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昂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胎瓷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他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蓄着短须,面容清瘦。
此人原是个不得志的举人,因屡试不第便投到陈景昂门下,替他出谋划策,在扬州地界上也算见过不少世面。
“依先生看,我要如何才能一亲芳泽?”陈景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热。
对陈景昂来说,除了谋反,天下就没有不敢做的事情。
幕僚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上策,晚生建议王爷打消这个念头。谢君衡此人,不是好惹的。他在朝中翻云覆雨,连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更何况那宸嘉郡主不仅是御封的郡主,还是定国公的义女……王爷当三思。”
陈景昂脸色沉了下来,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哼一声:“本王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说说下策吧。”
幕僚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但看着陈景昂那双已经露出几分不耐的眼睛,幕僚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下策,便是把人偷出来,再送回去。嫁了人的妇人,名节比性命还重。她便是吃了亏,也绝不敢声张。只要做得干净,不留把柄,事后她便不会主动追究——毕竟追究到底,毁的是她自己的名节。王爷在扬州经营多年,要动些手脚,并非难事。只是此事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陈景昂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此事便交由先生去办。”
幕僚低头应是,待陈景昂走远才直起身来,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他这些年给陈景昂出过不少主意,可这一次,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那宸嘉郡主的名号——宸,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罢了。
幕僚摇了摇头把这份不安压下去,只愿郡王能够称心如意。
……
在扬州逗留数日,清愈坊分址选定、章程初定,拂云也已开始着手前期准备,启程返京的日子便到了眼前。
启程前一日,谢玦打算去赴扬州刺史设下的饯行宴。
谢玦换好衣服,转头问姜瑟瑟:“你真不和我一起去?”
姜瑟瑟睡眼惺忪,头也没抬地趴在榻上,懒洋洋道:“不去。都是男人,我去了也是木偶似的坐着,没意思。你自己去应付吧。”
谢玦坐下来,揉了揉姜瑟瑟头发,道:“我很快就回来。”
姜瑟瑟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去吧。”
谢玦这才转身离去。
谢玦走后,原本要睡个回笼觉的姜瑟瑟,反倒睡不着了。
想起为清愈坊选定的那处铺面虽已看过图纸,但内里几处细节还需亲自确认。姜瑟瑟便让人备车,因不想大张旗鼓的,便只叫上拂云和红豆,又带了两个护卫,去了那处临街的院落。
到了地方,姜瑟瑟仔细看了一圈,对格局尺寸都甚为满意,又和拂云敲定了几个改造的要点。
事毕出来,日头已近午时。
姜瑟瑟坐在马车里,路过那家她和谢玦前几日尝过鲜的酒楼时,那鲜香浓郁的蟹粉狮子头和清爽弹牙的松鼠鳜鱼滋味便浮上心头。
姜瑟瑟便道:“停车。”
车夫依言勒住缰绳。
“夫人?”红豆询问地看向她。
姜瑟瑟道:“晌午了,我们就在这儿用饭吧,正好尝尝别的招牌菜。”
红豆拂云自无异议,先下车仔细查看四周,确认无异状,才扶姜瑟瑟下来。姜瑟瑟戴上帷帽,一行人进了酒楼,掌柜不敢怠慢,亲自引着上了二楼最雅致清净的临窗雅间。
菜很快上齐,姜瑟瑟吃得惬意,也赏了拂云和红豆一桌。
饭毕,姜瑟瑟起身,伸手去拉雅间的门闩,忽然颈后一麻,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姜瑟瑟想开口喊人,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回头看清来人,却连转动脖子都做不到。
……点穴?!
武侠剧的待遇说来就来?
一只冰凉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将一条厚实的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大概是遇险的经验太丰富,姜瑟瑟此刻竟然没有多少惊惧,只是不解,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又有这样的本事。
她在扬州没有仇人,来人也没有要她命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定下来,姜瑟瑟反而不慌了。
那人动作极快,姜瑟瑟听见一声极轻的机关转动声,随后便被带着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里阴凉潮湿,有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显然不是酒楼的正经通道。
姜瑟瑟心里飞快地转着——这是一条暗道,酒楼里有暗道的人,在扬州屈指可数。方才推门时红豆和护卫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带走她,说明这个人事先就在雅间里藏好了。
出了暗道,姜瑟瑟感觉自己被送上了一顶轿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到了哪里,轿子终于停下。
四周一片寂静。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未知的黑暗和身体的僵麻带来巨大的恐慌。但姜瑟瑟依旧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呜咽或求饶的声音。
就在她竭力平复心绪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子不疾不徐的,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妹妹,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