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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长安城里的李三郎

    北周建德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长安城西,李家大宅。后院的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黑瘦的一蓬。

    正屋里点着两盏灯。

    床头那盏换过灯油,光还亮些。

    床尾那盏快烧干了,灯芯猛地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毡子上,立刻暗下去。

    接生婆姓陈,在李家做了三十年事。这会儿跪在床尾,袖子卷到肘弯上头,两只手全是血。

    床上的妇人已经疼了一整夜。

    叫声从尖到哑,从哑到没有。

    这会儿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腥气。

    外屋的椅子上坐着祖母。祖母手里捻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陈婆从里屋出来换水,走到祖母面前,行了个礼。

    "老妇人,快了。"

    祖母没看她。

    佛珠捻到第一十八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拨。

    "老爷还没回来吗。"

    "已经让人去找了,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就能回来。"

    祖母嗯了一声。佛珠继续走。

    里屋又有了动静,陈婆连忙换了一盆水,猫着腰快步回去。

    子时三刻。

    孩子落地。

    不哭。

    陈婆拍了一下,没声。

    再拍一下,还没声。

    第三咬着牙,下手加了力气,孩子才哭出来。

    哭声不大,闷闷的。

    陈婆抱着孩子走到外屋,在祖母面前跪下。

    "老夫人,是个郎君。"

    祖母收起佛珠。

    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孩子,闷。"

    陈婆没接话,把孩子抱回里屋,交给产妇。

    外面的雪下大了,落在屋瓦上簌簌地响。

    李亮三天后才到家。

    马是跑死的,人也快跑死了。

    进门没换衣服,靴子上的泥一路踩到内院。

    先看了妇人,妇人睡着了,脸色还没回过来。

    又看了孩子,孩子在襁褓里,闭着眼。

    脸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拳头。

    李亮在床边坐了很久。

    "叫什么。"

    妇人迷糊着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强扯出来一丝笑,声音哑着。

    "还没起,老爷给起个名吧。"

    李亮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手伸过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手很冷。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单名寿。字……神通。"

    妇人又笑了一下,笑得勉强。

    "老爷是想让他长寿,还是神通广大。"

    李亮把手收回来。

    "不影响,全都要。"

    外面的雪又大了几分。

    屋檐底下结出了一排冰凌,长短不齐,垂着,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凌化干净的时候已经开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新芽,嫩绿的,拇指盖那么大一点。

    孩子也长开了些,不再是皱巴巴的一团,能睁眼了,能看人了,黑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不怎么哭。

    陈婆说这孩子省心,喂了就睡,睡醒了也不闹,就那么躺着,看帐顶。

    李亮那年在外头做事,隔两三个月才回一次。

    每次回来,先去祠堂磕头,再去看孩子。

    孩子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沉。

    李亮抱起来掂一掂,说一句又重了,就放下,去忙别的事。

    祖母说这孩子随他爹,闷。

    妇人说不是闷,是稳当。

    陈婆什么都不说,在李家做事这么些年,见过的孩子比这院子里的石榴还多。

    有些孩子一落地就哭得天翻地覆,长大了反倒没出息。

    有些孩子不声不响的,后来倒成了大器。

    但也有些孩子,不声不响一辈子,最后还是不声不响。

    这个孩子是哪一种,陈婆看不出来。

    石榴树又结了一回果的时候,孩子能走了。

    走得不快,摇摇晃晃,从屋门口走到石榴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婆在后头跟着,怕摔。

    孩子坐在树底下,拿树根上的一只蚂蚁看。

    看了很久。

    蚂蚁爬进了一条砖缝,不见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

    这一年李亮被朝廷派去外地做事,回来得更少了。

    石榴树的果子从青变红又落了两回。

    孩子的个子蹿了一截,能说整句话了,但话不多。

    问他什么,要么嗯,要么不。超过三个字的回答,很少。

    祖母说:"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妇人说:"随他去。不惹事就好。"

    有一天李亮回来了。

    这一回李亮没先去看孩子,李亮先去了祠堂。

    那天衙门口在换匾。

    旧匾写着大周,新匾写着大隋。

    工匠搭了梯子,两个人抬着新匾往上架。

    匾很重,架了两次才架上去。

    旧匾被扛走了,扛到哪里去,没人问。

    街上没什么人。

    李亮那天散值很晚。

    家里的晚饭摆了三次,热了三次,又撤了三次。

    戌时末,大门响了。

    李亮进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直接往祠堂去了。

    孩子这会儿快七岁,已经懂得看大人的脸色了。

    看见阿耶的背影往祠堂方向去,就跟在后面,跟到祠堂外头的窗根下。

    窗户纸糊得不严,有一条缝。

    孩子把眼睛凑上去。

    祠堂里点了一支蜡。

    阿耶跪在牌位前,背对着窗户,肩膀一动一动的。

    孩子看了很久,看得腿都蹲麻了。

    后来祖母走过来,弯腰把孩子从窗根下抱起来。

    "小孩子,别看。"

    "耶耶怎么了。"

    "没怎么。"

    "耶耶在哭。"

    "没哭。"

    祖母把孩子抱回房。

    "晚了,该睡了。"

    孩子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

    "嗯。"

    祖母吹灯,门关上,屋里黑了。

    孩子躺着,眼睛睁着。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滴,是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的石板上。

    没睡着。

    第二天开始,祠堂里多了一块新牌位。

    孩子被阿耶领进去,放在蒲团上。

    蒲团硬,小膝盖跪上去,生疼。

    "磕头。"

    孩子磕。

    "再磕。"

    又磕。

    "看清楚。"

    阿耶的手指着那块旧牌位。

    漆是黑的,木头是黄的。

    字刻在上头,一笔一划,但孩子认的字不多。

    孩子伸手想去摸那些字。

    一只大手把小手拍掉了。

    "祖宗的牌位,不能摸。"

    小手背上印了一道红。

    孩子把手缩回来,揣到袖子里。

    李亮在蒲团上跪下,也磕头,磕得比孩子重。

    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磕完,站起来,朝着孩子脑袋上揉了揉。

    "出去吧。"

    孩子从蒲团上爬下来,蒲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小小的膝印。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蜡油正从蜡烛上滴下来,一滴,落在香炉边沿上,凝住了。

    那两块牌位在暗处并排站着。

    一高一矮,高的那块是祖父的,矮的那块是新添的。

    孩子不知道这些牌位是什么。

    孩子只知道阿耶在这些木头前面磕头,肩膀会一动一动的。

    记住了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

    开蒙是在那之后不久。

    来教书的先生姓崔,从城南请来的老儒。

    崔先生瘦,胡子花白,走路慢,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手抖,茶杯端到嘴边要停两下才能喝进去。

    第一天上课。崔先生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你叫什么。"

    "李寿。"

    "哪个寿。"

    孩子不会写。

    崔先生指着纸上那个字。

    "看清楚,这个就是寿。"

    孩子看了。

    "自己写。"

    孩子拿笔。

    笔太长,握不稳。

    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不像字,倒像一条被踩死的虫子。

    "再写。"

    又写,还是歪。

    一直写了一个多时辰。

    崔先生没生气,把笔放下,把纸收起来。

    "今天就到这。"

    孩子坐在桌前没动。

    "我没写好……"

    "明天接着写。"

    崔先生走了。

    孩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那张纸留着一摞寿字,一个比一个歪。

    想了想,又提笔,写了三张,看着还算满意,才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崔先生没来,说是病了。

    第三天来了,孩子把抽屉里那张纸拿出来。

    "先生看。"

    崔先生接过去,展开。

    看了看那三个歪字。

    "还是歪。"

    两个人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歪也得写。"

    崔先生把纸还给他。

    "你叫李寿,这字得写一辈子,写好。"

    那天崔先生又教了一个新字。

    "仁。"

    仁字简单。

    横竖加两笔。

    孩子写了三个,歪,也不那么歪。

    崔先生点头。

    "明天教孝。"

    "孝难写吗。"

    "难。"

    "比寿难吗。"

    崔先生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寿是天定,孝乃一世,都难。"

    “学会这些字,再学神通二字,这两个字,也会跟你一辈子。”

    那一年的春天,阿耶被任命为海州刺史。

    海州在东边。

    隔着一千多里地。快马走半个月。

    走的前一夜,李亮把儿子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照出一方砚台和几本卷了边的书。

    阿耶坐着,儿子站着。

    阿耶说了很多话。

    儿子只记住了一句。

    "我们李家,是关陇人。"

    阿耶停了停。

    "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听见了吗。"

    "听见了。"

    阿耶伸手,按在儿子的头顶。

    手心是热的,手指头粗,上头有茧。

    "出去吧。"

    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阿耶还坐在书案后面。

    月光把那个坐着的影子拉到墙角。

    第二天送阿耶出城。

    车队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四辆车。

    前后有骑马的随从。

    阿娘站在城门口。

    儿子站在阿娘身边。

    车队走远了。

    尘土散了很久才落下来。

    阿娘牵着儿子的手。

    "走了,咱也回去吧。"

    "嗯。"

    儿子没回头。

    一直跟着阿娘走,走到家门口才转身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那之后,家里就多了一样东西。

    阿娘卧房的妆台上,有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盖子合得严实。

    阿耶到海州的头一年,寄回第一封信。

    信上说那边的鱼多,改日带几条干鱼回来。

    阿娘读完,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匣子。

    那一年阿耶没回来。

    第二年又寄了一封。

    阿娘读完,折起来,放进匣子。

    第三年的信说州里事多。

    第四年的信说今年怕也回不去。

    第五年的信,阿娘读完就折起来了,没给儿子看。

    到第六封的时候,儿子已经十五了。

    个子蹿了一截,声音变粗了,嘴唇上方不知何时长起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那天阿娘在内屋读信。

    读完,一如往常一般折了起来。

    儿子靠在门框上。

    "阿耶今年回吗,我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

    阿娘折信的手停了一下。

    "那边事多。"

    "哦。"

    "三郎……"

    "嗯?"

    "他在那边,挺好的。"

    "嗯。"

    阿娘把信收进木匣,合上盖子。

    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跟第一封信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弓是三年前开始练的,教他的是家里一个老部曲,姓张。

    张老头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左耳朵缺了一块。

    头一回他问张老头耳朵怎么没的,张老头说被人咬的。

    他问咬的人呢,张老头说被我咬死了。

    他笑,张老头也跟着笑了一下。

    "师父笑什么。"

    "看你笑师父就笑,你笑什么?"

    “师父厉害!”

    "不厉害,被咬的时候,我哭了,后面我还吐了。"

    "哭了吐了也厉害!"

    "瞎说,明明是哭完才厉害,吐了之后更厉害。"

    他时候十三,没听懂这句话。

    练了一年多,练到十四岁的夏天。

    屋檐底下有一窝麻雀。

    一只飞出来,他抬手就是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跑过去。

    麻雀还活着,眼睛睁着,胸口一动一动,频率越来越慢。

    他蹲在旁边看着,看到最后一动不动了,眼睛还睁着。

    用手指去合,合不上。

    麻雀的眼皮太小了,手指一松就弹开。

    捧着麻雀走到后院,石榴树底下,挖了一个小坑。

    填土,拍平。

    旁边还有一个更早的坑。

    那是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

    那年堂兄从太原回来,帮他抓的那只,养了一夜就死了。

    把蛐蛐连同陶罐一起埋在石榴树下。

    两个坑挨着。一大一小。

    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张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射中了。"

    "嗯。"

    "哭了?"

    "没哭。"

    "没哭就好。"

    张老头转身走了。

    他坐到天黑才回屋,晚饭没吃。

    阿娘问怎么了,他说不饿。

    阿娘没再问。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麻雀从坑里飞出来,飞过石榴树,飞过墙,飞走了。

    一群麻雀在院子外飞,看着院子里的麻雀出来了,一同朝着远方飞走了。

    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收到阿耶第六封信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他在书房里把崔先生这些年教过的字都默了一遍。

    寿,仁,孝,忠,信。

    神通。

    其他字写的已经有了模样,寿字还是歪,说来也奇怪,怎么写都写不正。

    第二年春天,堂兄又回了一趟长安。

    不是来省亲的,是来处理宗族里的事。

    堂兄李渊那年已经二十八了,袭了唐国公的爵位有些年头了。

    在太原那边走动得多,人也练出来了。

    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别一把短刀。

    他在后院练弓。

    李渊从前院过来,看见他拉弓的姿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三郎。"

    他放下弓,回头看了过去,眉眼带着三分笑。

    "渊兄,许久未见。"

    "是啊,许久未见,不知什么时候你都长这么高了。"

    "阿娘说李家人都高。"

    "弓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额……十箭能中三四箭……"

    李渊笑了一声。走过来,接过弓,随手拉了一下。

    一把拉满,弓弦绷得笔直。

    "弓太软,该换一张。"

    "这张是张师父给我的。"

    "张师父是谁。"

    "家里的老部曲,听他说是跟过祖父的。"

    李渊点头,把弓还给他。

    "走。"

    "去哪。"

    "去城东。"

    "干什么。"

    "你十六了,该见见世面了。"

    那天晚上李渊带他去了平康坊。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画着花,进门有人迎。

    李渊熟门熟路,落座,点酒,给他倒了一杯。

    "喝。"

    他喝了。辣。

    第二杯,不那么辣了。

    第三杯,头开始热。

    第四杯,看东西有点晃。

    眼前都是花的,可是堂兄一直在笑。

    模糊中,发现了堂兄喝酒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喝多了往下沉,李渊喝多了反倒往上走,眼睛更亮,话更多。

    "三郎。"

    "嗯。"

    "你以后跟着哥哥。"

    "嗯。"

    "哥哥不会亏待你。"

    "嗯。"

    李渊端着杯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三郎。"

    "嗯。"

    "咱们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没听清。

    "什么?"

    李渊笑了一下,把杯子举起来。

    "没什么,喝酒。"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自己房里,枕边放着一锭银子。

    他知道是李渊留的,只是为什么留,他不知道。

    下床,把银子收了起来。

    阿娘在外屋问:"昨夜跟谁出去的。"

    "渊兄。"

    阿娘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渊回太原了,他没去送。

    银子他一直留着,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银子一直在。

    磨得光了,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他也没花。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事。

    石榴树又结了好几回果。

    果子从青变红,红了落地,落地的地方第二年长出新苗。

    新苗被拔掉了,院子不大,只容得下那一棵老的。

    老的越长越高,比墙头还高了。

    夏天的时候叶子把半个后院都遮住了。

    他二十三岁那年定了亲。

    对方是荥阳郑氏。

    郑家派人来相看。

    来的是女方的舅舅,姓崔。

    五十多岁的山东人。

    说话慢。

    茶喝了三道,话说了两刻钟,事就定了。

    送客出门的时候,阿娘在他身后。

    "三郎。"

    "嗯。"

    "满意吗。"

    "人都没见过,谁知道满不满意。"

    "满不满意都得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嗯。"

    "郑家是好人家。"

    "嗯。"

    阿娘叹了一口气。

    "你十六岁那年我就想给你说亲,是你自己一直推,二十三了,该娶了。"

    "嗯。"

    阿娘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树荫。

    石榴树今年结得多,一个个挂在枝头,半红半青。

    成婚那天家里热闹。

    来的人多,李渊从太原派人送了贺礼,一套银器。

    柴绍亲自来了。

    柴绍那时候还没娶平阳,平阳是字,秀宁才是名,少有的女人有字,大多数人家的姑娘,连名都没有。

    柴绍一个人来的,喝了不少酒。

    拜堂,入洞房。

    他坐在床边。新人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

    用秤杆挑盖头,秤杆抬起来,盖头落在床的另一边。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不算很好看。

    鼻子小,眼睛细长,下巴有点尖。

    两个人都没笑。

    外屋有人在闹。

    喝酒声,拍桌子声,隔着门隐约传进来。

    "喝合卺酒?"

    "嗯。"他从床头的柜子上举起酒杯,一口喝了一半,递了过去。

    她接过杯子,顿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完。

    喝完。

    他坐着没动,她也坐着没动。

    蜡烛烧到一半,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他起身,把烛芯剪了一下。

    "睡吧。"

    "嗯。"

    她躺下,他也躺下。

    中间隔着半尺。

    "你叫什么?郑什么?今日有点喝多了,没记住。"

    "郑婉。"

    "……"

    "郎君叫李寿。"

    "嗯。"

    "这名字我背了三个月。"

    “那么久才背下来?”

    “早就背下来了,舅舅说李寿这人,我要跟他一辈子……”

    “我没去过去荥阳,那边好玩吗?”

    “不好玩,也就……”

    外面闹声小了,他听着她的说话声小了,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着了。

    他没睡着。

    看着帐顶。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水面有荷叶,荷叶下有鱼。

    他看了很久,不知什么时辰也睡着了。

    第二年的冬天。

    阿耶死在海州任上。

    消息传回长安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报丧的人是阿耶手下一个老吏,姓周。

    从海州一路跑回来,进门的时候鞋底磨穿了。

    周吏跪在堂上。

    "老爷……走了。"

    阿娘坐在椅子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扶住了。

    "什么时候。"

    "上月十七。"

    "怎么走的。"

    "染了瘴气,州里大夫说,撑不到三日,老爷撑了十日。"

    他没说话。

    周吏的嘴唇动了动。

    "老爷临走前,让我给夫人和郎君带句话。"

    "说。"

    "老爷说,让三郎记着,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阿娘哭出声了。

    他扶着阿娘回内屋,回来,在堂上给周吏磕了一个头。

    "辛苦周伯。"

    "郎君折煞我了。"

    "周伯先歇,明日发丧。"

    那天晚上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蜡点了两支,牌位旁边,还要再立一块新的。

    站起身,把牌位收拾了一下,腾出一个位置,又跪了回去。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随即安静了下来。

    子时,门轻轻响了一声。

    郑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地砖上。

    跪在他身边,朝着牌位磕了三个头,又作了个揖。

    没说话,退了出去。

    汤冒着白气,白气慢慢变小,变没了的时候,他才端起来。一口喝完。

    凉的,凉透了,透心的凉。

    又过了一年。

    长子出生。

    郑婉生孩子的那一夜,他在外院。

    里屋传出郑婉的声音。

    闷在喉咙里的,使劲往下压的声音。

    他听见了。

    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

    又退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有些心焦,又不知道自己在焦什么。

    陈婆从里屋出来,头发全白了,走路已经有些不稳了。

    "郎君。"

    "嗯。"

    "是个小郎君。"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想看屋里,却被门给挡住了。

    "她……怎么样。"

    "还行,流了不少血。"

    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

    郑婉躺着,脸白,嘴唇没什么颜色。

    孩子在她臂弯里,包在襁褓里。

    哭了一阵,这会儿不哭了。

    走过去。

    伸手碰了一下郑婉的手。

    凉的。

    郑婉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是个郎君。"

    "嗯。"

    "叫什么。"

    他没想过这个,脱口而出。

    "让阿耶……"

    郑婉看着他,他叹了口气。

    "忘了,阿耶不在了。"

    沉默了一会儿。

    "叫……道彦……"

    "道彦。"郑婉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字呢?"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仍然是凉的。

    “道彦够了,正道所在,经世之才,无字也可。”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眼睛闭着。

    眉毛淡,鼻子小。

    像郑婉。

    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软的。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郎君。"

    "嗯?"

    "以后家里,人多了。"

    "嗯。"

    "得好好过。"

    "嗯!"

    他握住郑婉的手。

    握了很久。

    外面天快亮了,第一只鸟叫了一声,从石榴树那边传过来的。

    后来又生了李孝察。

    又生了李孝同。

    又生了李孝慈。

    孩子一个接一个来。

    郑婉的腰一年比一年弯。

    他在外面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每次进门,郑婉都还醒着,坐在灯下做针线。

    他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不动。

    后来,他开始养门客。

    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些不一样的人。

    会相马的,会铸剑的,从突厥逃回来的,从江南来的。

    郑婉从不过问,只是吩咐厨房多备饭。

    柴绍娶平阳的那年,来了长安,两个人喝到半夜。

    柴绍放下杯子。

    "天下要乱了。"

    "早就乱了。"

    柴绍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

    柴绍没接话。

    又过了两年,阿娘病重。

    他守了七天七夜。

    阿娘临终前抓着他的手。

    手枯瘦,指节硬,攥得他手指发白。

    "三郎,你阿耶走得早,娘对不起你。"

    "娘别这么说。"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她喘了一口气。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他点头。

    阿娘的手慢慢松了。

    他紧握着,一直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彻底冰凉,才松开。

    守孝那一年他没出门。

    每天在祠堂,书房,后院之间转。

    偶尔还会跪在祠堂里。

    偶尔,会想起了阿耶原来也是在祠堂里,肩膀抖动。

    这时,才知道为何阿耶会抖肩膀了,他也会抖。

    郑婉带着孩子们陪他。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才两岁,刚学会叫耶耶。

    叫得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抱着李孝慈坐在石榴树下。

    石榴熟了,落了一地。

    有些裂开了,露出里面一粒一粒的籽。

    李孝慈从他怀里伸出手,够地上的石榴,够不着。

    他弯腰,捡了一个,掰开,递过去。

    孩子攥着石榴籽不肯吃,攥在手心里,手心太小,籽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孩子的手心。

    孩子又漏了。

    他又捡。

    反反复复。

    后来他不捡了。

    就那么抱着孩子坐着。

    石榴籽散在地上,蚂蚁过来了,他看着蚂蚁搬走了两粒。

    守孝结束之后,他出了一趟远门。

    去太原见了堂兄,那个会给他抓蛐蛐的堂兄。

    李渊那时已经是太原留守。

    书房比从前大了三倍,案上堆着公文。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回长安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想的是郑婉一年比一年弯下去的腰。

    想的是孩子们的脸,想的是石榴树的影子。

    还有阿耶阿娘临终的话。

    大业十二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的风声紧得不像样子。

    瓦岗在闹,江南在闹,河北也在闹,到处都在闹。

    他开始把家里的金银分批埋进后院。

    一坛一坛的,埋在石榴树底下。

    郑婉看见了,没问。

    他开始让长子李道彦学骑马。

    道彦才十几岁,骑得不稳,从马上摔下来无数次。

    膝盖摔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他没去扶,站在一边看着。

    道彦哭了,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自己上马,咬着牙拉着缰绳。

    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

    雪下得大。

    后院的竹子被压弯了,偶尔咔一声,竹枝断了。

    他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

    灯不亮,只够照见书页上的字。

    门响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

    他走过去弯腰。

    信封上没字。

    拆开,是李渊的字。

    字不多,就两行。

    看完了,走到火盆边。

    把信扔进去,纸一碰炭就卷了起来。

    烧成灰,灰是黑的,碎的。

    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碎得更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桌边坐下。

    左传还翻在那一页。

    他没合上,只是没心思继续看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了一趟内院。

    房门关着,推开一条缝。

    郑婉睡着了,最小的孩子李孝慈窝在她怀里,也睡着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的照耀下,郑婉的鬓角不知道何时多了几根银发,在枕头上散着。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很轻。

    退出来,关上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回到书房。

    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

    灯油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粒黑色的焦,歪在灯盏边上。

    左传还摊在桌上,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右上角被灯油溅了一点,洇成一块淡黄。

    外院有扫雪的声音,竹扫帚划在青砖上,沙沙的。

    站起来,腰酸。

    坐了一整夜,腰已经不听使唤了。

    轻轻拳头顶了两下腰眼,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白了一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压得往下弯。

    看了一会儿,出了书房。

    经过中庭的时候,郑婉从内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三郎。"

    "嗯?"

    "喝点。"

    "不喝了。"

    "你一夜没吃东西。"

    "现在不饿,饿了再说。"

    郑婉看着他。端粥的手没放下。

    "三郎……"

    "嗯?"

    "你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没事。"

    郑婉没追问,把粥放在中庭的石桌上。

    石桌面上有一层薄雪,粥碗搁上去,底下的雪化了一个圈。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回了内院。

    他站在石桌旁看着那碗粥。

    粥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端起来,喝了两口。

    轻轻放下。

    没喝完。

    转身回了书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布袋。

    袋子是猎人用的那种,粗麻布,结实。

    往里头装了一柄短刀,不是好刀,是家里库房角落里那把生了锈的横刀,前两年他让人磨过一回,没磨利,将就能用。

    又装了一张弓,弓是张老头留给他的那张,他从十三岁拉到现在,弓臂上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槽。

    布袋底下还有一包东西。

    炒米。

    拿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焦香。

    大致是郑婉炒的,这个家,只有她会炒米。

    把布袋的口收紧,放在桌上。

    然后出了屋子。

    去了柴绍城东的宅子。

    那天早上,柴绍刚起。

    门房把他领进去的时候,柴绍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还没束,松松地散在肩上。

    柴绍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在用一块布擦剑身。

    擦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擦。

    "三叔,来了。"

    他点头。

    "昨夜有人到我家门口。"

    柴绍擦剑的手停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屋说。"

    进了内堂,柴绍亲自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柴绍的手在门栓上多按了一下,确认栓牢了。

    "什么时候。"

    "二更天前后。"

    "几个人。"

    "听脚步,三个。"

    "看见脸了吗。"

    "没有,我没去看,听着到了廊下就停了,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柴绍坐下,短剑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柴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三叔,你猜到了吧。"

    "嗯?"

    "长安已经在抓人了。"

    "抓什么人。"

    "跟太原有过往来的人,宗室里的,优先,过段时间更危险。"

    “你打算怎么办?”

    柴绍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从最底下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跟昨夜塞进他门缝的那封一样。

    "昨天到的。"

    柴绍把信递过来。

    他接过去,拆开。

    李渊的字。

    很短。十几个字。

    【事将起,望诸位自珍, 珍 重 】

    珍字写了两遍,后两个字的墨比前面重。

    信的内容和他的一模一样,把信折回去,还给柴绍。

    "你怎么打算。"

    柴绍把信收回抽屉里。

    "等。"

    "等什么。"

    "阿姊那边的消息。"

    阿姊是平阳,柴绍的妻子,李渊的女儿。

    平阳不在长安,去了鄠县。

    什么时候去的,他不确切知道,但他知道平阳不是去玩的。

    "三叔,你呢。"

    他没答。

    柴绍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喝口热的。"

    他接过去,茶是凉的。

    柴绍刚起,还没烧水。

    他端着,没喝。

    "我家里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

    柴绍没说话。

    "最小的才四岁。"

    柴绍还是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那封信,烧了吧。"

    "我知道。"

    他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

    柴绍还坐在那里,短剑搁在膝盖上。

    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了。”

    说完,他出了门。

    冬日,外头飘着细雨,少见。

    昨夜的雪化了一部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带起泥。

    没让车夫送。自己走回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到家的时候,衣服从肩膀往下全湿了。

    郑婉在内院门口,看见他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坐车。"

    "想走走。"

    "进屋坐着,我去给你拿衣服。"

    "嗯。"

    她拿了一件干袍子过来,他在中庭换。

    换完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许久……

    "郑婉。"

    "嗯?"

    "……"

    "郎君怎么了?"

    "没什么,进屋歇着吧。"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问。

    接下来的十几天,每天去一趟柴绍那里。

    每次去都没说几句话。

    柴绍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院子里那把短剑从膝盖上挪到了腰间。

    第十天。

    平阳的密信到了。

    柴绍把信展开,只看了一眼,划了一根火折子,当着他的面烧了。

    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的。

    烧完了,灰落在地砖上,柴绍用靴子碾碎,又用鞋底搓了搓。

    "三叔。"

    "嗯?"

    "事起了。"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太原那边。"柴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上月十五就起了。"

    他算了一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长安这边呢。"

    "你也知道,现在全城戒严,城门一天只开两个时辰,进出都要查。"

    "所以……"

    "先抓宗室,能跑的先跑,跑不了的……"

    柴绍没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回家。"

    柴绍握了握拳头。

    "嗯。"

    他顿了顿,又问。

    "你呢。"

    "我今夜出城,去鄠县找平阳。"

    柴绍看着他。

    "三叔,跟我走吧,这不是人能待的地了。"

    "嗯,行。"

    "今夜。"

    "今夜……不行……"

    "为什么。"

    "得安顿郑婉和孩子。"

    柴绍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凝重了些许。

    "三叔,晚一天风险就更高……"

    "我知道。"他打断道。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柴绍没再说话。

    出门,回家的路上又是走着回去的,头上带了个斗笠,路上官兵小跑着,谁也不知道去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郎君,大舅来了,荥阳郑氏说亲的那个大舅。"

    他取下头上的斗笠,轻轻拍了拍,水珠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

    "申时。"

    "在哪。"

    "在前厅。"

    “夫人呢?”

    “陪着大舅呢。”

    进门,前厅的灯点了三盏。比平时多两盏。

    郑婉的舅舅坐在上首,手里没有茶杯。

    他进来之前应该在说什么,他进来之后停了。

    郑婉坐在下首,看见他,站了起来。

    "郎君。"

    舅舅也站起来。

    "三郎。"

    "舅父。"

    "坐。"

    三个人坐下,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舅舅没绕弯。

    "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

    他没说话。

    "还有几个孩子,一并都接走。"

    "……"

    "长安要乱了,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郑婉一眼,郑婉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舅父,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

    "是,她说了,你们还没商量。"

    "……"

    "三郎。"舅舅的声音没变,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儿的舅父,我不是要带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儿,我必须带走。"

    "嗯。"

    "明日卯时,城南的西门,你若有话,今夜说,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摇了摇头,消失雨幕中。

    门没关,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焰晃了晃。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

    下人来添灯,他摆了摆手,下人退了。

    灯没添油,屋里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郑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没答。

    "带孩子走。"

    她还是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着,她坐着抬头。

    灯光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呢。"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得等渊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她看着他,看了几息,苦笑一声。

    "三郎,若是不成,会掉脑袋。"

    他没答。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前厅的灯熄了两盏,光线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再见的。"

    "嗯……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婉。"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前厅里很安静,外面隐约有更声,远远的。

    过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过来十六年了。"

    "……"

    "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说。"

    "……"

    "我也没让你说过。"

    "……"

    "今天说了就好了,以后不准再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一次都没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摇来摇去。

    他站着。

    站到灯灭。

    屋子黑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他回了书房。

    没睡。

    寅时。

    天还黑着。

    他起来。去外院的库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内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他推门进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鼾声很轻。

    他走到孩子床边。

    四岁的孩子。睫毛长。脸蛋红红的。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

    记起来了。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几粒。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

    睡觉也攥着。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孩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退出来。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岁,睡得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顶。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岁,侧着身子睡,嘴半张着。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

    李道彦十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

    道彦动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彦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门。"

    "几时回。"

    他蹲在床边。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来。

    "……快了。"

    道彦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睡了。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

    起身,退出来,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去郑婉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口。

    里面没声。

    他抬手。

    没敲。

    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放下来。

    转身走了。

    外院。

    天还没亮,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郎君。"

    "嗯。"

    "喝点。"

    "不喝了。"

    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

    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着……"

    "嗯。"

    "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

    "知道了。"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这一走……"

    她没说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

    "陈婆。"

    "嗯。"

    "辛苦了。"

    陈婆没哭。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

    送过老爷。

    送过老夫人。

    送过祖母。

    现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走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还黑着,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

    他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街上没人。

    没坐车,背着布袋,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头有李家的纹样。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

    灰的,没纹,穿上像个卖苦力的。

    走过两条街,天蒙蒙亮了。

    身后有马。

    他贴着墙,好奇看去。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向前。

    马跑了过去,蹄声远了。

    他接着走。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关着,门口有兵。

    绕到城墙根,贴着墙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土坯墙,瓦塌了一半,庙后面有一处缺口,早年地龙翻身震的,一直没修。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攀上去,墙砖粗糙。

    手按上去的时候,砖角硌进掌心。

    撑了一下。

    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草席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席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席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着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席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着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着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着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着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着水。

    洞口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怀里揣着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四十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没有人知道。

    死了之后,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

    他没睡着。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积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里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气。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雾。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

    准确的说,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炒米,炒米越来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

    砍柴的看见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间。

    他作揖。

    "借问一下。"

    "你谁。"

    "……我是个客商。从长安出来的。"

    "客商怎么进的山。"

    "找人。"

    "找谁。"

    "……史万宝。"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放下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

    他没追。

    转身,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人。

    四五个汉子。手里都有家伙,一个挎刀,两个拿棍子,一个拿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站住。"

    他站住。

    "什么人。"

    "李寿。"

    "哪个李。"

    他犹豫了一下。

    "……陇西李。"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陇西李,什么辈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几个儿子。"

    "八个。"

    "第几个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吗?”

    “老七。”

    "李亮是谁?在哪当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业七年没的?"

    "九年。"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么会记不清。"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寿?字什么?"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进去吧。"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

    不大,几十个人,几间茅草棚子,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窝深,手大。

    看见他,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三郎,许久未见,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史兄,许久未见,史兄倒是没怎么变。"

    "我这把年纪,变了就坏事了,等你十几天了,怎么这么慢?"

    "长安严查,路不好走。"

    "走吧,进屋说。"

    进了棚子。

    棚子里一张木桌,两个矮墩子。

    桌上一只陶碗,碗里有水。

    史万宝把碗推过来。

    "先喝 点。"

    李神通端起来喝了,水是山溪里接的,凉的,带一股子石头味。

    "史兄,渊兄那边怎么说。"

    "昨日有信到,让你尽快聚人。"

    "聚多少。"

    "越多越好。"

    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不是正经舆图。

    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

    "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零零散散,最大的是何潘仁。"

    "何潘仁有多少人。"

    "两千上下。"

    "什么人。"

    "胡人,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打家劫舍干了几年,朝廷管不了他。"

    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叹息一声。

    "招得动吗。"

    "凭你姓李,凭平阳,应该招得动。"

    他没说话。

    "三郎。"

    "嗯?"

    "你来之前,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我是本地人。裴勣也是,柳崇礼也是。”

    “我们可以拉队伍,可以打小仗,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需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或者说是陇西李氏。"

    他抬头看着史万宝。

    "史兄。"

    "嗯?"

    "你信我?"

    "信。"

    "我从来没打过仗。"

    "……"

    "我连射人都没射过,只射过麻雀。"

    史万宝笑了一下。

    "三郎,我不信你能打,我信的是别的。"

    "信什么?"

    "信你姓李,是李虎的孙子,是李渊的堂弟,这年头,名字就是旗,打仗有我,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他想了一会儿。

    "……好。"

    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

    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

    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

    山里的虫子乱叫,不分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想去扶。

    走不到跟前。

    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

    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

    "三郎,起来,今天去见裴勣(非裴寂)。"

    他穿衣服。

    走出棚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眯了一下眼。

    接下来两个月,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

    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

    先见了裴勣,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家里有田,有佃户,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本人四十多岁,胖,说话客气,见了面先行礼。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言,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

    他答:"在山里待的。"

    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皱纹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渊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长安城的城墙在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大。

    守军没怎么防守就放弃了。

    只是放弃之前,一轮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

    对准的正是李渊。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那一刻他怕了吗?怕了,也没怕,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边的李渊。

    噗……噗……噗……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这一轮箭雨过后,长安放弃了抵抗,城门大开。

    “神通!”李渊手有些抖,伸手扶着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线赢了,以为会就这么死去,死在回长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帮我带句话给郑婉。”

    “堂兄……”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会儿被绑在马背上,正在进入长安。

    门洞里站着迎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些跪着,有些站着,有些在哭。

    过了门洞。

    马蹄踩在城里的青砖上,声音不一样了。

    山里的路是土路,蹄声是闷的。

    城里的砖路,蹄声是脆的,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清楚。

    先去了太极殿,跟着李渊,把伤势处理了一遍之后,又被扶到了太极殿。

    殿很大,他以前没进来过。

    柱子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砖是黑的,大家都说这砖叫金砖,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强撑着站在殿上,看着李渊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画上看过,隋炀帝坐过的。

    现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渊坐下的那一刻,殿里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后背又传来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着不好,也跪了。

    膝盖磕在黑砖上,硬,凉。

    磕完头起来,他不声不响挪到人群后面,找了根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块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这两年做的事,这三块木头看不见。

    杀过人,翻过墙,穿过死人的衣服,在县衙后院喝了一坛酒,在夜里站到天亮看星星。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郑婉不知道。

    孩子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还有那些死在鄠县城墙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婉在中庭的石桌旁边站着,石桌上搁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热气已经很淡了。

    "饿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鄠县山里喝的溪水。水里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郑婉答:“那会儿听说长安已经没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郑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适合再叨扰,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嗯。"他抬手,又放下:"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婉淡淡一笑。

    "孩子们都好吗。"他问。

    她答:"都好,道彦长高了,孝慈会背好多诗了。"

    "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身子动了动,小手在桌下紧攥着衣摆:"郎君。"

    "嗯?"他眉头一挑。

    许久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你回来就好。”

    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弯着,肩窄,步子小。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拐角处消失了,桌下紧攥的手,松开了,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榴树。

    树还是那棵树。

    枝丫间有一只鸟窝,空的,冬天天冷,鸟走了,来年又会飞回来。

    武德二年,春。

    李渊的诏令送到家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教李道彦射箭。

    道彦的箭法不好,十箭能中两三箭,比他当年好一点,也好不了太多。

    送诏令的内官姓刘,矮个子,声音尖。

    站在前厅等了一刻钟,他才从后院出来。

    "淮安王。"

    "嗯?"

    "陛下有旨,命淮安王为山东道安抚大使,讨伐宇文化及。"

    他接了诏。

    内官走了。

    他站在前厅,把诏令看了两遍。

    宇文化及,弑君之人,杀了隋炀帝,带着残部从江都一路往北窜,占了魏县。

    朝廷要他去打。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加在一起,就一个鄠县,还是何潘仁打的。

    把诏令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出了前厅。

    郑婉在内院,手里在绕线团,线团是灰色的,绕线的动作没停。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线团绕了一圈又一圈,许久之后,她开口:"去哪。"

    "山东。"他答。

    她问:"多久回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

    她手里的线团绕完了,放在笸箩里,又拿了一团新的,继续绕,只是这团线,绕的更紧实了些。

    "郑婉。"

    "嗯?"

    "这次……我是主帅……"

    她绕线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绕。

    许久之后,笸箩里的线团都绕完了,她抬头,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出征那天早上。

    天没亮。

    他在前院穿甲。

    甲是新的,朝廷发的,合身,不像鄠县那件晃晃荡荡。

    他系甲带的时候,手有一点僵,早上冷,手指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没系好。

    郑婉走过来。

    没说话。

    伸手,把他的手拨开,给他系。

    甲带穿过铜扣,拉紧。她的手指头细,做惯了针线活,系扣子比他快。

    系到一半。

    她的手停了。

    停在甲带的铜扣上,手指头按着那个扣子,没动。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过了几息,她把扣子系上了,拉了拉,确认紧了。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

    "早点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一双手环在了他腰间。

    “郎君。”

    “嗯。”

    “早点回来。”

    她又说了一遍,额头贴在他后背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感觉背后又被拍了拍。

    “去吧,早点回来。”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点了点头,朝前走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郑婉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

    她站在树底下,围裙还系着,手垂在身侧。

    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下人,可她还是喜欢什么都自己做。

    回头,走了。

    魏县。

    大胜。

    宇文化及的军队在魏县被击溃,残部往东逃,逃进了聊城。

    庆功宴上他喝多了。

    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晃。

    部将们围着他,端着酒碗,一碗一碗地敬。

    史万宝喝得脸红,嗓子粗了一号。

    "王爷!乘胜追击!宇文化及已是丧家之犬,一鼓可破!"

    他端着酒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

    "不急。"

    "王爷!!"

    "不急。"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来一点,沿着碗沿淌下去。

    他知道应该急,所有人都在说应该急,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一口气打到聊城,活捉这个弑君之人。

    他为什么不急,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赢了,赢了就不想动了,赢了就想坐一坐。

    坐在这里,让人叫他王爷,让人给他倒酒,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人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愿意细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聊城。

    围了十二天。

    宇文化及的使者来了三次。

    第一次,使者跪在帐外一个时辰,他没见。

    第二次,使者跪了两个时辰。他见了。

    使者是个文官,五十多岁,膝盖底下的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淮安王,我家主公愿降。"

    "条件。"

    "保全性命。"

    他没答。

    使者的额头上有汗。

    "淮安王……我家主公说,城中金帛、器物,全部献上。"

    他还是没答。

    使者走了。

    第三次,使者带了一份单子,单子上写着城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金,银,铜,绢,帛。

    还有女人,聊城的所有女人,以及他宇文化及的所有女眷。

    他看了那份单子,看了很久。

    他要什么?

    金银?他不缺,李家占了长安,更不缺金银。

    绢帛?大军有朝廷供给。

    女人?他有郑婉。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攻下聊城。

    他要亲手把城门打开,骑马进去,站在城头上,让所有人看见他。

    不是何潘仁打的,不是史万宝打的。

    是他,李寿,李神通,亲手打下来的。

    这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鄠县那个县衙后院开始的,他坐在枣树下喝了一坛酒,那坛酒是县令的。

    可能更早,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开始的。

    他烧掉李渊的信,用拨火棍把灰搅碎,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一个选择。

    选完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把单子扔在桌上。

    "不受。"

    部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史万宝上前一步。

    "王爷,受降不丢人。"

    他拿起桌上一只橘子。

    用指甲掐进橘皮,橘皮的汁溅出来,溅到他的袖口上。一小点。

    "我要破城。"

    "王爷!!"

    "我说了,破城。"

    他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

    咽下去。

    史万宝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橘子瓤上那些白色的丝他没撕干净,就那么连着吃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受降是对的,史万宝说得对,所有人说得都对。

    受了降,宇文化及就完了,这一仗就结了。

    他可以带着人回长安,回家,回到石榴树底下。

    他不肯。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一事无成,淮安王是因为他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

    他不甘,可能是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辈子头一回赢了,赢了一个大的,他放不下,这是他的聊城,他要自己拿。

    十六天后。

    瞭望兵跑进帐里的时候,他正在喝水。

    "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兵马!打的是夏王旗号!"

    把水囊放下,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人。"

    "旗帜绵延数里,估摸着……不下五万。"

    他没说话。

    帐里的人都在看他。

    窦建德。

    河北的窦建德。

    他知道这个人,听说过很多次,农民出身,杀了宇文化及的手下之后自立为王,手底下几十万人。

    他手里有多少?加上鄠县带过来的,加上朝廷给的,一共不到两万。

    两万对五万。

    他没打过这种仗。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拔营。往黎阳方向撤。"

    "王爷!"史万宝急了。"现在撤,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撤。"

    那一夜拔营走得急。

    辎重扔了一半,帐篷拆了一半,还有一半来不及拆,就那么丢在原地。

    他骑在马上,马跑起来之后风很大,风灌进甲缝里,冷。

    王甲在他旁边。

    "郎君。"

    "怪我没多劝您一下。"

    "当初该受降的。"

    他没答。

    马跑得快,蹄声乱。

    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史万宝说受降,他不听。

    使者跪了三次,他不受。

    他要破城。要亲手打下来。

    打了十六天,没打下来。

    窦建德来了。

    这就是报应。

    不,不是报应,是蠢。

    他李寿,李神通就是一个蠢人。

    从聊城到黎阳,跑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建制,斥候在前,前军在中,后军断后。

    第二天建制就散了,窦建德的追兵咬在后面。后军被截了一半。

    第三天到黎阳的时候,两万人只剩七八千。

    黎阳城不大,他把剩下的人塞进去,关了城门。

    城墙不高,壕沟不深,粮食够吃半个月。

    窦建德的大军把黎阳围了。

    围得像一只铁桶。

    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篝火连成一片,夜里看着像一条亮着的河。

    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夜。

    王甲守在他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李神通是不是个蠢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会打仗?"

    “都安排好的,我搞砸了,李虎的孙子,陛下的堂弟,所有人都把我的轨迹安排好了,我非要擅作主张,果然我就是个废物。”

    王甲听到了,没接话,没敢接话。

    他转身,从城头上走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踩空了,踉跄了一下,王甲伸手扶住他。

    他站稳了。

    "……行了,放手吧。"

    王甲松手。

    黎阳守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城破。

    破得很快,窦建德从东门和南门同时攻,城墙上的守兵不够,两头顾不过来。

    史万宝带着一百多人从西门突出去了。

    他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来不及了。

    破城的时候他在北城,北城没被攻,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完了。

    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

    横刀,史万宝给他换的那把,跟了他快三年了。

    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有血锈,是聊城之前砍人留的,没擦干净。

    看完,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地上。

    坐下来。

    下着小雨。

    雨不大,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凉。

    巷子里有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他坐着。

    脚步声到了跟前。

    几个窦建德的兵围上来,手里都有刀。

    一个兵把绳子扔过来。

    绳子落在他膝盖上,粗麻绳,绳头散着,麻丝扎在手背上有些刺。

    他自己拿起绳子。

    低头,把绳子绕到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个兵一愣。

    旁边的人动手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在手腕上拧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不疼。

    手腕上的皮粗了,这两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站起来。

    左边站着一个人。

    徐世勣。

    徐世勣是李密的旧部,降唐之后被安排在黎阳一带,也被抓了。

    徐世勣也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和他的一样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边也有人。

    一个穿着文士袍子的中年人,袍子湿了,贴在身上。

    魏征。

    魏征是被窦建德从李密那里截来的。

    魏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眼睛看着前方,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没擦。

    身后还有人。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同安公主,他的堂姐,李渊的姐姐,远嫁到这一带来的,也被抓了。

    是被他连累的,他领兵来山东,同安公主身为李家人,被窦建德扣了。

    堂姐这辈子没嫁过好人家,命苦,现在更苦了。

    他想回头看她。

    想了想,没回头。

    看了又怎样。

    看了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说声对不起就能不被俘吗?

    队伍走了。

    被押着走,雨一直下。

    走在泥路上,鞋底粘着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走了不知道多久,被推进一座军营。

    营门上挂着夏字旗。

    雨湿了旗,旗贴在旗杆上。

    窦建德设宴。

    在中军大帐里,帐很大,能坐百来人。

    帐顶挂着铁灯架,灯架上插了十几支蜡,蜡光照在帐壁上,影子晃。

    窦建德坐在上首。

    四十多岁,脸方,皮肤黑,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缝里有泥。

    是个种过地的人。

    种地的人做了王。

    窦建德看着他,笑了一下。

    "淮安王,久仰大名。"

    他端起酒杯,手是稳的。

    "夏王,久仰大名。"

    "喝酒喝酒。"窦建德指了指杯子。

    他喝了,酒是浊酒,不算好,不算坏。

    喝完一杯,窦建德又倒了一杯。

    "再喝。"

    他又喝了。

    窦建德把酒壶放下。

    "淮安王好酒量。"

    他咽了口唾沫,笑了。

    "在长安,喝得更多。"

    窦建德看他一笑,愣了。

    "长安的酒好吗。"

    "好。"

    "比我这河北的好吗。"

    "好。"

    窦建德这下不笑了,点了一下头。

    "长安好,酒好,人也好,可淮安王怎么就到了我这河北呢。"

    “我是个粗人,可我也听过一句话,不请自来不是客。”

    他没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走棋走岔了而已。"

    窦建德看着他。

    "听说了,若我是淮安王,聊城那一手,不该拒降。"

    "拒了就收不回来了,三次,若我是淮安王,金银粮食女人都有了,我不会拒。"

    他点点头,错了就错了,别人说也无妨:"嗯,所以我现在是败将。"

    窦建德又愣了一下,笑问道:“不知淮安王不受降,是怎么想的?”

    “因为本王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不想当个只会靠着李家余茵的废物。”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对着窦建德说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窦建德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给自己倒的。

    "淮安王倒是个实在人。"

    他没接话。

    "实在人我喜欢,在我这里,不会亏待你。"

    "不过,淮安王回不了长安了。”

    "至少暂时回不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封你个闲散官职当当。"

    他把酒杯放下,没接话。

    那一夜他被关进一间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草席,一条毯子,帐口有人看守。

    他躺在草席上。

    毯子薄,底下的地湿,潮气从下面往上渗,渗到背上,冰凉。

    帐外面有人说话,河北口音,听不太真切。

    隔了几顶帐篷,有念书声。

    侧耳听。

    是魏征的声音,魏征在念诗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声音不大,隔着帐壁听,有些含混。

    他听着。

    听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郑婉在做什么?

    在灯下做针线?

    灯是油灯,光不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

    每一次回家都见到的画面。

    这辈子看过多少次了,从成婚那年到现在,十八年了。

    每次回去她都在。

    这一次他回不去了。

    帐篷外面的雨还在下。

    魏征的念书声停了。

    安静了。

    只有雨声。

    他没睡着。

    在窦建德营中待了多久,他后来记不清了。

    大概是一个多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三个月。

    每天的日子差不多,早上醒来,帐里的光线从帐壁上方的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帐口有人换岗,铁器碰撞声。

    有人送饭,偶尔有肉。

    他吃,不管什么都吃。

    饭后无事,他在帐篷里坐着。

    或者被允许出来走一走,在看守的范围内,走几十步。

    帐篷旁边有一棵树,什么树他不认识,不高,叶子小。

    树上有一只鸟窝,春天了,有鸟。

    不过只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灰色的,叫声短促。

    看着那只鸟飞出去,飞回来,飞出去,飞回来,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徐世勣被带到他帐篷旁边。

    徐世勣也关在附近,隔了三顶帐篷。

    看守允许他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帐篷外面,中间隔着一个木桩子。

    徐世勣比他年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脸上有灰,精神倒还好。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

    "想家吗。"

    他没答。

    徐世勣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帐外面是河北的春天,远处有麦田,麦苗绿油油的。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徐郎。"

    "嗯?"

    "你觉得窦建德这个人怎么样。"

    徐世勣想了想。

    "不是坏人。"

    "但不是能成事的人。"

    "心太软,对降将太好, 对手下太宽,这样的人守成可以,开天下不行。"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我会回长安的。"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

    "我不知道。"

    "能回去了再说。"

    看守过来催了,两人各自回帐。

    他掀开帐帘进去。

    在帐篷里坐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会回去。

    郑婉在等他,孩子们在等他,石榴树在等他。

    他得回去。

    脱身那天,没有惊心动魄。

    窦建德手下有一个看守帐篷的小校,姓马,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那种年轻人的、还没被世道磨掉的、傻乎乎的笑。

    马小校每天给他送饭。

    送了一个多月的饭。

    有一天送饭的时候,马小校多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是长安人吧,长安啥样,俺还没去过哩。"

    他想了想,双手画了个圈:"大,很大!"

    "比洛口大吗。"

    "比洛口大。"

    "比邺城大吗。"

    "比邺城大。"

    马小校嗬了一声,蹲在帐口。

    "我没去过长安,我阿耶说长安的城墙能把天都挡住。"

    他端着饭碗,没说话。

    马小校又说。

    "我阿耶在种麦子之前,是个匠人,砌墙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想砌一堵长安那样高的墙,听说长安的墙比长城的墙还高。"

    他又想了想,点头:"长城的墙高,长安的墙宽,你阿耶呢。"

    马小校回头:"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他把饭碗放下。

    "……对不住。"

    "没啥,哪年不死人?冻死的饿死的都有,正常。"马小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爷先吃饭吧。"

    又过了几天。

    一天夜里。

    帐外面没什么动静,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

    马小校探进来半个脑袋。

    "王爷。"

    他睁开眼。

    "走吧。"

    他坐起来。

    "什么意思?"

    "辕门那边我跟兄弟说好了,您从北边走,出了营就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一直走。"

    他看着马小校。

    帐里很暗,只有帐口的月光照进来一点,马小校的半张脸是亮的,嘴角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

    "为什么?"

    马小校挠了挠后脑勺。

    "没为什么,我阿耶说过,好人遇了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感觉你是好人,说了很多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不怕窦建德追查?"

    "查就查吧。"

    "……"他犹豫了片刻。

    "王爷,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

    走到帐口。

    在马小校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马小柱。"

    "马小柱?"

    "嗯。"

    "记住了。"

    他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脸上,凉。

    想了想,回头:“马小柱……”

    “你若是有机会去长安,去找我,找不到就说找李神通,会有人带你去找我的。”

    “王爷快走吧,我记住了。”

    走出营门,营门口有两个兵在打瞌睡,一个翻了个身,没醒。

    穿过营门。

    走到营外面的空地上。

    地上有露水,草湿了,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

    一直走。

    走到天蒙蒙亮,走了差不多二十里。

    腿软了。

    跪在一块田埂上。

    吐了一次。

    吐出来的是昨天的晚饭,粗粮,嚼碎了的。

    吐完了,趴在田埂上,脸贴着泥,泥是凉的,湿的,有一股子新翻过的土腥味。

    他又趴在地上了,上一次趴在地上,是鄠县山里那个岩洞外面,喝溪水,水里有泥。

    这一次,他趴在河北的田埂上,吐了一地。

    足足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来,从田埂上爬起来。

    往西走,继续走。

    回长安用了二十几天。

    路上没什么可说的,走,一直走。

    饿了就在路边的村子里讨一口饭,渴了就喝溪水。

    有些村子给饭,有些不给。

    不给就走。

    有些路好走,有些不好走。

    下雨就在树底下蹲一会儿。

    走到关中地界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过完了。

    他在路上看见了麦穗,麦穗还是青的,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他离家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走的,今年春末回来的。

    进长安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口有守卫,守卫看了他的腰牌,放了行。

    腰牌是李渊给他的,淮安王的腰牌,在窦建德营里藏在靴底下,一直没丢。

    进城。

    没回家,先进宫。

    太极殿。

    李渊在殿里。

    看见他,李渊从座上站起来。

    "三郎。"

    他走上前。跪下。

    "臣……败了。"

    李渊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没动。

    "三郎,站起来。"

    他抬起头。

    李渊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

    抓蛐蛐的那个堂兄。

    给他倒酒的那个堂兄。

    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的那个堂兄。

    那双眼睛没变。

    "不罚你。"

    "起来,赐酒。"

    内官端酒过来。

    他站起来,接过酒杯。

    酒是好酒,清酿,透亮。

    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聊城的浊酒不一样。

    喝完,放下杯子。

    "谢陛下。"

    "嗯,回家歇歇吧,你记住了,败了不可怕,陇西李家人,不怕败,败了再站起来就是,陇西李家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臣告退。"

    他退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

    腿抖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树老三的茶馆已经不见了,只剩阿玥小娘子一人在擦拭着桌子。

    他看了看巷子,有些不太敢进去,随意找了个靠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上次进长安那位置。

    “客官点些什么?”

    阿玥走了过来,看清了他的脸,连忙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他挥了挥手:“树老三呢?”

    阿玥顿了顿,汗巾随意搭在肩上,端了一壶酒,放在他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死了。”

    “死了?”他一愣。

    “参军,据说是冲锋的时候战死了,走之前他说若是回不来,这店面就给我了。”阿玥笑了笑:“许久没见王爷了。”

    “出征,刚回来。”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想了想,洒在地上,摸了摸兜,没钱。

    “下次出来一并结账。”

    说完,酒也没喝,起身,挪动着步子朝着巷子走去。

    推门。

    大门关着。

    这一次关着了。

    上一回他回来,门是虚掩的,这一回锁上了。

    拍门。

    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门房把门打开,看见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王……王爷……您回来了?!"

    "嗯。"

    他走进去。

    前厅没灯,中庭没灯,内院的灯亮着一盏。

    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灯下,做针线。

    又是这个画面。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画面。

    他从鄠县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第一次进长安封王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从黎阳回来,还是这个画面。

    灯下,针线,弯着腰,只是那腰,比起之前更弯了。

    他站在门口。

    她听见了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

    一下子站了起来,抬腿,收腿。

    片刻,又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

    "嗯。"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

    他走进去。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又瘦了,眼眶底下有青影,手指头上有针眼。

    他伸手。

    把她抱住了。

    这辈子头一次。

    成婚那一夜,中间隔着半尺。

    每一次他回家,她说睡吧,他说嗯。

    每一次她端粥,他喝,端汤,他喝,系甲带,他站着不动。

    他从来没抱过她。

    现在抱住了。

    她的肩膀很瘦。

    比他记忆中的瘦。

    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躯微微抖了两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拍法和他出征前她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样。

    不重。

    她拍完了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屋里只有灯芯的声音,偶尔一声。

    外面有风,风吹着石榴树的枝丫,枝丫上有新叶了。

    自那之后,他不出征了,堂兄叫了他几次,他都婉拒了,他就是个废物,空有李家名头的废物。

    当个招猫逗狗的废物,弄个马队,当个纨绔,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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