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下牧场众多,大大小小的部落散落在山麓与河谷之间,像一把撒出去的羊粪蛋子。
琅轩部所在的牧场靠近五原郡,地盘算得上是匈奴各部最小的。
小到什么程度?
骑着马慢跑,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能把整个草场转一圈。
草也不肥。
大青山的水流下来,先经过别的部落,等流到琅轩部,只剩下几条细得像麻绳的小溪。
草长不高,羊吃不饱,每年冬天都得宰掉大半,不然熬不过去。
这些年,琅轩部接受汉化,学得比谁都积极。
部落里的年轻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老人虽然口音重,也能磕磕巴巴地跟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
李健勒住马,站在山坡上,望着不远处稀稀落落的土房。
琅轩部的营地,远远看去,跟汉人的村子没什么两样。
炊烟从几间屋子里飘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有小孩在土房之间的空地上跑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看了好一会儿,主要是琢磨清楚接下来的应对。李健才一夹马腹,往山坡下走去。
几个放牧的胡人少年看到李健,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反应很快,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有汉人,有汉人来了!”
很快,一队人马聚了过来。
说是人马,其实也就七八个人,两匹瘦马。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拎着刀,有的握着锄头,还有一个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是汉人,快拿下!”
一个干瘦的老头喊了一声,攥着刀就要往前冲。
旁边一个中年人拦住他,用胡语说了几句什么,老头这才停下,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李健。
李健勒住马,双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来见你们头领的。琅轩王在不在?”
那个中年人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李健。
“你是谁?”
李健从腰间摸出那块令牌,晃了晃。
“旭邬王的使者。来给你们头领送信的。”
他不拿出这个还好。
那些人一听说“旭邬王的使者”,脸色瞬间大变。
像是听见了瘟神的名字。
那个干瘦的老头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褶子都抖开了。
“是旭邬部的狗贼!”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攥着刀就往前冲。
旁边那几个年轻人也反应过来,吆喝着围了上来。
“捆起来!”
“别让他跑了!”
李健眉头皱起。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汉人,不是胡人。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只手伸过来,扯住他的胳膊,就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李健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又有几只手伸过来,把他按在地上。
有人用绳子捆他的手,捆得很紧,勒得手腕生疼。
“等等……”
李健挣扎着刚想解释。
啪!
不知谁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直响。
“闭嘴!”
是那个干瘦老头的声音。
很快,李健就被捆成了稻草人,被两个人架着,往土房那边拖去。
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他们恨旭邬部。
恨得咬牙切齿。
李健心里忽然有了底。
恨就好。
恨就容易谈.
…
李健被拖进一间土房,扔在地上。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墙上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地上,正好落在他身上。
那几个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敌意。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叉着腰,有的攥着刀柄。
没人说话。
就那么盯着他。
像盯着一只待宰的羊。
不多时,有人用胡语喊了一声什么,众人神色肃穆,纷纷让开一条道。
两个青年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位老者,慢慢走了进来。
“参见大王!”
屋内众人齐齐行礼,齐刷刷矮了半截。
老者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动作很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李健愣住了。
那老者的眉眼、轮廓,相当眼熟。
这不是马市上,那个老篾匠么?
他竟然是……琅轩王?
琅轩王目光停留在李健脸上好一会,同样认出李健。
“这不是马上贩菜的李掌柜?快解开……”
那个干瘦的老头一听,脸色都变了。往前凑了一步,急声道:
“大王,使不得!他身上有旭邬部的通行令牌!是那帮狗贼的使者!”
说着,他把那块铜牌递到琅轩王面前。
琅轩王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李健。
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李健蠕动了下身子,脸上挤出几分苦笑。
“大王,此事说来话长。且松开我,容我慢慢道来。这般躺着说话,实在不成体统。此处就我一个人,也无需怕我跑了。”
那干瘦老头还想再说,琅轩王已吩咐身旁两名青年。
“去,解开!”
那两个青年立刻上前,掏出刀子,割断了李健手腕上的绳子。
李健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慢爬起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琅轩王拱了拱手。
“多谢大王。”
李健深吸一口气。
“大王,那块令牌确实是旭邬部的。”
他这话一出,那个干瘦老头又要跳起来。
李健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
“但并非他们想的那样。大王在马市上见过我,知道我是个贩菜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好好地在定襄城外种地过日子,谁愿意掺和草原上的事?”
琅轩王微微点头。
“继续说。”
李健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如何在山中遇到阿奴姚,如何帮她治伤,如何被勒颇追上,如何被旭邬王的人抓回营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隐去了自己冒充帝师的事,也隐去了那些给旭邬王出的计谋。
只说自己是倒霉,撞上了这档子事。
听到阿奴姚被邬图和关了起来时,琅轩王的眼皮跳了一下,颇为激动:“你是说,阿奴姚还活着?”
李健点头:“请大王放心,目前她很安全。邬图和想娶她,她没答应,所以被软禁着。”
琅轩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
旁边那个干瘦老头第一个跳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喊了一串胡语,双手挥舞得跟风车似的。
那个中年人愣在那儿,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连门口站着的两个青年,都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还活着……公主还活着……”
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喃喃念叨,念了一遍又一遍。
李健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忽然明白了什么。
自阿奴姚失去消息后,他们曾派出人去寻找。
只找到几具兄弟的残躯,零零碎碎地散在山林里,有的被啃得不成样子。
唯独不见阿奴姚。
阿奴姚既然撞见了旭邬部的人,那下场还用想吗?
更何况山中常有猛兽出没。
那些日子,他们大概已经放弃了。
只当是有饿狼猛虎,把阿奴姚的尸体吞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此刻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如何不开心。
琅轩王缓了缓心绪,清了清嗓音:“李掌柜,你说得这些,可有凭据?”
李健摸出藏在内襟的匕首,递到琅轩王面前:“离开旭邬部时,我找机会见了阿奴姚,她将这匕首送给我,告诉我,若大王见着此物,便不会为难”
琅轩王颤抖着手,接过匕首。
他把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刀鞘上的绿松石,又看了看刀柄上缠着的麻绳。然后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抽。
刀刃露出一截。
寒光一闪。
“这匕首……是她阿娘留给她的。她阿娘死的那年,她才六岁。我把这匕首给她后,她就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阿奴姚能够交给李掌柜,想来是信任你的为人咯?”
李健抽了抽鼻子。
这匕首本是捡来的,之后一直乱,一直逃,便没有还给阿奴姚。
勒颇能凭借这匕首,认出阿奴姚必然被他藏了起来,可见这匕首来历定然不俗。
此行前,他本想着和阿奴姚要写信物,奈何旭邬王和邬图和都在旁边。
李健只能先撇清关系,打那一巴掌,骂那些难听话,装出一副狗腿子的嘴脸,好让两人对自己无比信任。
所幸,阿奴姚的匕首,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琅轩王摩挲着那把匕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忽然手臂猛抬,寒光一闪。
那柄匕首的刃口,已经架在李健脖颈上。
冰凉。
贴着皮肉。
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慢慢渗出血来。
“李掌柜,本王年迈,却不糊涂。
你是没听到本王所言,还是故意装傻?她对这匕首宝贝得很,从小到大,从没离过身。这样的东西,阿奴姚怎会随意交给外人?
你能从旭邬部安然无恙离开,又拿到旭邬王的通行令牌……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何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