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望向远处的夕阳。
那轮红日已经沉下去一半,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
云彩镶着金边,一层一层铺开去,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床锦被。
“何来妙计,不过是锦上添花。你走这几日,父亲派人传来家书,已备好金饼,准备将我赎回。”
李健大喜:“这是好事!姑娘能脱贼营,在下也安心许多。”
他说的是真心话。
蔡琰帮了他太多,他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万一他的计划出了岔子,万一旭邬王败了之后拿她泄愤,万一……
现在好了。
她父亲要赎她回去了。
蔡琰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金红色的光,亮得惊人。
“少傅不想听听那锦上添花之事?”
李健愣了一下。
“姑娘请讲。”
蔡琰环顾四周后,确认无人之后,才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黑铁箭簇,巴掌大小,打磨得极锋利。
“早年我在洛阳,曾随父亲去拜会过皇甫嵩将军府。时逢将军讨伐黄巾,得胜归来,升车骑将军,大摆宴席。他见我年幼聪慧,便将这枚射杀了张宝的箭簇赠予我。
我嫁入河东后,皇甫将军领左将军,驻凉州,对我也极为照顾,逢年过节都派人送来厚礼。此番听闻我被困旭邬,本想领兵来夺。无奈凉州有叛军作乱,这才作罢。”
李健点了点头。
凉州那地方,确实没消停过。
韩遂、马腾那些人,隔三岔五就要闹一场。
至于蔡琰所说的叛乱,应指的是陈仓之乱。
蔡琰继续说:
“那日我听闻你以计谋,让旭邬王和休屠部相争。想到休屠部挨着凉州,我便在家书中藏下密语,盼家父能够看出端倪,请皇甫将军从中协助。如此,可确保旭邬王绝无回天之力。”
李健倒抽了口凉气。
蔡琰所说的‘锦上添花’,指的竟是‘凉州铁骑’。
乖乖!
汉末三国,天下精骑出凉州。
董卓能进京祸乱,靠的就是这支铁骑。后来马超、韩遂能在西凉横着走,靠的也是这支铁骑。
这帮人打起仗来不要命,骑术精湛,战术凶悍,一个能顶十个。
哪怕来的只是一支偏师,也足以让旭邬王喝一壶了。
若能配合妥当,趁旭邬王和休屠部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凉州铁骑从侧翼杀出……
李健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了。
马蹄声震天,刀光如雪,胡人哭爹喊娘。
蔡琰说完,将那枚箭簇递上。
“少傅收下此物。皇甫将军便不是亲至,也当交代部下。届时少傅可凭此信物,暂领统辖之权。”
李健愣住了。
暂领统辖之权?
也就是说,到时候来的凉州铁骑,听他指挥?
“姑娘,这……”
蔡琰把箭簇往前递了递,几乎是塞进李健手里。
“收下吧。此事成功,你我方能活命!”
李健知道,再客气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了。
蔡琰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他要是再推三阻四,那真是连姑娘家都不如。
李健接过箭簇,收进怀里,贴身藏着。
“多谢蔡姑娘信任。”
蔡琰淡然轻笑,转过身,往坡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那声音,轻轻的,飘过来:
“李健。”
“嗯?”
“别死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白衣在暮色里慢慢远去……
…
数天后,旭邬部的大队人马到齐。
一时间,谷地人喊马嘶,沸反盈天。
骑兵三人一排,五人一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谷地。
为了这次行动,旭邬王几乎动用了全部家底。
整整近万轻骑。
放在中原,一万兵马不算什么。各路刺史、州牧拉出来,哪个不是三四万起步?
但这可是一万匹马,一万张弓,一万把刀。
草原上的一万轻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来去如风,意味着机动如电,意味着你还没看清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
当年冒顿单于一统草原,靠的就是这样的骑兵。
后来匈奴强盛,压得大汉喘不过气来,靠的也是这样的骑兵。
旭邬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从队伍前头疾驰而过。
一边跑一边吼,吼的是胡语,听不懂。
但意思也能明白,这是在鼓舞士气。
“呜哈——”
众军跟着吼,声音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老家伙果然和李健盘算的一样,将李健带在身边。
好听点是军师随军,出谋划策。难听点,就是人质。
毕竟出了岔子,第一时间有个泄愤的人头。可以祭旗、平军愤。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李健还没有完全的信任。
带上他,一是用得着,二是看得住,三是万一有事,一刀砍了也不冤。
一万大军,除了留下两千人交由邬图和指挥,准备执行抢占乌桓地盘的计划,剩下的,浩浩荡荡的开拔。
…
李健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下。
万人队伍,加上运送粮草辎重的牧民,拉开来足足有好几里长。
马踏掀起一片片烟尘,远远看去,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草原上蜿蜒。
琅轩王的粮草已停在半途。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等大军开到琅轩部,粮草就会送上来。
旭邬王派出去联络各部的斥候也已返回。
呼衍部、丘林部……都已派出骑队,在指定位置等待汇合。
这一趟,旭邬王可谓意气风发,志在必得。
呼衍部承诺两千骑,丘林部准备了一千五百骑,再加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部落,号称五万大军,实际兵力约为一万五。
这阵仗,在草原上不算小了。
那家伙脸上,这些天就没收过笑,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草原共主。
…
大军出了六道沟,正式进入阴山腹地。
两边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怪石嶙峋,林木茂密。
道路也变得狭窄,只能容四五匹马并行。骑兵们不得不放慢速度,队伍拉得更长了。
李健骑在马上,打量着四周的地形。
这是草原上的一条分界线,山南是琅轩部草场,山北的广阔草场,目前则是几家共享。
翻过前方近三百里连绵峻岭,就是休屠部所在的谷地。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山北与呼衍、丘林等部的人马汇合,然后一路向西,直插休屠部腹地。
李健正想着应该再此碰上琅轩王的队伍,前方就传来一阵骚动。
路边停着一支车队。
几十辆牛车,车上堆满了粮袋和草料,旁边还站着百来个穿皮甲的胡人士兵。
押粮的,是一名青年。
李健眯了眯眼。
那青年他认识。
就是那天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扔进土房里的那个。干瘦老头的儿子,汉名叫富安平。
富安平站在路边,见大军过来,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琅轩部前卫,拜见旭邬王!”
旭邬王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琅轩王派来的?”
“是。”富安平低着头,“吾王命我部送完粮草,便留在军中,听凭大王调遣。”
旭邬王盯着他看了两眼,捻须大笑。
“好。起来吧。接下来的路,你们熟悉,交接完粮草,便到前队引路。”
富安平抱拳躬身。
“是。”
旭邬王点了点头,缰绳一抖,策马往前走去。
亲卫们跟上去,马蹄声隆隆,扬起一片烟尘。
李健骑在马上,从富安平身边经过。
两人目光一碰,轻微颔首。
极快。
快得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李健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