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瑟瑟眸光微敛,姜家主动献此厚礼,不求现银,所求必然是比银两更贵重的东西。
果然,姜茂微微躬身,低声恳求道:“郡主明鉴,小民不敢奢求郡主为难,只想恳请郡主出面,代为递一句情面。”
姜瑟瑟:“什么事?”
姜茂脸上浮现出商人特有的无奈与苦闷:“郡主,江南漕运关卡繁多,盘根错节。我姜家绸缎行销北方,大半需走水路。然而沿途税吏……唉!”
姜茂叹了口气,心里记住了姜谦交待的话。
姜谦叫他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添油加醋,也无需刻意卖惨。
姜茂便老老实实地道:“沿途税吏常常借故额外加收辛苦钱、查验费,名目繁多,实乃苛捐,更甚者,无端扣押货物、故意拖延行船时日,每每耽搁交货之期,货品或因潮湿霉变,或因延误而折价,平白损耗巨大。”
姜茂说着顿了顿,观察着姜瑟瑟的神色,见她并无不悦,才继续往下道:“姜家绝非想逃漏朝廷正税,每岁该纳之税,一文不敢少。只求郡主能私下知会漕运沿线几位漕官,让姜家往后能依照朝廷规矩正常完税即可,免去下头那些小吏的层层盘剥与无故刁难。此事……此事只是约束地方官吏循规办事,使其不敢再额外伸手,并不算徇私枉法,更不会令郡主为难。”
姜瑟瑟听完,心中惊讶远大于了然。
“有人刁难姜家?”
姜瑟瑟秀眉微蹙,带着明显的困惑。
按理说,她出自姜氏,扬州上下皆知此事。
扬州官场上的人竟不争相讨好?反要刁难?
这是什么道理?
姜茂闻言,脸上的苦笑几乎要溢出来,沉默了几息,最终只是重重一叹:“郡主有所不知……起初,您封为郡主的消息传回扬州,姜孙两家确实……确实风光无两。扬州知府、盐运使,甚至布政使司的官员,都曾亲自登门拜访,言语间对姜孙两家都多有照拂之意。”
姜茂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转折:“只是好景不长。后来,孙家……孙家那边,不是在去岁水情时,趁机压低了粮价收粮,还……还掺了些陈粮霉米,惹得民怨沸腾么?”
姜茂抬眼飞快地看了姜瑟瑟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接着说:“此事闹得颇大,连扬州刺史都亲自过问查办。”
姜茂再次深深叹息,满是无奈:“自那以后,之前那些登门攀附的官员,态度便急转直下。虽不至于明着打压,但……但处处都透着避嫌二字。姜家的绸缎船,便是从那时起,在漕运上格外不顺起来。”
姜家自己也纳闷着呢。
怎么孙家倒霉后,姜家就跟着倒霉起来了。
孙家是趁机压粮价,那是活该。可他们姜家可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宸嘉郡主又是姓姜的,这些人不说讨好姜家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刁难他们姜家?
姜谦曾让人使银子打听打听其中原委,但银子是花了,原因却没能打听出来。
但这也不怪他们。
姜家并不知道是谢玦叫人查的孙家。
但扬州官场这边的人都心知肚明,于是有人去了解一下姜瑟瑟成为郡主之前的经历。哦豁,原来是无依无靠,逼不得已才孤身一人上京的呀。
这下子原本那些讨好的姜家的人,就变成了落井下石的了。
虽然姜瑟瑟对姜家没有亲情,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姜瑟瑟:“我知道了,此事我会过问的,若确如你所言,是下头官吏罔顾法纪,额外加征、无故刁难,而非姜家自身有违例之处,定会有人出面,叫他们公事公办。”
姜茂如释重负,连声称谢。
姜瑟瑟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人送姜茂出去。
全程没有寒暄,没有挽留,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她答应得干脆利落,送客也送得干脆利落,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做派,丝毫不掺杂任何私人情分。
姜茂直到此时,心里也终于像姜谦那般,默默叹了口气。
锦上添花,终不如雪中送炭。
姜家确实把这处铺子送对了,只是有些东西,再好的铺子也换不回来。
当晚,姜瑟瑟就和谢玦提了这件事情。
谢玦低下头去看半躺在身侧的姜瑟瑟。
姜瑟瑟卸了钗环,鸦青长发散落在软枕上,身上只穿着一件丝质寝衣,大约是嫌热,领口松了两颗暗扣,露出一小截莹白的锁骨。
暖光从纱帐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水汽氤氲,朦朦胧胧的,那张脸在灯下愈发浓艳。
好一会,姜瑟瑟都没听见谢玦的声音,忍不住抬起眼眸瞥了他一眼,伸手推了他一把,谢玦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抽回去,暖光在她眉目间流转,慵懒又鲜活。
谢玦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势擦过她的耳廓,停在她下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们求的事不算过分。”
“不过,往后这些事让他们直接递文书到知府那里便是,你若不喜欢他们,就不必再见了。你见多了,他们反倒觉得你好说话。”
姜瑟瑟被他指尖的温度蹭得有些发懒,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谢玦叹气:“铺子既看好了,我也安了心,否则你若再这般下去,清愈坊还没开张,你夫君便要先变成望妻石了。”
姜瑟瑟连忙反握住他的手,放软了语气:“我错了我错了。这几天确实太忙了,冷落了你。”
谢玦显然不买账:“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姜瑟瑟被他这句古诗噎了一下,知道这人是真的不太高兴了。
姜瑟瑟凑近了些,放低了声音,眼里盛着满满的,叫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的情意:“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然后就被谢玦压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