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夕阳西下。
服装代工组的屋子里,缝纫机不知疲倦地响着。
李英正站在小丽身後,盯着她手里的领口包边,手指在布料上轻轻点了一下:「这儿再压半针。」
「好的英姐。」小丽点点头,脚底下的踏板又踩了下去。
周围新来的小工羡慕地看着小丽,主要是李英真的无私,肯让小丽这麽早就摸缝纫机。
「大伙儿手里的活先放一放。」张景辰推开门,拍了拍手。
屋内缝纫机的声音陆续停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张景辰侧身让出门口,介绍道:「这位是大兰县服装厂的李厂长,也是咱们代工小组的衣食父母。
今天李厂长特意抽空来咱们生产场地看看,大家掌声欢迎!」
李正荣面露微笑,走了进来:「同志们好啊!」
妇女们抬头看见走进来的李正荣,面露感激,纷纷鼓掌:
「啪啪啪——」
「李厂长好!」
「李厂长!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
「李厂长,你结婚了麽?」
李正荣笑着摆摆手,「别别别,大伙儿别这麽说。
活儿是你们干出来的,是我该谢谢你们帮我们厂分担压力才是。」他目光扫过整个车间,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张景辰笑着说:「李哥进来转一圈,帮我们指导一下不足。」
「没有没有,一起进步。」
李正荣在屋里走了一圈,拿起一件刚完工的成品翻来覆去看了看——领口、袖口的接缝处平整得找不到一根线头,品相不比他工厂的产品差多少。
然後他又看了看屋里桌椅、座位、物料、人员的搭配,心里有了谱。
「可以啊景辰!」李正荣笑着说,「我之前还有点儿担心场地的问题。
今天一看,你们比我厂里那帮工人还正规呢。
哈哈,以後有活我也可以放心地交给你了!」
屋里的妇女们听到这话,纷纷松了口气。
张景辰笑了笑,把他往室外引:「多谢李哥照顾哈。」
「客气,互相帮助嘛!」
俩人从车间出来,只见吕强正往车棚那边看。
车队里的司机蹲在卡车旁,做着常规的检车、保养。这已经成了车队里的日常功课了。
吕强伸手拍了拍那辆黄河重卡的车斗,铁皮咚咚响,他啧了一声:
「你车队这规矩,不比一些国营大厂差啊。」
张景辰谦虚地说:「卡车就是我们的饭碗啊!不好好伺候着,半路撂挑子不就废了麽?」
「确实!」
「有这态度,干啥都能行!」吕强和李正荣连连点头。
李正荣又跟张景辰唠了几句订单进度,看看天色不早,就先告辞了,他明天还要去隔壁县谈合作呢。
看着李正荣的卡车拐出大门,吕强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冲张景辰递了个眼神: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张景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军哥那边儿的货都准备好了?」
「嗯!车到了就装。」吕强拉开吉普车的车门,「你跟弟妹打招呼了麽?这一趟估计得个四五天呢!」
「说了,放心吧。」张景辰点点头。
车棚底下,孙久波和二驴正围着那台黄河重卡做最後检查。
旁边那台大解放是张景辰买的头一台车,风挡玻璃上还留着之前改造的防护网。
张景辰打算开这两台车去。他走过去喊:「久波,都准备好了麽?」
「车没问题!」孙久波抹了把汗,「油都加满了,备胎、工具都备齐了。」
「去洗漱一下,然後咱们就出发!」
「好!」
张景辰拉开自己那台大解放的车门,坐进去。从副驾拽过那件棕色皮夹克换上。
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那把五四式手枪冰凉的触感传过来,子弹已经压满,沉甸甸地坠着手心。
另一把手枪他早塞给孙久波了,而且他的车座底下还藏着杆步枪,以防万一。干这种没谱的活儿,手里有家伙,心里才不慌。
院门口传来两声喇叭响,吕强的吉普车停在那儿,车灯闪了两下。
张景辰摇下车窗,冲孙久波说了一句:「跟紧我。」
「知道了,二哥!」
孙久波应了一声,拧动车钥匙,黄河重卡发出沉闷的轰鸣,排气管突突冒了两股黑烟。
三辆车顺着土路往城外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後彻底被黑暗笼罩。
卡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
头车的吉普拐进一片杨树林,路越来越窄,最後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吕强下了车,掏出一把钥匙,动作熟练地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随着门轴发出一声响动,铁门往两边推开,院子里的黑暗也被车灯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人把车开进院子里,熄了火,没关灯。
张景辰和孙久波、二驴跳下车,打量起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废弃的农机站。
院子很大,地面大概因为常年被柴油、机油浸泡,踩上去有些发黏的错觉。
最里面是一排红砖平房,几个窗户没了玻璃,黑洞洞的。
平房後面露出两个半埋式储油罐的顶盖,圆柱形的轮廓在车灯里格外扎眼。
这时,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一米七五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寸头,黑脸膛,穿一身绿色中山装,眼神跟鹰似的,慢慢扫过三台车。
直到看到吕强之後,眼中的警觉才散去,「强哥!」他点了点头。
「这是李兵,你们这趟的领路人。全程怎麽走,听他的就行。」
吕强把张景辰三人介绍给李兵,「这位就是张景辰,那两个是久波和二驴。」
「李兄弟,辛苦了。」张景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手。对方手劲儿很大,还都是老茧。
「你们好!」李兵点了点头。他没多客套,转身冲平房那边低喝一声:「都动起来!」
话音刚落,
四个精壮青年从平房里鱼贯而出,衣着打扮与李兵如出一辙,个个沉默寡言。他们人手一只大铁皮桶,正是石油公司装汽油的那种,圆滚滚的。
四人无视张景辰的招呼,只管闷头将空油桶一趟趟从屋里搬出来,码到卡车附近。
这一幕让张景辰有些摸不着头脑。
孙久波和二驴对视一眼,凑到张景辰身边。
二驴压低声音:「二哥,咱们这趟到底拉啥啊?这他妈该不会是……」
「闭嘴。」孙久波嗬斥道,虽然他也满肚子疑惑,但没出声质问。
张景辰没说话,径直走到吕强身边。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车灯的光柱打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强哥。」张景辰说,「这会儿能跟我交个底了吧?这批货到底是什麽?」
「汽油。」
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块石头。
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跟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看着吕强轻描淡写的样子,他一时没接上话。
这年头,汽油和柴油都是国家严格管控的「计划内物资」,私人囤积倒卖那是重罪!抓住了轻则是罚款坐牢,重了都能往投机倒把上靠了。
废弃的农机站、半埋式储油罐、半夜三更装货、沉默寡言的一群人——看这阵仗,这两个大油罐里的油,怎麽都不像是正规渠道来的。
但是越不正规,反而越能体现出宋军这个人的能量之大。
「这批油是宋哥从周边几个关停的站点盘下来的,都是封存的库存,一共十六吨。」
吕强声音很平静,让人听不出情绪,「边境那边有人收。」
这话看似给了解释,实则等於没说.……
张景辰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
沉默片刻,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强哥,这要是被查到了……会怎麽样?」
「不会出事儿。」吕强看着他,语气笃定,「就算真出了岔子,也不用你担责任。」
张景辰没接话。
这要是真被抓了,人赃并获,他是开车的,怎麽可能没责任?
但是他没问出口,只是直直看着吕强。
俩人认识这麽久,还一起经历过生死,他不信吕强会坑自己。但是眼前这个阵仗,就连二驴那个直肠子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
「趁现在油没装车,你还可以选择不干。」
吕强也没多解释,盯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但一旦装了车,就没有『回头路』了。」
风刮过树林,哗哗作响,似在催促。
又要做选择麽?
一个念头划过张景辰的脑海。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二驴——对方都快把眉头拧成疙瘩了,一个劲往这边瞅,眼神里全是不安。
孙久波倒是一脸无所谓,靠在车边等着他拿主意。
张景辰脑子里飞速转动,盘算着风险和收益的比例——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因为关键信息不对称,很多事他根本摸不到底。
他唯一清楚的是:这场投名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能赌的,只有自己没看错吕强这个人。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既然选了运输这条路,哪有不冒风险的?)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冰凉的车斗,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强哥!我们仨帮着他们一起装吧。」
「好!」吕强点点头:「我吕强没看错人!」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变化,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放心,我吕强从来不坑自己兄弟。」
「这我早就知道!」
张景辰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再犹豫。他转身走到车斗旁,冲孙久波和二驴招了招手:「都过来帮忙。」
「好嘞!」孙久波率先走了过来。二驴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
这会儿两个青年从平房里搬出来一摞旧被子和稻草,放在车斗里。
张景辰指挥着他们把旧被垫在车厢的四周,底部铺满稻草——汽油桶之间必须垫软东西,不然路上颠起来铁桶互相碰撞,轻则磕出凹坑,重则擦出火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剩下的人开始往车上搬空油桶。而空桶之间也被张景辰塞满被子。
李兵动作麻利地掀开储油罐的盖子,接上粗胶管,油泵嗡嗡响起来,褐色的汽油顺着管子往油桶里灌。
空气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呛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装完第一层油桶,几人麻利地垫上棉被和稻草,再装第二层。
码完之後用粗绳子横竖捆了三道,牢牢实实,最後盖上厚苫布,从外头看跟拉普通货物没两样。
都弄利索後,张景辰三人的後背已经湿透了。
李兵掏出一张手绘地图,蹲在地上摊开,手电光打在纸面上。他手指在上面划:「咱们这次走这条线路。
沿202国道向北,不进佳市,到六台河下道,走县道经鸡西到密山。
到了之後,那边有人接货。」
他在边境附近画了个圈,抬头看张景辰:「全程大概三百七十公里。顺利的话,大後天早上能到。」
李兵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有一段路不太平,什麽情况都可能碰上,大家都警醒着点。」
张景辰问:「路上有检查站吗?」
「有两个大的,三个小的。大的在大兰县北二十公里,另一个在六台河境内。
那几个小的检查站,晚上十点以後没人值班。」
李兵继续说,「但第二个大检查站有时候会有『临时抽检』。到时候不用你管,我有办法。」
听到这话,张景辰松了口气——对方有安排就好。
李兵跳上张景辰的副驾:「走吧,我指路。」
「好!」张景辰招呼孙久波二人上车。
吕强的吉普车在前面开路,车灯劈开夜色。
张景辰开着那台大解放,把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发潮。
车厢里的汽油味很浓,他摇下半截车窗,晚风灌进来,把汽油味吹散了一些,也吹得人後颈发凉。
孙久波开着重卡殿後,三辆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无声息地驶出杨树林,上了国道。
晚上十一点多,车队路过大兰县。
吕强的吉普车在县界的一个土坡上停了下来。
他跳下车,走到张景辰的车窗前:「前面的路李兵熟,你们跟着他走就行。
万事小心,货送到了直接回来,别在那地方多呆。」
他小声跟张景辰补了一句:「李兵这个人可以信任。」
「我知道了,放心吧强哥。」张景辰点头。
吕强拍了拍车门,往後退了两步,冲李兵点了点头。
然後转身上了吉普车,掉头直奔大兰县方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走吧,抓紧时间,明早到六台河就可以休息了。」副驾上的李兵说。
「嗯!」
两辆卡车挂上挡,沿着国道向东,朝六台河的方向驶去。
李兵坐在副驾,一路上话极少。
就算张景辰主动搭话,他也像个闷葫芦似的,不怎麽回应,顶多嗯一声。
只有路过岔路口或者弯道的时候,才淡淡提示一句:「前面慢点,下个路口右转。」
夜色越来越深,路两边的村庄越来越稀,偶尔能看见远处几点昏黄的灯光,很快就被甩在身後。
窗外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兵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像尊石像。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混乱的灯光。
不是车灯,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和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跳动着,像一群乱舞的萤火虫。
嘈杂的人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有人在大喊,还有铁器的碰撞声,乱哄哄一片。
张景辰眯起眼,心里一紧,脚轻轻搭在刹车上。
李兵也坐直了身子,盯着前方,眉头皱了起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後。
———
同一时间。
服装代工组的屋子里灯火通明,哒哒哒的声音从门缝直往外飘。
因为月底要交货,加上张景辰给的价格和奖金足以超过一个『六级钳工』的工资,所以大伙儿都干劲十足地赶工,谁也不想拖後腿。
这种你追我赶的分组模式,搞得这几天大伙儿凌晨一点收工都是常有的事。可愣是没一个人有怨言。
院子里,今晚是张小满值夜。
他这会儿本应该睡觉的,等隔壁的妇女走後会叫醒他。奈何隔壁叽叽喳喳太吵,他也睡不着,只能在院子里溜达。
这会儿正隔着窗户,看着屋里头排的小丽,怔怔出神——小姑娘低头剪线头的样子格外认真。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接着就是啪嗒啪的拍门声。
张小满赶紧抽出随身携带的扳手和手电,往大门口方向走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
「小五?」张小满认识这个人,知道他一直在帮张景辰做事。
小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小满!二哥在不在这?我找他有急事!」
张小满放下扳手,打开门:「二哥跟强哥去外地办事儿了,得好几天才能回来。
你找二哥啥事儿啊?」
「啊?去外地了?」
小五脸一下就垮了,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眉头拧成疙瘩:「坏了,这可咋办啊……」
半晌,他一跺脚,也没跟张小满多说,转身就往外跑,很快就没入了黑暗里。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张小满挠了挠头:「啥事儿这麽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