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哂笑，却不再回答谢玦的问题，而是笑了一笑，转身离去。
不过几步，便看不见人了。
姜瑟瑟一直目送着庄生离开的那个方向，直到谢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姜瑟瑟方才一直缄默不语，此刻才轻声开口。
“这个庄生，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谢玦侧过头看向她：“何处奇怪？”
姜瑟瑟蹙了蹙眉，细细回想方才相处的一幕幕，心里那点模糊的疑虑愈发清晰，却又抓不住确切凭据。
她没法直白说出心中猜想，只能小心斟酌措辞。
“我说不上来具体缘由。可他既称呼我们为贵人，但你不觉得他的神态太松弛了吗？”
“寻常百姓亦或是江湖术士面对身份未知的贵人，难免拘谨畏怯，行礼答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他立于我们面前，却全无仰视之意。”
姜瑟瑟抬眼望向谢玦，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过，或许是我多想了。”
这个时代是有着明确的尊卑等级的，但这个人给姜瑟瑟的感觉，却异常熟悉。
谢玦静静听完，眸光微深：“此人洞察人心，眼界远超一般江湖术士，的确非同寻常。不过我们与他萍水相逢，不必刻意探知底细。”
姜瑟瑟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姜瑟瑟缓缓开口：“我想在扬州设一个清愈坊，京城的药坊如今已上了正轨，军中订单也稳定了，只是江南这边青霉素的供应，单靠京城往南运终究不便。”
谢玦：“江南富庶，扬州盐商云集，达官显贵多，有的是人愿意为救命药一掷千金。”
姜瑟瑟提出自己的想法：“寻常小病不提供青霉素，只针对重症炎症、难产感染与重伤危症按定价配售，穷苦百姓凭保甲长开的证明酌情减免，富户盐商按市价收费。”
谢玦听完，沉吟了一下。
“主意是好主意，不过有几处需要斟酌。其一，富户高价这一条，言辞需改一改。不能叫高价，叫随缘乐捐。富户们掏银子时，嘴上说的是积德行善，你若明码标价，他们反倒觉得你在拿捏他们。不如在清愈坊设一面功德墙，凡是捐了银子的，名字刻上去，数额不刻。越是模糊，他们捐得越多。”
姜瑟瑟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条：“还有，我想招用女工。女人做事更细心周到，而且这世上除了女红和浆洗，能供女子谋生的活计实在太少了。清愈坊需要的细心和耐心，女工比男工更合适，你觉得行吗？”
如果之前没有能力也就算了，但现在她钱和权都不差了。
好不容易赶上穿越一回，她不能像前辈们那样改变宏大世道，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
但救一个个具体的人，却尚能一试。
在这里，她见过太多被时代捆住手脚的女子。陈时萱把自己的丫鬟开了脸给温时屿做通房，不是因为大度，是怕外头的女人钻了空子，怕自己连最后一点主动权都守不住。
天香楼的绯娆病得快死时老鸨都舍不得花钱请大夫，还有谢玉娇，一个巴掌便差点把自己打成了弃妇，若非谢玦在背后替她周全，她的下场也不会比谢意华好多少。
谢玦目光沉静地看了姜瑟瑟一眼，沉默了几息，沉静道：“女子心思细腻确有其长，但女子力弱，坊中搬运药材、看守库房、应对滋事之人这类费力之事，恐有不便。”
姜瑟瑟一听这话便知道他不是反对，而是在替她考虑实际运作的问题。
姜瑟瑟早有思量，因此便从容作答：“这点我考量过。像搬运重物、值夜看守这类力气活，我打算让拂云帮忙，找几个会功夫的女子来负责，用不上男工。”
谢玦终于把脸转了过来，问：“你是什么时候跟拂云商量的？”
姜瑟瑟：“就今天早上穿衣裳的时候啊……”
姜瑟瑟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玦徐徐道：“所以，你跟拂云商量完了，才来跟我说？”
姜瑟瑟赶紧往他身边挪了挪，搂着他的手臂摇晃了一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先问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扬州。”
谢玦低头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我看你是先斩后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来通知我。”
姜瑟瑟连忙道：“这你可就真是冤枉我了，我若是来通知你的，又何必问你可不可行。”
谢玦看着姜瑟瑟诚恳的表情，终于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搂过姜瑟瑟，“知道了。”
姜瑟瑟连连点头，又往他肩上靠了靠。
谢玦道：“只是要在扬州设分坊，便得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常驻。”
姜瑟瑟心里早有人选：“我想把拂云留在这里，拂云之前是潜麟卫，武功高强，保护药坊和配方绰绰有余。”
谢玦半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人倒是合适，只是拂云留在扬州便不能时时跟着你了，你舍得？”
这世道对待男女并不公平，拂云能成为潜麟卫，可是万里挑一出来的。
身世天赋品行忠心头脑，缺一不可。
姜瑟瑟点点头，道：“清愈坊放在这儿，我以后定要常来的，而且拂云自己也想做点实事。”
学成文武艺，献于帝王家。
一开始知道拂云就是书里那个唯一拥有名字的潜麟卫，姜瑟瑟也是震惊的。书里那么多潜麟卫，都没有名字，唯独拂云有名字。
可见拂云的本事。
留在她身边，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见姜瑟瑟舍得放人，谢玦也就不说话了。他把拂云给了她，她就可以做这个主。
因为定了这件事情，接下来除了玩，姜瑟瑟还要抽空选址看地方。
姜家本就在扬州扎根多年，宗族势力稳固、地头极熟。听到姜瑟瑟要在本地开设药坊的消息，姜家立刻动起了脑筋。
不过两日，姜茂便亲自登门，主动献上一间临街阔铺院落。
这院落位置极佳，地处扬州城闹中取静的要道，临街通透、进退便利，既能方便百姓富户，又自带纵深内院，可分隔内外区域，是一处上好地界。
姜瑟瑟叫拂云去看了。
拂云看过回来，直言确实是个好地方。
姜瑟瑟没理会姜家，又看了几处，确实没有姜家提供的那处好。显然姜家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把最好的一处铺子给送过来了。
姜瑟瑟想了想，提出要按市面最高价，结算铺面银两，公允买卖，两不相欠。
她不欠姜家的，也不想占姜家的便宜。
但姜茂闻言，却连连摆手，执意分文不取。
姜茂道：“郡主造福江南、广施善缘，是我姜氏荣光。区区铺面，何敢收银两？只是小民有一事冒昧恳请，望郡主垂怜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