讨伐休屠部,全赖少傅谋划!来,诸位随本王敬少傅一杯。”
李健嘴里还嚼着羊肉,闻言差点噎住。
这老东西,非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抬起头,就看见旭邬王正用手指着他,满脸都是“这是我的人”的得意。
李健脸上立刻堆起笑,站起身来,朝那些头领拱了拱手。
“诸位见笑了,在下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打起来,还得靠诸位勇士。”
呼衍骨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哈哈大笑。
“汉人就是谦虚!来,干了这碗!”
李健赔着笑,端起碗,一饮而尽。
一番觥筹交错,帐内是酒气熏天,牛皮更是吹得比那战鼓还要响。
忽而,帐帘掀开,一名斥候冲进帐内。
“报,前方溪谷,发现休屠部小队人马。”
呼衍骨第一个跳起来,酒碗往桌上一顿。
“多少人?”
斥候回道:“约莫三四十骑,像是探路的斥候。突阿将军已率人去追……”
丘林阿虎眯起眼,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转了转。
“三四十骑?这么点人,也敢往这边来?”
他话音未落,这边又一名斥候跑了进来。
“报……前方三十里,发现休屠部的人马营地,驻扎在葫芦口。”
旭邬王眯了眯眼,看向李健:“少傅,这事儿有些蹊跷?按计划,休屠部不应该知晓本王大军前来。怎……怎会驻军葫芦口?”
李健从容地放下手里的羊骨头,用布擦了擦手。
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旭邬王莫要慌张。
动作不紧不慢,稳得很。
“计划归计划,战场之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何况,我们还不清楚休屠部来了多少人,目的为何。”
旭邬王皱着眉头,没说话。
李健继续说:“就眼下情况推测,既派出斥候,又驻扎营地,而且还挨得这么近。多半是听说大王要向琅轩部动手,前来浑水摸鱼。”
旭邬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怒道:
“凭他们,也想浑水摸鱼?胆子太肥了!”
他怒火上来,一掌拍在案几上,酒碗都跳了起来。
李健点了点头。
“大王说得是。休屠部被凉州铁骑步步紧逼,若非羌胡暗中支持,怕是早已人丁凋零,就此湮灭。所谓富贵险中求,他们无非是来寻条活路。”
旭邬王听着,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思索,捻着胡须,沉吟道。
“那依少傅之见,当如何处置?”
李健缓缓踱了两步,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抬起头,朗声道:
“既是送上门的肥肉,焉有不吃的道理。在下以为,可夜袭营地。”
呼衍骨闻言,大喝一声:“好,本将军就等这句话。大王,请让呼衍部打头阵,今夜定把葫芦口踏平!”
丘林阿虎也站起身。
“大王,丘林部虽只来了两百先锋,但也愿效犬马之劳。”
那几个小部落的头领也纷纷开口,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帐内一时热闹得像集市,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旭邬王坐在主位,捻着胡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众人如此表忠心,他焉能不乐?
趁此期间,李健默然踱到大帐后方,和富安平低声交流了几句。
接着,抬手示意众人莫要聒噪,待帐内静下来后,才冲着旭邬王微微躬身。
“诸位稍安,我虽提议袭营,却并非在今夜。”
旭邬王拧眉:“这是为何?”
“毕竟我军刚到,休屠部派出斥候,为的是探知大军动向。此时军中必然戒备森严。今夜偷袭,并非良辰。”
呼衍骨双手一摊,语气愤愤:“说来说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李健笑了笑,不跟他计较。
“在下以为,既然要等丘林部,不若整军两日,做出大举进攻琅轩部的样子,等到后日夜晚,休屠部必然防备松懈。到那时,一战可定。”
旭邬王等人闻言,细细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
李健接着说道:“这首战还是需要旭邬部的勇士打头阵。趁着休屠部防备松懈,若一战拿下其前哨,旭邬部的威名,可就传遍草原了。”
旭邬王闻言,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
“少傅此言,正合本王心意!传令下去,今夜休整,只管戒备。”
…
另一边。
留守营地的邬图和,在大军开拔前几天,还能恪守旭邬王的口训。
白天老老实实出来巡视一圈,装模作样地看看马匹、点点人头。
晚上也老实,窝在自己帐里,最多喝两碗酒解闷。
可随着时间流逝,心境便愈发放松。
一开始是一天想三遍,后来是一时辰想三遍,再后来——
满脑子都是阿奴姚。
那腰身,那脸蛋,那双看人时冷冰冰的眼睛。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越想,就越睡不着。
睡不着就喝酒,喝了酒就更想。
想得抓心挠肝,想得浑身燥热,想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
今夜,他终于忍不住了。
趁着夜色,他悄咪咪地摸出帐篷,绕开巡逻的兵卒,往阿奴姚所在的帐篷摸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灭不了他心里的火。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一回,可由不得阿奴姚了。
软的硬的,都要将其就地正法,颠鸾倒凤。
反正父王不在,反正阿奴姚早晚是他的人,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摸到帐篷外,邬图和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顿时听到阿奴姚悦耳婉转的笑声。
这下可就更挠心了。
当即嘿嘿一笑,掀开帐帘,一头窜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帐内点着灯,亮堂堂的。
一张方桌摆在中间,桌上摆着各类肉食,一壶酒。
阿奴姚坐在左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正拿着一块肉往嘴里送。
蔡琰坐在右边,还是那身白衣,手里捧着一碗奶茶,低头抿着。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
邬图和僵在那里,嘴张着,手还保持着掀帐帘的姿势,活像一尊被定住的泥塑。
“你……你们……”
阿奴姚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肉。
蔡琰放下奶茶碗,淡淡地开口:
“小王子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邬图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蔡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邬图和不是没想过对蔡琰动手动脚。
但那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掐灭了。
她是蔡邕的女儿,是用来换粮草、金饼的宝贝疙瘩。
碰了她,粮草就没了、金饼也就么了。等父王回来,能把他皮扒了。
阿奴姚就不同了,动了她。就算是父王动怒,也不过是骂几句罢了。
再说,一个嫁过人的寡妇,哪有阿奴姚来的紧致。
邬图和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你们缺什么……”
蔡琰点了点头:“东西倒是不缺,小王子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几杯?”
“这……”
邬图和一愣,不由自主看向阿奴姚。
后者因饮了酒,双颊绯红。
许是知道要嫁给他,许是被李少傅训骂过后,明白了事理。
此刻看向他的目光,软软的,湿湿的,带着几分水汽,几分春意。
邬图和的喉咙动了动。不由咽了口唾沫,往桌边挪了一步。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蔡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小王子请坐。”
邬图和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正好挨着阿奴姚。
一股幽香钻进鼻子里,不知是酒香,还是她身上的香。
蔡琰已斟了满满一大碗酒,推到邬图和手边。
蔡琰端起自己的碗,目光盈盈。
“这些天,承蒙小王子照应,须敬小王子一碗。”
邬图和愣了一下。
这位蔡夫子,平日里可是滴酒不沾的。
今儿个怎么……
“小王子?”蔡琰举着碗,等着他。
邬图和回过神来,连忙端起碗。
“蔡夫子客气了,客气了……”
他仰头就要喝。
“慢着。”
蔡琰忽然开口。
邬图和一愣,碗停在嘴边。
蔡琰笑了笑。
“小王子就这么喝了?也不跟阿奴姚喝一杯?”
她看向阿奴姚。
阿奴姚低着头,脸更红了。
邬图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对对!得喝!得一起喝!”
随即,转向阿奴姚,端起碗。
“阿奴姚,来,咱们喝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