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像坟场。
那几个胡人手已按在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便将李健剁成肉糜。
李健见状,忽然笑了。
这笑声来的突兀,琅轩王一愣,匕首压的更紧了些:“你笑什么?”
“我笑琅轩部将遭灭顶之灾,大王却还如此满腹狐疑。我笑自己舍命前来,反倒被当做阴险小人。”
“说清楚些!”
“正所谓两军对垒,不斩来使。大王杀了我,那旭邬王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这一刀下去,琅轩部最后一点活路,也就跟着没了。”
琅轩王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李健看了片刻。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旭邬王的使者了?”
李健点点头,坦然地像是承认路上已吃了早饭。
“我刚到便自报家门,怎么?他们没有告诉你?我既拿着旭邬王的令牌,自然是他部使者。但这使者,是来救人,还是来杀人,可是要看大王你的决断。”
琅轩王的眼睛眯了眯。
旁边那个干瘦老头忍不住吼了一嗓子:“你们汉人诡计多端,说起话来也是云里雾里!少绕圈子,有话,直接说!”
李健笑了笑:“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此行,我是给大王,送旭邬王的人头来的。”
琅轩王颇显茫然,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不敢相信的问了遍:“你说什么?”
李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说,我不仅要救阿奴姚,还要替诸位除去旭邬部!”
“胡言乱语!”
琅轩王手里的匕首猛地往前一送,又在李健脖子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又渗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温热黏腻。
屋里顿时又杀气腾腾起来。
李健轻叹口气:“大王何必着急,对你而言,死局已定,何不坐下来,仔细听听我的计划?”
听了这话,琅轩王没有回应,手上的力道,却明显松了许多。
这老家伙,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只是不愿说,不愿想,不愿认。
李健往前凑了半步,以进为退:“大王,我说得难听,但都是实话。我和阿奴姚虽只有数面之缘,但这一路经历,已算得上生死之交,我怎会弃他不顾?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人!”
琅轩王没来由地丢下这句话,收回匕首。转过身,走到屋里唯一一张破木桌前,慢慢坐下。
他的确没有其他选择。
活了几十岁,他所见过的人、所经历的事,比这屋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什么时候该把刀收起来。
而让他选择放下匕首的重要原因,还是李健所展示出的魄力。
冷静,极其可怕的冷静!
就算是最凶狠的草原狼,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会龇牙,也会低吼,也会露出些许恐惧。
可李健没有。
那双眼睛古井无波,蕴含着深不见底的光。
这样的人,琅轩王这几十年岁月里,见过的不超过三个。
每一个,最后都成了人物。
…
四天后。
当李健返回旭邬部时,旭邬王亲自出营相迎。
旭邬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邬图和,还有那几个常在帐中议事的头领。
李健勒住马,翻身下来。
四天的奔波,他的脸色有些发灰,眼眶下面两道青黑。
旭邬王大步迎上来,满脸堆笑。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少傅,一路幸苦”
李健脸上堆起笑,任由他握着。
“大王亲自出迎,折煞我了。”
旭邬王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傅为本王奔走,本王岂能不迎?来来来,帐内说话!”
…
进了大帐,热气扑面而来。
火盆烧得正旺,桌上摆满了酒肉,羊腿还在滋滋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旭邬王把李健按在客位上,自己坐到主位,端起酒碗。
“来,先敬少傅一碗!”
李健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旭邬王抹了抹嘴,看向李健,满是期待。
“少傅,琅轩王那边……如何?”
“大王,幸不辱命。”
旭邬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琅轩王答应了?”
李健点了点头,
“琅轩王年迈昏愦,他那小儿子又是个病秧子,草场早晚是要易主。与其兵戎相见,不如当做嫁女的嫁妆,保全部族。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那人牢笼,就只想着能够暗度晚年。”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礼单,起身后,双手呈上。
“这是琅轩王题写的礼单,牛羊马匹尽列,请大王过目。”
旭邬王接过礼单,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从羊皮卷上扫过,嘴角越裂越开。
“好好好,少傅果然是苍天之主降下神人,以助本王成就大业。来,敬少傅!”
满帐的人齐刷刷端起酒碗。
李健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大王莫急,还有喜讯。”
旭邬王眼睛一亮,酒碗都忘了放下。
“哦?少傅快讲!”
“琅轩王听闻大王要发兵休屠部,说到这些年没少受休屠部的气,那帮人仗着背后有羌人撑腰,年年秋天都来抢草场,琅轩部人少力薄,只能忍着。”
旭邬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这趟既结成了联姻,两家就是一家人了。琅轩王说了,既是替女婿出征,做岳丈的岂能袖手旁观?便承诺发兵两百,随大王征伐休屠。”
帐内那几个头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两百?
那点人够干什么的?
李健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笑了笑:
“大王莫嫌少。琅轩部人丁就那些,青壮年拢共不过五六百,能抽出两百,已经是把家底掏出来了。”
旭邬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不满。
李健又说:
“不过,琅轩王还说了。出兵虽少,粮草管够。他可提供足够万人十日的粮草。”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炸了锅。
那可是能养活一万大军整整十天的粮食!
旭邬王笑得满脸褶子。
“如此甚好,待本王大军汇聚,便可一鼓作气,拿下休屠部。少傅,您这……当得大功重赏。”
李健陪笑道:“我不过是牵线搭桥,撮合两家,赏钱就不必了。还是等大王霸业成功,记得在那史册上……”
“一定一定,一定浓墨重彩地添加少傅一笔。”
旭邬王这次使用成语,倒是没有卡壳。
接着,端起酒碗,这回不是敬李健,是敬所有人。
“来,干了这碗!等打下休屠部,本王重重有赏!”
满帐的人齐刷刷端起碗,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帐内的人渐渐放开了,说话声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有人已经开始划拳,胡语汉话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喝到高兴处,李健放下酒碗,往旭邬王那边凑了凑,
“大王,有件事想求个方便。”
旭邬王正喝得满面红光,闻言大手一挥:“少傅尽管说!在这旭邬部,没有本王办不到的事!”
李健笑了笑,目光往邬图和那边扫了一眼。
“那丫头性子烈,我去琅轩部之前打了她一巴掌,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如今婚约已定,礼单也收了,我想去见见她,说几句软话。毕竟往后就是公子的新妇了,我这个做大媒的,总得帮着把关系缓和缓和。”
旭邬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少傅有心了!好说好说!”
他转头看向邬图和,用胡语说了几句什么。
邬图和一听说要见阿奴姚,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
可婚约、礼单都攥在手里,李健所言也没有什么不妥。
将来总是要见面的,若是阿奴不记仇,将来他这个王子,在面对父王眼前的大红人,还真不好办。
“少傅是大媒人,见一面也应该的。我让人带你去。”
…
帐篷不大。
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光线昏暗。
角落里,阿奴姚坐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阿奴姚抬起头。
借着昏暗的光线,李健看清了她的脸。
瘦了。
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眼睛却显得更大了些。
亮得像草原上的狼。
阿奴姚发觉是李健,毫不客气别过脸,哼了一声: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