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老板,你这灶台不符合卫生标准啊.……」
为首那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语调不紧不慢:「後厨地面有油污,营业执照挂的位置也不对,消防更是没达标。
按规定,得停业整改。」
於富站在台阶上,脸上堆着笑:「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
我们刚收拾完,还没来得及细捋。您放心,我们一定改,马上改,保证全按规矩来。」
他心里门儿清——开业第一天就踩着点上门,这哪是检查,这分明是来「拜码头」的。
於富知道要真跟对方较起真来,这店今天就算甭想开业了。他从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烟盒,里面塞着五张大团结。
他把烟盒分别往几个『大盖帽』手里一塞,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领导们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精瘦中年人手指一捏,烟盒的厚度隔着纸壳传过来,脸上的霜立刻化了。
他把文件夹啪地一合,语气缓和下来:「嗯……於老板态度还是很好的嘛。
灶台什麽的都是小问题,後面改改就行。
行了,你今天先开业吧,但整改也得跟上,我们过两天再来复查。」
「一定一定!领导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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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富连连点头,笑着把人送到路边,直到那几个大盖帽晃悠着拐过街角,才猛地吐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嘀咕了一句:「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张景辰三人走上前去。
刘科长冲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嗤了一声:「这帮人,吃相真难看。
逢年过节、开业办事儿,准能踩着点儿上门。」
王敬峰听着他的牢骚,嗬嗬一笑:「要是你在这些部门呢?」
「话又说回来了!」刘科长面不改色,「要是我在这些『肥差』岗位,我比他们还积极呢。」
「哈哈哈!」几人相视大笑。
张景辰安慰道:「开门做生意,各路神仙都得拜到。正常。」
於富散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还好提前备了,不然今天够呛能开业啊。」
王敬峰把烟夹在耳朵上,拍拍他肩膀:「走,看看你这店布置得咋样。」
於富侧身把三人往店里让。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十分亮堂——八十来平的大厅,窗户擦得能照见人影,六张木桌靠墙摆放,每张都铺着崭新的红格塑料布。
右手边靠墙立着新打的玻璃柜台,里面成瓶的白酒、散白、啤酒和橘子汽水码得一溜齐。墙上挂着新写的菜单木板,墨迹还没完全乾透。
屋内最显眼的位置空着一块,於富说那是在等王敬峰答应帮忙弄的大彩电。
柜台後面,李正敏正低头往一个红皮本子上抄菜名。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衬衫,头发挽成个髻盘在脑後,比平时多了几分利索。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张景辰几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写。
「前面还行吧?我带你们瞅瞅後厨。」於富领着几个人往後走。
後厨地方不算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新砌的灶台还贴了白瓷砖,上面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底下的煤火烧得正旺。各种调料罐一字排开。
王萍芝系着围裙,正蹲在水池边洗菜。二嫂马凤霞在旁边穿肉串。
于敏低着头切肉,听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一下,见是张景辰,又低下头继续切。
「妈。」张景辰先打了招呼。
王萍芝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笑着往外推他:「景辰带朋友来了?
哎呀,你们快出去坐,这後厨油烟大,别蹭脏了你们衣服。」
张景辰笑嗬嗬的说:「没事儿啊妈。」
「你就听妈的吧。」
马凤霞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殷切地迎上来:「我去给你们倒茶!」
於富指着灶台旁一位正在切菜的中年师傅说:
「这是刘师傅,以前我们厂食堂的大厨,红白案都拿手,手艺没得说。我特意请过来掌勺的。」
刘师傅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冲几人点点头,手上的刀没停。刀下的豆腐丝切得粗细均匀,一看就是老把式。
「走,去外面坐。」
几人回到大厅坐下,於富把菜单递给三人。
张景辰接过来扫了一眼,品类挺全——招牌菜是辣子鸡丁、麻辣冷吃兔。
还有炸鱼段、炸三样、猪头肉拍黄瓜、凉拌鸡架、油拌干豆腐,这些下酒的硬菜。
主食有馄饨和炒饭。
烧烤更是花样多,猪肉串、羊肉串、实蛋、干豆腐卷、烤腰子、烤蚕蛹……
每一样後面都标着价格,最便宜的烤乾豆腐卷五分钱一串,羊肉串两毛五一串,字写得十分秀气。
「三哥,你这菜单够全乎的啊。」张景辰翻着菜单说。
「那是!」於富站在桌边,「光琢磨菜单就熬了我好几个晚上。
你教那两道兔丁,我练了不下十遍,给正敏吃得都快吐了。」
王敬峰把菜单往桌上一放:「不用看了。一会儿把你拿手的都上一遍,今天我们就是来吃的,不是来看菜单的。」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三哥,这是我和小兰的一点心意。
祝你开业大吉,店里天天爆满!」
「开业大吉,一点心意!」王敬峰和刘科长也跟着掏出红包,搁在桌上
「别别别,你们能来捧场就够意思了,还给啥钱!」於富连连摆手,往後躲了两步。
「开业哪有空手来的,就是讨个彩头,没多少钱。」
「就是就是!」
於富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把红包揣进兜里,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锺:
「咱们十点正式剪彩放炮,哥几个先坐。」又转头冲柜台喊,「正敏,让你弟正军去後院把炭生上!」
「好嘞。」李正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张景辰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目光在店里来回扫了一圈。
大堂里已经陆续来了不少人——有邻居街坊,有於富锅炉厂的工友、朋友,有王萍芝娘家的亲戚,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李正敏的家人。
每个人进来都先去柜台李正敏那儿登记随礼,手里捏着红包排成一溜。
李正敏站在柜台後面,一边收红包一边往本子上记名字。
王萍芝也被她从厨房里拉了出来,「婆媳」俩凑在一起,一个数红包一个对名单,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句。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是张椿波和李淑华。
李淑华手里攥着个红包,进门直奔柜台处的王萍芝。
「亲家,恭喜恭喜啊!」李淑华把红包递过去,拉着王萍芝的手拍了两下,
「家里实在忙,他爸实在脱不开身,就让我和小波过来道个喜。」
「哎呀,能来就够意思了,还带什麽红包啊。」王萍芝嘴上客气着,手上已经把红包递给了李正敏登记。
「家里的房子盖得怎麽样了?」
「还行,月底之前差不多能封顶。」
「到时候去燎锅底.……」
两人站在柜台前寒暄了几句。
李淑华又把於富拉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干,祝你生意红红火火。」
「谢谢婶子。」
张景辰上前打了个招呼:「妈,你俩咋来了?」
李淑华说:「我俩刚才去於兰那儿才知道的於富的饭店今天开业,这不就赶紧过来随个礼。」
「我忙得都忘了告诉你们了……」张景辰一脸尴尬,赶紧转移话题,问了一下家里盖房的进度。
「.……家里有老大和老三看着,都挺好的,你忙的你的就行。」
李淑华惦记着家里的事,又跟王萍芝聊了几句,便带着张椿波匆匆走了。
张景辰送母亲和妹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拐过街角,才转身回了店里。
刚坐下,一杯热茶就搁到了他面前,茶水在杯沿上还晃了两晃。
马凤霞拎着茶壶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笑得格外殷勤。
她又给王敬峰和刘科长的杯子里续满茶,然後压低声音对张景辰说:
「景辰,你看老三的事业都干这麽大了,你二哥那边儿,你也费点儿心,帮着研究研究。」
张景辰端着茶杯,笑着点了点头:「好说好说,有合适的机会,肯定想着二哥。」
「那可说好了,回头我让你二哥来找你。」马凤霞满意了,又拎着茶壶去别的桌招呼客人
这时候李正敏的弟弟李正军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
「姐!姐夫!秧歌队到了!」
於富正跟王萍芝说着什麽,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安排他们到门口东边那块空地!别挡着人行道!
对了!把放炮的地方留出来!」说完有些不放心,跟着就往外走去。
他刚出去没一会儿,外头「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便震天响了起来。
一队穿红着绿的秧歌队扭开了,彩扇翻飞,绸子甩得老高。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热闹的劲头,立马围了上去。骑自行车的都把车停在路边伸长脖子看。
「这谁家开业啊?阵仗这麽大。」
「於记饭店,瞅着挺像样的。不知道吃啥的?」
「炒菜吧?刚才看那菜单上写着辣子兔丁,听着新鲜。」
「烧烤!他们家烧烤五一在体育场卖来着,我吃过,那味儿绝了!」
「走,进去瞅瞅。」
「我请你!」
「拉倒吧你,你兜里那俩钢鏰还不够买串腰子的。」
人越围越多,很快,饭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於富站在台阶上,精神抖擞,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朋友往门口摆鞭炮,那五千响的大盘鞭绕着台阶摆了好几圈,红彤彤的像条长龙。
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三个人,直奔王敬峰过来。
「来了老弟!」
王敬峰笑着迎上去,拉着人给张景辰介绍,「景辰,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城建局的孙萌,以後批个手续啥的,找她好使。
这位是公安局治安队的司争司队长,这片儿地面上,他说话比我管用。
这位是税务局的老周。」
他语气里带着随意:「这两位都跟我从小光屁股长大,还是同班同学!」
张景辰不敢怠慢,赶紧上前一一握手,掏出烟来挨个递上:「感谢二位赏光!
这是我三哥的店,自家买卖。一会儿一定要吃好喝好啊,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多担待。」
孙萌接过烟,笑着摆手:「老王把我们吹上天了。别听他瞎说,有事儿别找我,我就是个小科员。」
司争也跟着乐,把烟夹在耳朵上:「对,找我没用,我就会喝茶看报纸。」
老周话不多,握了握手,说了句「恭喜」。
说笑归说笑,几人的态度都很随和,都给於富随了份子。
随着秧歌队的鼓点越来越密,店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以前在体育场和录像厅吃过於富烧烤的老食客们闻讯赶来,有的带着媳妇,有的拉着工友。
「於老板呢?恭喜恭喜!这个味道我可惦记老长时间了!」
「就是!去录像厅等你半个月了,都没见着你的影子。要不是我问了一嘴,都不知道你开店了。」
「哈哈,怪我怪我。快坐!」於富一边抱拳一边招呼众人坐下。
店里六张桌子很快就坐了大半,李正敏又从後厨搬出来几张摺叠桌支在门口备用。
十点整。
於富站到门口,手里握着那条红绸。
他清了清嗓子,冲着店里店外的人群喊了一嗓子:「各位老少爷们儿,亲朋好友。吉时已到!」
张景辰、王敬峰,还有王萍芝和李正敏,被於富一一拉到门口。
每人手里塞了一把剪刀,在红绸前排成一排。剪刀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於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三……二.……一!剪!」
六把剪刀齐齐落下。
红绸断成好几截,中间那朵大红绸花被於富双手接住,高高举过头顶。
「开业大吉!」
与此同时,门口那盘五千响的大地红被点着了。
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然後轰的一声炸开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红色的纸屑炸上半空。
於富攥着话筒,嗓门洪亮,压过了鞭炮的余响:「各位街坊,各位朋友!
今天於记饭店正式开张!开业三天,全场六折!欢迎大伙儿常来捧场!」
「好!老板敞亮!」底下一阵叫好,人群里不少人直接往店里涌,找位子坐。
张景辰和王敬峰刚招呼完客人落座,门口又来了几拨人。
许大海走在最前头,钱运来跟在後面,两人都换了便装,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紧接着锅炉厂的孙建军和水泥厂的赵文才也到了,四个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互相指着对方笑起来。
「老许,你也来了?」
「废话,景辰的场子我能不来?」
「你们厂子不是忙吗?上回说是窑炉二十四小时都不停麽。」
「这不中午过来顺便吃个饭嘛。咋的,你们锅炉厂今天休息?」
「没有,我请假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门。张景辰迎上去,把他们引到王敬峰旁边的那张桌子。
两拨人一照面,王敬峰还没来得及介绍,许大海已经冲着孙萌伸出手去了。
「小孙?你也在这儿?上回你们城建局那批空心砖的单子,还是我亲自排的货。」
孙萌站起来跟他握手,手劲挺大:「许科长,那批砖质量确实好,我们局长还在会上表扬了。」
赵文才也凑过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你怎麽也来了?今天不用做报表了?」
税务局的老周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你们厂上个月的税务还没报给我呢。」
「哈哈,这事儿不归我管啊!」
几个人一碰面,发现互相都认识——有的是业务往来的老熟人,有的是开会打过照面的点头之交。
没办法,大河县还是太小了。
大伙儿的话题一下子从寒暄变成了业务交流,桌上菸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菸头。
司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人的身份,微微吃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直忙着往桌上端菜的张景辰身上,心里嘀咕:这个搞运输的老板看着年轻,人脉还挺广。不光认识王敬峰,县里的大厂头头脑脑都跟他称兄道弟。
他还听王敬峰说,对方还要搞养殖业、林业.……这些东西都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一时间,张景辰在他心里的形象拔高了不少。
张景辰和於富两人不停地往桌上端酒上菜。
先是招牌的辣子兔丁和麻辣冷吃兔上了桌,红亮的干辣椒段铺在金黄焦脆的兔丁上,花椒粒粒分明,白芝麻均匀地裹在每块肉上,盘子刚放下,香味就直钻鼻子。
「来,大伙儿都尝尝,这两道是店里招牌菜。」张景辰招呼着,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
众人夹起一筷子,刚进嘴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瞪大眼睛。
「嗯!够味儿!越嚼越香!」
「麻!辣!但吃上了就停不下来啊。」司争嘴角沾着辣椒油,筷子已经又伸了出去。
「这兔肉炸得真透,味儿真足。」许大海嚼着兔丁,骨头都嚼碎了,啧啧称奇。
张景辰拎着酒瓶挨个给众人添酒。王敬峰端着酒杯,得意扬了扬下巴:
「怎麽样?我就说这味儿绝了吧?之前我说的时候你们还不信。」
「信了信了。」孙萌嘶哈着气,拿手扇着舌头,「吃喝这方面,还是你在行。」
「这才哪儿到哪儿。」王敬峰放下酒杯,一脸神秘,「你们知道这兔肉哪儿来的不?」
众人摇头。
「他家这个兔子.……」王敬峰把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都是我亲手打的!」
「拉倒吧你,还你打的,就你那『枪法』只适合往墙上甩。」孙萌笑着拆台。
「王科,你这牛吹得我们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王敬峰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还不信?我上个礼拜刚去打过,就在天宝那个农场。
我跟景辰、於富,还有天宝——我们四个人,半个钟头打了七八只兔子!」
他把那天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行行行,信了信了。」司争举手投降,「王科长神枪手,以後打兔子别忘了叫我们。」
「没问题!」
王敬峰一脸自信,「以後想吃野味,我带你们去天宝那农场,现打现烤,别有一番风味!」
於富这时端着一个小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几个小酒盅,每个盅里都斟了半杯酒。
那酒的颜色微黄透亮,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酒香
「几位哥哥,尝尝我的珍藏——人参泡的酒,大补!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司争端起酒盅,凑到鼻子底下一闻,眼睛亮了:「嗯,好东西!」
他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这酒够劲儿,是真货。」
「於老板这手艺,这酒,想不火都难。」孙萌竖起了大拇指。
离他们不远的一桌,四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光着膀子,胳膊上露出青蓝色的纹身。桌上点了一桌的硬菜和十几瓶啤酒。
忽然一人站起来,胳膊肘一甩——两个酒瓶应声落地,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碴子和白沫子炸了一地。
旁边桌的食客吓得往後一缩。
「服务员!这地也太滑了,你们想摔死我啊?」那人骂骂咧咧,一脚把碎玻璃瓶往旁边踢了踢。
周围食客纷纷侧目,但没人出声。有人低头专心吃菜,有人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於富见状皱了皱眉,把盘子递给旁边的夥计,走了过去:
「实在对不住,地面刚拖完,可能有点滑,我叫人收拾一下。再给你们补两瓶啤酒。」
於富冲旁边的人招了招手,「把这里扫一下,再拿拖把拖一遍。」
又冲旁边几桌的客人抱了抱拳,「不好意思啊各位,打扰了。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吃。」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几个混混对视了一眼,面露不屑,没再说什麽,又坐下继续吃喝,只是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更响。
张景辰远远看着这一幕,没说什麽,他以为这事儿就这麽过去了。
哪成想这几个人蹬鼻子上脸。
酒足饭饱後,四个混混把最後一瓶啤酒分了,抹抹嘴,把帐单往桌上一拍——打折之後也就八九块钱。
打头的混混把帐单拎起来弹了一下,纸片啪地一响:
「便宜是便宜……就是有点儿贵了。」说着把帐单揉成一团,往桌上一丢。
「就是,这次先记帐,下次一块儿结哈。」旁边的人接话。
四个人哄笑着站起身,晃晃悠悠就往门口走,摆明了要吃霸王餐。
於富正在旁边桌给客人端菜,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散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几个人面前,压着声调:「几位,本店小本经营,今天开业头一天,盖不赊帐。」
「咋的?不给我们兄弟面子?」打头的混混斜着眼瞅他,嘴角歪着,「你知道我是谁不?
在你这儿吃饭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张景辰站起来了,他把椅子往後推,快步走了过去。王敬峰见状也放下筷子跟了上来。
他笑着说:「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把钱结了,这事就算了。」
「少管闲事,信不信我把你这店砸了?」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堵黑影挡住了。
「我倒想听听,你要砸谁的店?」
於江站在门口。
他身後跟着彪子和两个精壮兄弟,个个都板着脸,几人往门口一站,跟堵墙似的,把门外的光线遮了大半。
混混们被满屋子的人盯着,脸上有些挂不住。打头的那个仗着酒劲,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
「你谁啊?想多管闲事是吧?」
「走,出来!我让你认识认识我是谁。」於江嗬嗬一笑,伸手抓住他的後脖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外带。
「走就走!你先放开我!」
彪子和身後的两个兄弟二话不说,一人架一个,把剩下的三个混混从门口拽了出去。
没半分钟,外面就传来啪啪的耳光声和求饶声,喊得比刚才还响。
店里的食客都看傻了,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可以啊,这饭店的老板後台挺硬啊!」
「你还不知道?刚才那人是於江,跟饭店老板是亲哥俩啊!」
「我去,不早说!怪不得敢在这地方开饭店,原来是有靠山。」
「这几个是来砸场子的吧?这价儿都压到脚脖子了,还想赖帐?」
不到五分钟,於江推门回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张景辰点了点头。然後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於富。
「老三,开业大吉。」
「谢谢大哥。」
於富接过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没提那四个人要怎麽处理。
治安队的司争队长一直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直到於江走到桌前,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於江,你这『见义勇为』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於江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拿起个空杯子倒了点酒:「司队长也在?
我这是帮忙维护治安呢,你也看到了,这几个人喝多了。」
司争也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没多说什麽:「下不为例哈。」
「明白。」
於江把酒喝了,冲张景辰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麽都没说。
出门後,於江走到饭店旁边的胡同口。
彪子已经把四个混混堵在了墙角,几个人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於江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瞅着他们:「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几个混混眼神闪躲,互相看了一眼。
打头的那个还在嘴硬:「没人让我们来啊!我……我们就想吃个霸王餐,咋的?不行啊!」
「嗬嗬,我倒要看看你嘴有多硬。」
於江没再多问,冲彪子摆了摆手。
彪子拎着打头那个混混的後脖领子,把他拖进了胡同深处。
其他几个被於江的兄弟挡在外面,只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饭店里,
於富又端着托盘在各桌之间穿梭,刚才那一幕像是没发生过一样。食客们喝酒吃菜,划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老板,加菜!」
「来了,来了。」
「服务员,再来四瓶啤酒!」
「得嘞,马上来。」
看着於富忙前忙後的背影,张景辰不由得想起半年前他还在录像厅门口烤串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辆吉普车和卡车的引擎声。
吕强打头,身後跟着范德明、李正荣,还有四五个商会会员,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推开饭店的门。
张景辰站起来,一脸惊讶:「强哥?范哥?你们咋来了?」
吕强笑着走过来,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上回咱们喝酒的时候,你自己说『今天你家饭店开业』,让我们来捧场。
怎麽,想赖帐?」
范德明在旁边起哄,摸着肚子说:「张老板不会说话不算数吧?我可是饿了三天才来的。」
「就是就是!」服装厂的李正荣也跟着起哄。
张景辰知道,他们这是特意来给他捧场壮声势的——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事了.……喝酒真是太误事了。
他哈哈一笑,张开双臂迎上去:「哪能啊!今天敞开了吃,都算我的!」
「这还差不多。」
吕强满意了,回头冲身後几个商会会员招招手,「都进来,别客气。今天景辰请客,咱们吃穷他!」
张景辰把吕强一行人引到王敬峰旁边。
两拨人一碰面,又开始互相介绍。
吕强就是本地人,和王敬峰这边不少人本来就认识,加上两拨人做的是差不多的行当,话题一碰就响,聊得分外投缘。
两拨人又加了一张桌子拚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圈,桌上的菜重新摆了一圈。
吕强还提起了自己商会的招牌,许大海几人听了,神色郑重起来。
司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他没想到这年轻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人脉居然这麽广,县里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都能搭上话。
司争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後可不能小瞧了。
张景辰好奇地问李正荣:「李哥,最近你厂里不是赶订单吗?怎麽有空出来?」
「厂里正好要采购一批辅料,顺路就跟着一块儿来了。」
李正荣笑着说,「再说你饭店开业,我必须来捧捧场啊。」
「不是我开的饭店,是我三舅哥开的。」张景辰哭笑不得,好多人都误会这饭店是他开的。
「都一样啊!」李正荣一摆手,毫不在意。
两人又碰了一杯。
吕强趁众人碰杯寒暄的空当,把张景辰拉到墙角,背对着人群,压低声音:
「景辰,宋哥那边的货,今晚你得帮着运走。需要两台车。」
张景辰心里一动,面上半点没露,点点头,「行,几点?」
「天黑之後,我带你去。」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看着吕强严肃的眼神,知道这趟活儿不简单。
他沉默了两秒,重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