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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一转眼,就到了武德九年。

    卯时末刻。

    他在自家后院喂鸽子。

    鸽子有六只,都是白的,去年李道彦被派去了洛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闲着也是闲着,一并养着。

    鸽笼搭在后院墙角,竹条编的,门开着。

    他站在笼子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

    手是伸出去的,粟米托在掌心。

    鸽子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只一只的,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手腕上。

    最大的那只落在他虎口上,啄食,鸟爪子的指甲尖尖的,扎在他皮上,不疼,有点痒。

    从黎阳回来六年了。

    这六年,他在长安城里就做这三件事。

    看孩子,喂鸽子,偶尔进宫。

    进宫也不多说话。

    话头到了他这里就停半拍。

    他知道。

    他不在乎。

    不对,还出了一次长安,去娘子关祭李秀宁。

    李秀宁死战苇泽关,逼退突厥十万大军,祭李秀宁的时候,李渊将苇泽关更名娘子关。

    回长安之后,李秀宁以军礼下葬……

    粟米剩下一小撮。

    他正要再撒一把。

    远处传来一声。

    钟。

    不对。

    那不是早钟。

    早钟是卯时正刻敲的,已经过了。

    这是皇城里的钟,敲得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对。

    他的手停了。

    手里那把粟米,指缝松了。

    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粒一粒地落,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开。

    落完了。

    手还伸在半空。

    鸽子惊了,肩上那只先扑楞楞飞起来,手腕上那只跟着,六只鸽子一下子全飞了,绕着后院飞了一圈,从墙头上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

    手伸着。

    地上一层薄薄的粟米,没鸡吃,没鸟吃。

    慢慢把手收回来。

    掌心的粟米已经全漏了,只剩指甲缝里卡了两粒。

    钟还在响。

    皇城的方向。

    “王爷,外面的阿玥小娘子想进来躲一躲,说外面全是官兵,铺子都被砸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一会,阿玥走了进来,拎着两壶酒,面色苍白。

    “草民见过王爷,外面乱了,草民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来您这躲一躲。”

    他点了点头,对着门房道:“给小娘子找个住处。”

    说完,从后院走到中庭,从中庭走到前厅。

    在前厅门口站住。

    前厅里静。

    郑婉在厨房,孩子们散在各处,李道彦一个人站在前厅。

    钟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地来。

    不是普通的事。

    这样敲钟,长安没敲过几回。

    他十六岁那年,隋文帝死,长安也敲过这样的钟。

    再后来,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杀,消息传到长安,又敲过。

    最后一次,还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下葬那日。

    这次是谁。

    他不敢想。

    三日前,裴寂从宫里出来,路过他府门,停了一下,没进来。

    两日前,侄子李世民的贴身内官给他送了两坛酒,说殿下让送。

    一日前,夜里,他梦见李渊,李渊坐在太原那间书房里,没说话。

    现在钟响了。

    他走到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用力把两只手压住,按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不抖了。

    李世民。

    还是李建成。

    两个侄子里面总有一个。

    赢的是哪个,对他来说没区别。

    赢的那个是他侄子。

    输的那个也是他侄子。

    和他关系不大,他没站队,也不问朝事,谁上位他依旧是那个老纨绔。

    可他知道自己会知道。

    今天。

    或者明天。

    有人会来告诉他。

    那天上午。

    他坐在前厅没动。

    郑婉从厨房里出来过一次,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郎君。"

    "钟响了。"

    “你不去看看?”

    “堂兄……陛下他……”

    他摆了摆手。

    "郑婉。"

    "你回屋,把孝慈他们看住。"

    “下午的,该忙的都忙完了,我再去看看。”

    郑婉站了一会儿,轻轻抱了他一下,转身回了内院。

    粥在桌上,白烟一缕一缕,他没碰。

    巳时。

    粥凉了。

    午时。

    粥上凝了一层皮。

    未时初刻。

    前院外头有马蹄声。

    几匹马,停在门口。

    他站起来。

    门房把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他想的任何一个人。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小辈,进门先行了一礼。

    他抬头,心里有了底,这小辈,是世民的妻兄,结果一目了然。

    "见过王爷。"

    "说。"

    长孙无忌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

    "太子殿下,齐王殿下造反,诛于玄武门。"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皇兄呢?”

    长孙无忌顿了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陛下立秦王为太子,然后带着裴寂裴大人跑了。”

    “跑了?”他一愣:“跑哪去了?”

    “晚辈也不知道。”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现在要么是在萧瑀萧大人家,要么是去了封德彝封大人家。”

    “啊?”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满了疑惑,脱口而出:“皇兄被撵出皇宫了?”

    “额……”长孙无忌都快裂开了,挠了挠头,思索了许久,小声道。

    “王爷,许是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造反,陛下有些经受不住打击,行为有些古怪,异于常人。”

    “秦王殿下让某来给王爷带句话,若是王爷闲来无事,不妨去劝劝陛下。”

    长孙无忌说完,又行了一礼,生怕他再问,连忙道:“某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

    门关上了。

    他站在前厅中间。

    建成。

    元吉。

    他上一次见他们,是去年冬天,宫里的宴。

    两个人都在,建成给他倒过一杯酒,元吉没理他。

    现在都死了。

    死在玄武门。

    他连钟声都没凑近去听。

    走到椅子边。

    扶住椅背。

    手一使劲,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没坐下。

    站着。

    站了很久。

    堂兄那,估摸着皇位坐不了多久了。

    长孙无忌没说明白,他听明白了。

    二郎成了太子,接下来就是龙椅。

    龙椅上那个人,得挪位置。

    挪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原来的地方了。

    性情大变,估摸着是会变的,他成了淮安王都变了,堂兄坐在那位置将近十年,不变说不过去。

    走到前厅门口。

    天上有云,长安的夏天,云压得低。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蓬蓬的,快结果了,青果挂在枝上,一颗一颗的。

    他站在树底下。

    看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婉又站在了他身后。

    “我要进宫一趟。”

    “晚上回来吗?”郑婉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让下人备些东西,送到宫里去吧,皇兄……”

    “皇兄日子可能不大好过……”

    进了宫,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小太监恭敬的将他引到了弘义宫。

    弘义宫有些破败,远远的就听见里面嗷嗷喊着。

    踏入宫门,里面的场景跟他想的更是大相径庭。

    裴寂萧瑀封德彝在那搬木桩。

    草里还蹲着个壮汉?薛万彻?

    堂兄李渊正坐在破木墩子上,身上龙袍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了。

    屋里还有个壮汉,程咬金?

    不过堂兄待他不薄,上前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来晚了。”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了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给皇兄尽尽孝。”

    说着,环视了一圈,大家各忙各的,一点不像被逼宫的样。

    “哟,神通来了啊。”

    堂兄懒洋洋的招了招手。

    “来。”

    “坐。”

    说着,堂兄指了指旁边那块还有鸟屎的大石头。

    他愣了一下,想过无数可能,就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场面,硬扯出一丝笑,坐了下去。

    想了想,试探道。

    “皇兄啊,您这日子,苦啊,要不臣弟去跟老二说一说,换个地方?”

    谁知面前这个堂兄,给他捉蛐蛐的堂兄从木桩子上跳了起来,说这弘义宫挺好。

    “神通啊,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李渊看了一眼做苦力的那些人,声音放小了些。

    “朕想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他一愣,今日堂兄刚被逼退位,这么个节骨眼,要运东西?

    三个侄子已经死了两个了,就剩那么个独苗,还要父子相争?

    只能婉拒。

    “皇兄,运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臣弟进宫的时候,老二那边查得严,臣弟这么些东西都是检查又检查才拉进来的。”

    “进出都得要手谕。”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渊吹胡子瞪眼。

    “怕个球,你就说是给朕运尿壶的,谁敢查?”

    “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钺的,查就查,你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朕赐的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

    “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说是朕的弟弟,朕丢不起那人。”

    他再一次愣了,记忆中,堂兄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叹了口气,他祖父是李虎,陇西李家人,他还是淮安王,面前堂兄赐的。

    若是堂兄真准备弄些小东西,弄就弄了,拍着胸脯道。

    “皇兄放心,抱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伸手。

    “既然是运输队,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他想了想,这当皇帝的,没了权,总得有地方发泄出去,陪着笑,朝着大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崽子们,都进来干活。”

    安排完一切,本来想走,李渊让他留着一起吃个饭。

    原来的时候都说用膳,今日说的是吃饭,确实不一样了。

    下午时分,来了个大太监,那太监他认识,二郎身边的老人了,叫王德全。

    也见识到了世态炎凉,今日刚逼宫,二郎手下的大太监,带着馊饭就来了弘义宫。

    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渊就发难了,他头一回见堂兄生气,当初起兵的时候没生气,他打了败仗没生气。

    如今为了一口吃食,跟个大太监生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过如此。

    不过还好,堂兄身边的人,还算护着他,那薛万彻从草地里三步做两步跑了出来,拎起大太监就按在了刚才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大太监的脸,距离石头上的鸟屎,也就不到一寸。

    没一会,李世民来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站在不远处的黑炭头手起刀落,那大太监就死了。

    黑炭头他也认识,尉迟敬德,据说打仗是一把好手,跟他这个败将不一样。

    隔了三日,李世民召见他。

    他本以为是要清算,没料到李世民说弘义宫的吃穿用度,全都交给了他。

    转眼就到了,七月。

    李渊禅位的那天,他在家里。

    没去,不想去,他这个堂弟,在朝堂上本就是个话头停半拍的人。

    如今堂兄又退位了,朝堂跟他的关系更少了。

    诏书下完,顺水物流算是正式成立了。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弄了个营生。

    跟郑婉商量了一番,毕竟是堂兄想弄得,那就好好弄一番,也算有个交代。

    于是,瓷器,丝绸,天南海北的拉着去卖。

    又过了一个月,中秋,也不知道是染了风寒还是什么,咳的厉害。

    还没治好的时候,又一道诏书到了家里。

    送诏的还是那个姓刘的老内官。

    "淮安王。"

    "陛下有旨。"

    "着淮安王随太上皇移居弘义宫,即日。"

    他接了。

    看也没看,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什么时辰?"

    内官想了想,也摸不准,讪笑道:"淮安王只要去了就行。"

    "有劳"

    内官走了。

    他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

    "明日我要搬家了。"

    "搬到哪?"

    "弘义宫。"

    "弘义宫?"

    "堂兄那新宫。"

    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

    "那……这家里。"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你和孩子们留这儿。"

    "郎君……"她一抬头,鼻尖正好擦着他的手而过。

    他捏了捏她的脸,捏完才发现自己动作有些唐突,成婚这么些年,头一回,连忙收回了手。

    "我不在宫里住。"

    "白天去,晚上回来,实在推脱不了了,再在宫里睡一夜就行。"

    她嗯了一声。

    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针扎了一下她的手指,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继续做。

    他看着她。

    她老得很快。

    从黎阳回来的时候,她比他走之前瘦。瘦了之后一直没胖回来。

    现在头发白了三分之一,鬓角那边是一片白。

    她才四十一岁。

    女人的四十一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四十一岁的贵妇人,脸上擦着粉,头上戴着玉,笑得比二十岁的还好看。

    郑婉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也许有,只是重来没见她戴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郑婉。"

    "嗯?"她抬头。

    他本来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想不起来了。

    "早点睡。"

    "嗯。"

    他退出来。

    回到前厅。

    在桌边坐下。

    明天就要去陪那个人。

    那个从小抓蛐蛐给他、后来在平康坊给他倒酒、再后来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再后来抱着他说三郎辛苦了的人。

    那个人明天变成太上皇。

    两个没用的人,凑一对。

    不对,应该是一群没用的人,凑一块,弘义宫还有一群没用的老头子。

    搬家那天。

    李渊在中间那辆最大的车边上站着。

    没穿龙袍,穿一件素色的常服。

    看见他来了,招了一下手。

    "神通。"

    他走过去,行了一个礼。

    "臣拜见皇兄。"

    "不用这个了。"李渊摆手。"大安宫不讲这个。"

    “大安宫?”他一愣。

    “原来的弘义宫,现在叫大安宫了,你不知道吗?”李渊歪头。

    “哦。”他应了一声,想必名字改了,文书上还没改。

    他站起来。

    李渊看了他一眼。

    "上最后那辆车。"

    "嗯。"

    慢慢地走,从宫城的一个偏门出来,往西走。

    弘义宫,不对,应该是大安宫。

    大安宫在太极宫的西边,原本是最开始的秦王府,现在李世民搬去太极宫了,大安宫就腾出来给李渊住。

    儿子搬进父亲的宫。

    父亲搬进儿子的府。

    就这么交换。

    车过宫道的时候,两旁有人。

    不多,零零星星的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敢抬头,偷偷看一眼就连忙撇过头去。

    太上皇的车队过街,本该跪下的。

    可是没人跪。

    车队跑了三次,足足一天,才把李渊原本的东西从太极宫拉出来。

    大安宫已经拆的差不多了,几个主殿全都拆完了,偏殿临时放东西还行。

    后面的围墙正在拆,好处是围墙拆了就是海池,大安宫和海池中间还有一大片空地。

    东边一大片空地,西边也有一大片空地。

    李渊说西边准备建一片别墅区,大安宫里要建一栋学校,空地就用来当校场。

    他不知道什么是别墅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大安宫里建学校,只能听着。

    "三郎。"

    "你看,这宫里冷清吧。"

    突然被喊道,他抬头,笑了笑:"其实还行,全拆了倒显得亮堂。"

    "什么亮堂,冷清得像坟。"

    他没接话。

    李渊又笑了一下。

    "不过也好,冷清好。"

    "三郎。"

    "随朕来。"

    李渊招手,把他叫到殿侧的一间偏房,偏房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摊了几张纸。

    李渊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他坐下,看了看这偏殿,破败的不行,想必也要拆。

    李渊笑了笑。

    “那顺水物流弄得怎么样了?”

    他道:"还行,已经开始做小生意了,从北方拉着瓷器去南方卖,从南方拉着丝绸到北方卖。"

    李渊一旁抽出一张纸,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炭笔。

    写了两个大字。

    顺水。

    字歪。

    跟他阿耶当年教崔先生教他写寿字一样的歪法。

    李家人,写字都歪。

    这两字,还丑,丑的没眼看。

    李渊把笔放下。

    "三郎。"

    "去吧,记住了,日后这顺水物流,一定有大用途,好好干。"

    他退出偏房。

    出了大安宫的偏房,走到殿外的台阶上。

    秋老虎的日头晒在台阶上,砖烫。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朝正殿的方向走。

    走到殿门口。

    拐弯。

    他要找厕所。

    大安宫拆的乱七八糟的,厕所不好找。

    问了一个内官,内官指了指偏院。

    这内官他有印象,好像是叫小扣子,堂兄捡来的。

    走过去。

    在厕所里站了很久。

    没解手。

    只是站着。

    刚才答应了李渊,一答应完,就想起了聊城。

    聊城他没打下来。

    这辈子他最想的事,就是把聊城打下来。

    不是真的想把那座城打下来。是想把那件事,那件他做错了的事,反过来。

    他想赢一次,凭自己。

    不是李虎的孙子,不是李渊的堂弟,是他李神通一定能干好一件事。

    人已经到了中年,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

    这念头他压了六年。

    六年时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纨绔,是个废物。

    六年,朝堂他基本没去过,打仗出征他推了好几次,就是怕废物这个名头跟着他一辈子。

    如今,已经冷了六年的心,又热了起来。

    打仗他不行,他跑路行。

    当初从长安跑出去,后来从河北跑出来,跑了一辈子。

    物流,不就是车队,天南海北的跑。

    沉寂了六年的心,今天被李渊一句话扯了出来。

    顺水物流有大用,那他就一定办好这件事。

    站了大概有两刻钟。

    直起身。

    整了整袖子。

    走出去。

    顺水物流。

    四个字。

    头一个月,四个字就是四个字。

    只有六辆马车,只有不到二十个人。

    他坐在书房里,一想就是一天。

    长安—洛阳。

    太原—凉州。

    两条线。

    他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这辈子没做过生意。

    家里的生意一向是管家在管,瓷器,丝绸,都是管家在弄,他不过问,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现在要他靠嘴皮子吃饭,有些吃不下去。

    李渊每天在大安宫里坐着,不管事,也不问他做得怎么样。

    直到那天,八月下旬的一天,李渊召他入宫。

    说突厥南下了,要打到渭水了,让他召集马车。

    那会儿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跑了出宫。

    头一次,他到处求人,东市西市各大商行他一个个的求过去。

    用淮安王,李寿,李神通的名号去求人。

    求完各大商行,就去找小商贾,只要有车的,他就去求,没用名号压人,用名号求人。

    整整一天,凑出来三十辆马车。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踉跄着跑回了大安宫。

    “皇兄,车……”

    “车够了!”

    “三十辆!长安城我跑遍了!”

    “能拉货的,能找的,我全去找了。”

    李渊看着满头汗的堂弟,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

    “辛苦了,等着回来减减肥,都胖成啥样了,当初的李三郎,朕要是没记错,挺帅的。”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李渊抬脚朝着他屁股踹了一下。

    “行了,别笑了,二郎去了渭水,抓紧装东西,那孩子刚坐上那位置,别给信心打击没了。”

    “前面打仗就不让你去了,后面调度交给你没问题吧。”

    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脯:“皇兄,交给我,你放心。”

    三天后,李世民回来了,带着去渭水的六个人,回来了。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只是那薛万彻,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半个月后,薛万彻回来了。

    那日他正好在大安宫,只见薛万彻眼底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到李渊的时候,嘿嘿一笑。

    “陛下,幸不辱命。”

    李渊挥了挥手:“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撵走了薛万彻,那三个老头也不在,李渊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神通,顺水物流这下正式入了朝廷的眼了,皇兄我把路都铺好了,日后这物流,就全交给你了。”

    “你好好做,顺水物流,肯定还有大用。”

    他点点头,李渊从没骗过他。

    可是物流,他从没弄过,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皇兄,说个实在话,原来我确实有马队,不过都是弄来玩的。”

    “马队在整个大唐溜达,主要是弄些长安没有的吃的回来。”

    “现在开始弄上这什么物流,我反倒是有些不会弄了,这物流如果养个三十辆车,养一堆人,我府上花销就要大上不少。”

    “郑婉那您也是知道的,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有点钱全花在我身上了,养那么多人,吃不消啊。”

    李渊放下茶杯,努了努嘴:“你先尝尝我弄出来这茶。”

    他看了看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没味道。

    端起茶抿了一口,入口有些微苦,还有些发涩。

    正疑惑呢,突然喉头反上来一股子清冽,嘴里怪舒服的。

    “皇兄,这是?”

    “我弄出来的茶。”李渊笑着点点头:“怎么,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挣着钱?”

    他有些不确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东西好喝是好喝, 可是跟咱们原来喝的茶相差甚远,不一定有人买啊。”

    李渊顺手从桌上接过他的茶杯,满上,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看着高深莫测。

    “你笨啊,这茶,你卖的时候说是太上皇专用的茶,那不就买的人多了。”

    “炒茶的技术我给你,不过你得找个靠谱的人跟你做事,这东西,一本万利。”

    接下来三天,他在大安宫和自家之间来回走。

    走路的时候想。

    一个愿意跟着做事的人,还必须靠谱。

    在长安能想到的人不多。

    柴绍一家,和朝廷挨得太近,不合适。

    何潘仁早就回他的山里去了,听说七八年前就死了,葬礼的时候他正被俘虏,也没去看上一眼。

    史万宝在泾州,如今是朝廷的官,不合适。

    裴勣、柳崇礼都回了鄠县,做地方上的豪强,可以走动一下,不过想拉进来,太难。

    白虎儿,当年那个送粮的十六岁小娘子,秀宁死后就嫁人了,嫁到河东,一个小家族,都当了娘,再叫来不大合适。

    阿玥,酒垆老板娘,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也不大合适。

    王甲。

    对!王甲。

    王甲当年跟着他去了聊城,黎阳城破的时候,他不知道王甲有没有出来。

    后来他回长安,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到,也就作罢。

    如今窦建德都死了好几年了,王甲要是活着,叫来做事最合适。

    在第三天的晚上,叫来了管家。

    "你去顺义坊那边找一个叫王甲的人,大概五十……”

    “得有六十岁了,脸上有一道疤,就说李神通找他。"

    “对了,你再去城卫那边打听一下,这几年有没有个叫马小柱的来长安找我。”

    "王甲?马小柱?"

    "嗯,快去,对了,洛阳那边也去打听一圈。"

    管家点头,跑着出了门。

    五天后回来了。

    "郎君。"

    "找到了,王甲找到了,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人呢。"他一喜。

    "……"管家伸袖子擦了擦汗:“郎君,您听我说。”

    "我先去了顺义坊,打听了一圈没有这两号人。”

    “后来有人说之前有个姓王的老兵在城南开了个武馆,我又去了,还是没打听到人。”

    “问了一圈,一个士卒,说有个脸上有疤的,姓王的,去了洛阳,在洛阳城北开了家面馆。”

    “到了洛阳,我去见了人,多番打听下,才发现就是这个人。"

    "王老兵……"

    "郎君,王老兵少了一条腿,我想了想,在面馆里吃了碗面,没敢说您找人的事。"

    他愣了一下,管家继续道。

    “还有那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武德四年末,冬天的时候,洛阳城东有个流民,登记的名字就叫马小柱,年岁不大,应该也就十八九岁。”

    “守卫说那马小柱没有文牒,没让他进城,打的旗号就是要到长安找王爷。”

    “可城卫那边说打着找皇亲国戚的旗号的人太多了,没有文牒的都当做骗子。”

    “后来那马小柱就绕过洛阳城,老奴一番打听才打听到。”

    “那马小柱那年冬天冻死了,死在了蒲州城外。”

    “蒲州衙役收拾流民尸体的时候,在一个流民身上发现了一块绣着的马小柱三个字,大多数流民都没有名字,就把这人登记了下来。”

    他一怔。

    足足一刻钟时间,才缓缓点了点头。

    “马小柱,死了啊……”

    “我要是没记错,他爹也是冻死的……”

    “找人刻一块长生牌,放在祠堂桌……”

    “桌下……没事供奉点香火吧……”

    当夜,一块刻着马小柱名字的长生牌就放在了祠堂里。

    他这次没跪,仔细擦拭了一番,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

    “若有来世,投个好人家。”

    “你于我有恩,我便供奉香火至死为止。”

    次日,一大早,王府后院驶出辆马车,朝着洛阳而去。

    隔了一日傍晚才到洛阳城门。

    他掀开帘子,跳下了车,一步步朝着城北走去。

    洛阳城北的那家面馆在一条小巷里,巷子窄。

    两边是低矮的泥墙,墙上长着野草。

    面馆没招牌,门口挂着块布,布上用针线歪歪扭扭的缝了个面字。

    他站在门口。

    屋里有炊烟,有面汤的味道。

    弯腰进门。

    屋里有两张矮桌,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脚夫在吃面。

    柜台后面是灶,灶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往锅里下面,背对着门。

    一条腿。

    另一条腿的位置,支着根木拐。

    他站在门里。

    那人低头下面,听见了门响,转过身。

    脸上那道疤。从左腮到嘴角。

    看见他。

    愣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出声。

    手里的长筷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他走到柜台前。

    王甲扶着灶台,慢慢绕出来,拐着木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店里那个吃面的脚夫在旁边发出稀里哗啦的吸面声。

    王甲的眼睛红了,又忍住了。

    当年在鄠县山里,什么话都敢说,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先开口。

    "王老哥。"

    "郎……郎君。"

    "不是郎君了。"

    "还是郎君。"

    王甲扑通一声跪下来。

    独腿跪不稳,手撑着地,木拐倒在旁边。

    额头磕在泥地上。

    咚的一声。

    "郎君……郎君……"

    他伸手去扶。

    扶不动。

    他自己也跪下来。

    膝盖磕在泥地上,泥地硬。

    两个老头在一家小面馆里对跪,中间隔着两尺。

    那个吃面的脚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面吸到一半,停了。

    偷摸放下两个铜板,慢慢退了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

    递给王甲。

    王甲没接。

    自己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郎君。"

    "你怎么找来这的。"

    他看了看摊子,四张桌子,一个小后厨,不算好,但干净整洁。

    “我让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在这。”

    “别做面了,跟我做事吧。”

    王甲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他记忆里老了不止十岁。

    "郎君。"

    "我这条腿……"

    他摆摆手:"腿无所谓。"

    "我跑不动了。"王甲一脸颓丧。

    他拍了拍他的肩:"跑什么,不打仗了。"

    王甲停了一下,头低了下去:“可我除了打仗,也不会做别的了,”

    他掰着他的头,直视着他:“日后咱们运东西,坐在车上,不用跑。”

    "从长安运到洛阳,从太原运到凉州。"

    “从冀州运到江南,从渝州运到广州。”

    “王甲,别人我不信,我只信你。”

    王甲没说话,过了很久,强撑着想站起来,只是那条好腿,跪麻了,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落地前,他想去扶,谁料腿也麻了,跟着一并摔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了许久,笑到外面天色都彻底黑了下来,王甲轻声开口。

    "郎君。"

    "聊城那年。"

    "是我没护住您。"

    他一愣。

    黎阳城破那天,王甲应该和他一起被抓的。他没看见王甲,后来他被关在窦建德营里的一个多月里,也没见过王甲。

    他以为王甲死了。

    王甲以为自己没护住他。

    他摇头。

    "不是你的事。"

    王甲点头。

    "是我的。"

    "当年王爷不受降,我没拦住。"

    "城破的时候,我在南门,我拦住王爷就好了。"

    "都怪我,是我没拦住。"

    他伸手,拂掉王甲眼角的一滴晶莹。

    "你听我说。"

    "那事不怪你。"

    "是我蠢。"

    "我太自大了,这么多年,也想明白了,我就不适合打仗。"

    “不说这个,你这条腿……”

    王甲晃了晃大腿根,多出来的一截裤管在半空飘了一会。

    "郎君,这条腿是从城南出来之后,往外跑的时候断的,跑得急,马陷在泥坑里,腿被压了一下,就断了。"

    "后来呢。"他问。

    王甲想了想:"后面窦建德的人没追出来,我就一直爬,爬回长安的。”

    “爬了两个月,回来也没个地方去,以前的老营里人都散了。”

    “我就天天在郎君家外面的巷子那等着,等了小半年也没见郎君回来,就在城南支了个面摊,一天卖十几碗面,够吃。"

    “后来听说秦王殿下亲征窦建德,窦建德败了之后还没见郎君回来,我就不想在长安待了。”

    “拿着点积蓄,就到了洛阳,在这开了个面摊。”

    他躺平,看着小摊顶的木板。

    “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对了,家里还有人吗?"

    王甲摇头:"没了,阿婆去年走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到外面更夫的打更声传来,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拉王甲。

    王甲拿起木拐,借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两个人平视。

    "我饿了,你给我煮碗面吃吧。"

    “吃完收拾收拾,咱回长安。”

    王甲点头,一瘸一拐的朝着后厨走去。

    没一会,三碗面煮好,放在了桌上。

    车夫端着蹲在路边吃,桌上就只剩了两人。

    “郎君,这么些年没见,您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紧绷的衣服,笑了笑。

    王甲又道:“若不是眉眼还有几分当年的摸样,我都不敢认了。”

    “就你话多。”他笑了,拍了拍肚子,从桌上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了王甲,自己也拿了一双。

    拌面,吃面,没什么味道,充饥够了。

    吃完面,他环视了一下小摊:“有什么收拾的?收拾一下咱就回去了。”

    王甲也环视了一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带着一点哭腔。

    “没了,跟着郎君走,这一堆锅碗瓢盆的也用不上了,郎君总不能把我骗回长安,然后饿着我吧。”

    “那就走!”

    他扶着王甲,走出面馆。

    王甲上车的时候腿不方便,他从后面推了一把。

    上了车。

    他坐在王甲旁边。

    车夫一甩鞭子。

    车动了。

    顺水物流的第一个伙计。

    王甲。

    一条腿。

    后来王甲告诉他,在长安的城南那家面馆,他一年能存下三贯钱,够活,够买米,够给阿婆买药。

    阿婆死了以后,等不来郎君,他一个人过,钱更多了,但没什么用,就跑洛阳来了。

    准备明年再往东,去衮州卖面,待个几年再去青州。

    他问王甲。

    "你为什么开面馆。"

    "……不会做别的。"

    "为什么叫王甲。"

    "我不叫王甲。"

    "叫什么。"

    "王是我的姓,甲是老兵的意思,我祖父是当兵的,我阿耶也是,我也是,我其实叫王顺。"

    "王顺?"

    "嗯!"

    "你用王甲这个名字几十年了。"

    "嗯!"

    "日后新生了,改回来吧。"

    "不改。"

    "为什么。"

    "用惯了,入伍就叫王甲,用了大半辈子了。"

    他笑了一下。

    "好,王甲就王甲。"

    招第一个伙计之后,事情慢下来了。

    他们两个,开始研究舆图。

    "长安到洛阳,六百里。"

    "走官道。日行五十里。要十二天。"

    王甲摇头。

    "不止,带货的车,一天走不了五十里。"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

    "那就二十天。"

    王甲又摇头。

    "郎君,还要算坏天气,下雨,下雪。”

    “夏天热,马会中暑,冬天冷,水会冻。”

    “若是换成骡子,能皮实不少,也能省不少钱,一匹马能买四五头骡子。”

    他想了想,摇头。

    “骡子要,马也要,若是有事,马还能快点,骡子赶货的时候慢慢用就行。”

    "明天买两头骡子试试一辆车能拉多少东西。"

    王甲想了想。

    "不用试,我当年在军中押粮,一辆车能拉五百斤粮食。"

    他不信。

    "五百斤?一头骡子还是一匹马?"

    王甲较真。

    "骡子,郎君明日一试便知。"

    他点头。

    "那从长安拉五百斤茶卖到洛阳,能赚多少钱。"

    "……我不知道。"王甲茫然。

    他附和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甲先笑。

    他跟着笑。

    两个老头,一个不懂生意,另一个,也不懂生意。

    坐在这里却说了好几天的要做生意。

    又隔了两日,他去找了裴寂。

    裴寂这时候已经住在大安宫了,小楼都快建好了,先去找了李渊行了个礼,才去偏殿找的裴寂,裴寂开门见到他,愣了一下。

    "淮安王?"

    "裴兄。"

    "快快请进。"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下。

    裴寂倒了一杯茶。

    "王爷怎么想起来我了。"

    "裴兄,某主要是来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做生意。"

    裴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淮安王请教一个文臣做生意?找错人了吧。"

    他笑道:"没找错,我觉得你会。"

    裴寂自嘲的笑了笑。

    "什么生意。"

    他看着裴寂。

    裴寂的眼神闪了一下。

    "兄长的主意,顺水物流,裴兄应该知道。"

    "哦。"

    裴寂把茶杯放下。

    没接话。

    他也不急,自己从一旁架子上拿起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兄,就是问一问。"

    "我不会做,想请裴兄指点一二。"

    “兄长已经把炒茶的法子交给我了,但是我不知道卖茶和运货有什么关系。”

    裴寂端起茶,又放下。

    "王爷。"

    “物流,就是字面意思,把物品流出去,不难。”

    "生意这东西,也不难。"

    他疑惑:"愿闻其详。"

    "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你得有货,也就是茶。"

    "第二件,你得有人买,大安宫的茶,现在也就大安宫喝,怎么让别人也喝。"

    "第三件,你得有路,货从哪儿到哪儿。"

    "就这三件?"他不解。

    "就这三件。"裴寂点头。

    他笑了:"那谁都会做。"

    裴寂也笑了一下。

    "谁都会做,可不是谁都能做起来。"

    "你有茶,别人没茶,但是别人不一定买茶。”

    “你有买家,别人也有买家,茶汤大家都喝惯了,谁喝你的清茶?”

    “你有路,别人也有路,就看这路,怎么走。"

    他从没听过这理论,又问道:"那谁能做起来。"

    "王爷,您就能做起来。"

    “其实你问我,问错人了,王爷家不少马队,他们走南闯北的,比裴某知道的多。”

    "王爷既然问了,裴某就给王爷分析一下,若有错的地方,还请王爷勿怪。"

    "王爷,你想,你送一袋粮,送到,我送一袋粮,路上丢了半袋,你就赢了。"

    “天下之大,不缺买粮的人,谁运的多,谁就能挣钱。”

    “当然,茶也一样,总有人标新立异,喜欢喝清茶,不过原来没有,大家不知道这个东西。”

    “谁敢说一年,五年,十年之后,清茶会不会替代茶汤呢?”

    他思索了片刻,又疑惑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裴寂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

    "裴兄。"

    "那我怎么能做到一袋粮不丢?"

    裴寂没立刻答,想到了什么,长出了一口气。

    "王爷,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好听,但是不说您可能想不通。”

    “裴某有一问,你当年在聊城,你的兵,跟着你从长安出去,走到黎阳。"

    "路上有没有人逃跑。"

    "没有……"

    "有没有人偷粮食?"

    "没有……"

    "有没有人卖主求荣?"

    "没有……"

    "为什么?"

    他没答。

    裴寂自己答了。

    “他们信你。”

    "王爷,你这个人不会打仗。"

    "但你手底下的兵,从来没背叛过你。"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你去做生意,不丢货,就比大多数人强了。"

    “想必陛下也是看重了这点,才让你去弄这物流。”

    “运送生意的东西,不丢,运送别人的东西,不丢,这名头就做起来了。”

    他坐在裴寂对面。

    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站了起来。

    作了个揖。

    "多谢裴兄。"

    "王爷严重,一句话而已。"

    "够了。"

    出了宫,走到街上,秋天的风已经起来了,凉。

    他一个人往弘义宫走。

    不丢货。

    从长安送到凉州,什么都不丢。

    这个事他能做。

    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这个。

    当年从鄠县走到长安,走了一个月。

    押着何潘仁的队伍,去找平阳,队伍里的人一个不少。

    从聊城撤到黎阳,败得不像样,队伍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他带进黎阳城,城破之前,剩下的人还是剩下的人,没逃,没叛。

    他李神通不会打仗。

    他能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也能把货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走回嫁,找到王甲。

    "王老哥。"

    "想好了。"

    “咱们除了卖茶,还要送货。”

    "谁的货都送,拿脑袋担保的,你的货交给我,我拿命替你送。"

    王甲一愣:"拿命担保?"

    "嗯。"他点头:“送之前都要核对值多少银钱,丢了就陪。”

    王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这条腿……"

    "说过了,不用你跑。"他哈哈一笑:"你就负责坐在长安,盯着这里。"

    "盯着所有来谈生意的人。"

    "还有,盯着我,这次,一定要盯紧了。"

    王甲诧异:"盯着郎君?"

    他点头:"我不会做生意,做错了,你拦着,这次只要你拦着,我就不会一意孤行了。"

    王甲看着他,好一会儿,点点头。

    "郎君。"

    "这次我王甲……"

    “我王顺对天发誓,若是郎君做错了,我用命拦着!”

    九月,大唐一切都走向了正轨。

    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城南安乐坊靠近南城门处,赏了四间沿街店面当门头。

    芙蓉园边的曲江坊他租了半个坊市当库房。

    虽然现在这库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门头也是,别看大,屋里也就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张舆图。

    图是他自己画的,比李渊画的强一点,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图上还有几个方块,方块是地名。

    长安,洛阳,太原,凉州,晋阳。

    方块之间用线连着。

    王甲坐在桌子后面,门口没挂招牌,李渊写了一张,他嫌太丑了,暂时就没挂上。

    "王甲,什么时候来人啊?"

    "不知道,郎君,这什么物流真能行?"

    "兄长说的行,那就一定能行。"

    "陛下……太上皇出的主意吗?"

    "嗯,那边骡子我也让人去买了,这两日就能到,到时候咱们还得卖茶。"

    "郎君,他们看咱们干啥?"

    李神通顺着王甲的视线看出去,南城门人不少,铺子也不少。

    但是像他们这样的,门头没有,招牌没有,四间门房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的,还是头一份。

    “他们看去吧,等着做起来了,咱们让天下人都刮目相看。”

    足足等了二十五日,车队都拉起来了,茶叶已经开始往各地拉了,眼瞅着就要进十月的时候。

    可算是来了一个人。

    是个书生,二十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

    站在门外抬头看了许久,看着萧瑀写的牌匾,进了门,进门先行礼。

    "请问店家……"

    王甲坐在桌后,撑着站了起来:“这位客官可是要运送东西?”

    "是,敢问这里是顺水物流?东市说书先生说的那个什么东西都能送的顺水物流?"

    "是。"王甲答。

    "家兄在洛阳,家里要寄一件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几件衣裳。"

    王甲看了他一眼,又问。

    "多重?"

    "一斤有余,不到两斤。"

    "多远。"

    "从这里到洛阳。"

    "一斤东西,六百里,十文钱。"

    书生一愣。

    "这么便宜?"

    "几天能到。"

    "十日内必到,不过客官得留下收货人的名字,住哪,还得留下您的名字,住哪,若是送去了洛阳找不到人,还得给您送回来。"

    "哦哦,好。"书生连忙从包袱里掏钱。

    "客官,衣裳呢?"

    书生从背上取下个包袱,放在桌上。

    王甲解开包裹检查了一下。

    一件青色的长衫,叠得整整齐齐。

    又把它包回去。

    "这件衣裳,我李家的运输队五天内就送出去,这五天若是不想送了,随时可以过来取回。"

    “不过取回要扣两文钱的保管费。”

    书生问道。

    "李家?哪个李家?"

    "淮安王的李家。"

    书生愣住,走出了门,抬头又看了一眼牌匾,一脸诧异,在门外数了钱,对着王甲作了个揖,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看了看桌后的王甲。

    "淮安王……开的物流??"

    "是。"

    书生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又作了个揖。

    "那……多谢王爷。"

    "我不是王爷,叫我王掌柜就行,旁边那张桌子上有竹简,去写名字和送到哪吧。"

    "是……"

    写完后,书生付了十文钱,转身又作了个揖,磕磕绊绊地出去了。

    他人刚走,李神通就走了进来,和王甲对视一眼。

    "王大掌柜的。"

    "下次别说是我的镖队。"

    "咱们镖局的名声要自己挣,不靠我。"

    “好嘞,郎君。”

    他转头看去,那件衣裳在桌上放着。

    第一单生意。

    一件衣裳,一斤,十文钱。

    王甲从原来跟过他的老兵里,找了三个人。

    都是残的。

    一个缺只胳膊,一个断了三根手指,一个瞎一只眼。

    三个人加王甲,四个残废。

    他是主。

    一加四,五个人。

    第一趟镖,王甲不去,他去。

    他要亲自押这趟。

    不是为了那件衣裳。

    是为了看看这条路怎么走。

    出发那天早上,是九月廿九。

    一辆骡车,装了一件衣裳,外加一些他自己搭进去的货。

    两匹绢,十斤茶,一袋盐,盐是早上王甲特意去西市买的,说是压仓用。

    他骑一匹马,三个老兵坐在车上,王甲在长安坐镇。

    郑婉送他出门。

    没说话。

    给他塞了一包炒米。

    又是炒米。

    跟大业十三年那次一样。

    他接了,放进怀里。

    郑婉又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这又是什么。"

    "药。"

    "什么药?"

    "伤药,路上摔着碰着,擦一擦。"

    他嗯了一声。

    郑婉拍了拍他的肩,想了想,又轻轻抱了一下他。

    "早点回,我在家里等你。"

    他上马出了坊门,回头看了一眼。

    郑婉还站在院门口。

    一个比六年前又瘦了一圈的身影。

    他转过头。

    不回头了。

    从长安到洛阳。

    六百里。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到渭南。

    第二天走了五十里,到华州。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下雨。

    第四天雨停,走了五十里。

    第五天到潼关。

    潼关守将是个老人,认得他。

    "淮安王!"

    "淮安王您怎么在这儿!"

    "送货!"他挥了挥手,哈哈大笑了一声。

    "什么货值得您亲自跑一趟?"守将一脸诧异。

    "一件衣裳。"他又挥了挥手:“走了,好好值守,有机会本王请你吃酒。”

    守将在后面站着,看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淮安王亲自送的衣服?难道是陛下的龙袍?”

    过了潼关就出了关中。

    六百里官道,他走过不知道多少次。

    以前走得快,骑快马,一天就能到陕州。

    这次有头骡子,走得慢,一天四五十里,慢慢走,慢慢看。

    关中的地,比他记忆里贫。

    走到陕州的时候,路边有讨饭的。

    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把干粮,扔给讨饭的。

    老兵里残了只眼的叫赵二。

    赵二问他:"郎君,这不好吧。"

    他问:"怎么不好。"

    "讨饭的哪儿都有,给得过来吗。"

    "给一个是一个,我觉得以后的大唐,咱们大唐人互相帮一下,一定不会再有讨饭的了。"

    赵二没再说话。

    第九天。

    到了洛阳。

    城外。

    他停下来,让老兵们先歇一下。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九天,从长安到洛阳九天。

    他从来没这么慢过。

    可是慢有慢的好处。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渭河边的柳树,潼关门洞里的一个老兵嘴角流着口水睡觉,华州一个村妇背着孩子喂奶,陕州路边的讨饭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好好看过这条路。

    进洛阳又找了一日才找到书生的哥哥。

    那人是个在洛阳做小官的低品,三十岁出头,住在城东一个小院里。

    他敲门。

    那人来开门。

    "请问。"

    "顺水物流,送东西。"

    "送什么。"

    他把包裹递过去。

    "长安寄来的,一件衣裳。"

    那人愣了愣。

    把包裹接过来。

    打开。

    青色的长衫叠得整齐。

    那人看着衣裳。

    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用手捂着脸。

    哭了。

    他站在门外。

    一件衣裳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故事。

    他没问。

    那人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请问……多少钱。"

    "付过了,我这边有个竹简,您签个字。"

    那人接过竹简,签了字,一低头,看到了他的腰牌,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王爷!”

    他摆了摆手:“没什么王爷,就是个送货的,洛阳也有我们顺水物流的分号,下次送货首选顺水物流哦。”

    收起回执,挥了挥手

    "告辞。"

    转身。

    走到门外。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

    他没回头。

    回长安的路。

    带了几笔新的货。

    一家做绸缎的商行,听说他们物流从长安来,托了一趟货。一百匹绸。

    还有一个去洛阳访友的贵家小姐,要送东西回长安娘家。

    加起来,回程装了两辆车。

    出洛阳那天,他在骡子车里躺着,累了。

    骡子车不舒服,一晃一晃的,可他睡的极香。

    顺水镖局的第一单完了,交了,没丢。

    车轱辘在官道上滚。

    轱辘声单调,吱悠吱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一处驿站外面。

    他身上盖着件破袄子,厚,沉,灰扑扑的。

    老兵里那个缺胳膊的老头的袄子,姓孙,孙老头。

    坐起来。

    袄子滑下来一半。

    车辕上坐着孙老头,单手握着鞭子。

    看见他醒了,微微颔首。

    "郎君醒了?"

    "嗯!他们人呢?"

    "到驿站了,上去收拾屋子了,郎君歇一会,收拾完就能上去睡了。"

    "这袄子……"他把袄子递过去,"孙老哥,穿回去。"

    "郎君盖着,我不冷。"

    "你穿回去。"

    "真不冷。"

    他把袄子硬塞到孙老头手里。

    孙老头笑了笑:"郎君,俺想问一下,您这辈子坐过这么小的车吗。"

    他一愣。

    "走路倒是走的多,坐车还真没坐过这么小的。"

    孙老头慢慢套上袄子,笑了笑:“郎君,俺也没坐过,原来押粮的车比这大多了,俺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能跟咱们大唐的王爷坐一小骡子车上。”

    他哈哈大笑,帮着孙老头整理了一下领子:“我就一打败仗的破王爷,不是啥光宗耀祖的事。”

    孙老头看着衣服整理好,又问道。

    "郎君。"

    "刚才看您睡着了,怕您着凉。"

    "您这辈子没着过凉吧。"

    他想了想,摇摇头:“你别说,我还真着凉过。”

    “那会儿前朝末年吧,我一个人从长安走路走了许多天。”

    “晚上怕官兵查啊,就躲在山洞里,冷了也没衣裳搭一下。”

    “还有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话,孙老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驿站床铺收拾好了,一行人上了楼。

    楼梯口,孙老头又喊了一声。

    “郎君……”

    “怎么?还有事?”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头一只手挠了挠眉毛。

    "郎君,俺说话直,冲撞了您也勿怪,俺举得您这人……"

    "不像个王爷……"

    “前朝的王爷,一个个厉害的紧,鼻孔都朝天的。”

    "俺觉得您像我当年那个营的老伍长。"

    他没接话,靠在栅栏上,抬头看天。

    孙老头不知是不是冲撞了他,也不敢说话了。

    看了一会天上,没什么星星,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郑婉给他的那包炒米。

    抓了一把,递给孙老头。

    "吃,我也觉得我不像个王爷,哪有王爷坐骡子车的。"

    说完,转身朝着屋子走去。

    “睡觉去吧,明天咱还得赶路呢。”

    孙老头看着手心里的一把炒米,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到长安都十月下旬了。

    王甲在长安城东门等他。

    看见他,挥了挥手。

    "郎君。"

    "您回来了。"

    "货丢没丢?"

    他翻身下了骡子车,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王甲心头一紧,谁料他自己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朝着王甲挥了挥手。

    "没丢,送到那人手上了。"

    "好,郎君最棒了!"

    王甲一瘸一拐地上了骡子车,他就在一旁跟着走。

    “王甲,我跟你说,路上好多东西原来我都没见过。”

    “我还从来没想过从长安到洛阳能走九天!”

    “这骡子车太慢了……”

    王甲听着他的絮叨,一路到了安乐坊,屋里比他走之前干净了一些,桌上摆着几本新做的簿子。

    "王大掌柜的,这桌上册子是啥玩意?又来货了?"

    "李大王爷,这可是账本,咱没账本也不行啊。"

    “王大掌柜的,你想的真周到。”

    “李大王爷,这是您家管家过来教我的,管家说您在的时候他不敢来,对了,他还教了我识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一会,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神通拿起一本翻了翻。

    字歪。

    和李渊写的一样歪。

    "王大掌柜的,你这字……"

    “实在不行练练吧,跟那大安宫的太上皇一样丑。”

    王甲翻了个白眼:“李大王爷,好些字我都是刚学会的,您就不怕我去找太上皇告密?”

    “告就告呗,顶多被骂一顿……”

    接下来三个月。

    生意慢慢有了。

    头一个月走了三趟。

    第二个月走了七趟。

    第三个月走了十二趟。

    十二月初的时候,顺水镖局在长安西市又多了一间铺面,有三十辆骡子车,有九个伙计。

    伙计大部分都是伤残的老兵,还有些长安的孤儿。

    王甲管账,账本歪歪扭扭。

    他管人,人歪歪扭扭。

    顺水物流的老兵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问你以前在哪个营。

    不问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问你的家里人还剩几个。

    大多都是老兵,都是残的,都能吃饭。

    能吃饭就能送货,送货就能挣钱,挣钱就能活下去。

    他每次交代一个新的活,不教什么复杂的事,就教三条。

    第一条,命不丢。

    第二条,人不丢。

    第三条,货不丢。

    "三条记住了?"

    "记住了。"

    "哪三条。"

    "货不丢,人不丢,命不丢。"

    "都给老子重新记,命放在第一位,货丢了老子大不了赔钱,命丢了什么都没了。"

    "是!"

    “再问一遍,哪三条……”

    十月底,李渊来看他。

    李渊这几个月瘦了一点,在大安宫里没什么事,早上晒太阳,中午打个盹,晚上喝点酒。

    听说那大唐军院快建起来了,他也没时间去看。

    走进屋子的时候,李渊手里端着一盘果子。

    "三郎。"

    "皇兄。"

    "给你送点,刚从树上摘的。"

    他把盘子接过来,里面是十来个枣子,青的红的都有。

    "海池后头那棵枣树结果了。"

    "薛万彻上树摘了一大袋子,给你送些吃"

    他拿了一个枣子,咬了一口。

    甜。

    李渊在桌子对面坐下,抬头看他那张歪歪扭扭的图。

    图这几个月他添了东西,方块更多了,线更密了。

    "三郎,做得不错。"

    "你能从裴寂那里问到做生意的法子,你就已经起来了。"

    他抬头。

    "兄长,您怎么知道我去找过裴寂。"

    李渊笑了一下。

    "裴寂那老东西天天在身边晃悠,啥秘密能守住,早就告诉我了。"

    "对了,这次来,有件事想告诉你。"

    "二郎那边我去说通了,以后顺水物流,一定会越做越大。"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没回话。

    李渊伸了个懒腰:"下次要问做生意,去问封德彝那老东西,那老东西的鬼点子比裴寂多。"

    “你也别掖着藏着的,有啥事皇兄给你做主,不用怕。”

    他把手里的枣子咽下去。

    李渊说他不用怕。

    可是他没怕。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事是给谁做的。

    是给朝廷做,是给大安宫做,还是给自己做,他没分过。

    他就是做。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就这么三条。

    只要这三条做好了,他就不是一事无成的李三郎。

    李渊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边,又拍了拍他的肚子:“忙了几个月,也没见你瘦,再胖下去床都得被睡塌了。”

    武德九年,冬天

    贞观元年,春天。

    大安宫弄出来了个蜂窝煤,整个顺水物流彻底起来了,李渊给他在大安宫也建了栋小楼,可是没时间去住,忙的都找不到北了。

    春天刚到,水泥那玩意已经能大量的产了,顺水物流又扩张了一番。

    王甲派了一个叫李石的老兵去守洛阳,李石是原来跟过李建成的。

    建成死后,李石在家里躲了半年。

    被王甲从哪里挖了出来。

    王甲看了他一眼。

    "李石。"

    "记住三条就行,顺水物流不问来路。"

    "是。"

    三月。

    又一间铺面在太原开了。

    四月。

    晋阳。

    五月。

    凉州。

    从长安到凉州,一千六百里。

    第一趟送货走凉州那天,他送的,走到城门口。

    老兵里有一个叫魏茂的人,原是窦建德那边的。

    魏茂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王爷。"

    "嗯?"

    "这一趟到凉州,我们还回不回。"

    "回,能回来的都回来。"

    "可路上不平。"

    他知道,凉州那边最近闹得凶,从长安到凉州的官道,过了陇州就有马贼。

    "这一趟必须得走,不过记住一点,货丢了就丢了。"

    魏茂一愣:"……郎君说什么。"

    "货丢了就丢了,人不能丢,记住,先保住命,再留住人,最后才是货。"

    "我等你回来,回来之后来我府上吃酒。"

    魏茂一抱拳,咬牙走了。

    凉州那一趟,回来了。

    货没丢。

    魏茂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疤。

    他问怎么回事。

    魏茂说撞在岩上了。

    他没追问。

    魏茂也没多说。

    冬天。

    贞观元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大。

    他在家里歇了一天,郑婉让他歇的,两人在卧房里就没起床。

    "三郎,你都瘦了。"

    他拍了拍肚子:“皇兄还说我又胖了呢。”

    "歇一天,不影响。"郑婉一只手搭在了他腰上:“郎君,比我怀道彦的时候肚子还大。”

    "那你还说我瘦了。"他一手揽着郑婉的肩,想了想,用力搂了搂:“我给你打了个金簪子。”

    “啊?”

    “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聘礼什么的都没好好准备,长辈说了,你人就来了。”

    郑婉把头埋到他怀里,没说话。

    “家里的日子这一年也好了,等着我再忙五年,五年后,我就要跟皇兄一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退休,对,退休,退下来休息了,什么都不管了。”

    “现在顺水物流有封言道和王甲,都能独当一面了。”

    “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李道彦已经成婚,媳妇是关中一户中等官家的女儿,还算贤惠。

    李孝察十八了,年纪大了些,没进得了大唐军院,不过李世民给他安排到了禁军,说历练一番。

    李孝同十六,年纪也大了些,进了太学院。

    李孝慈十二,年龄正好,入了大唐军院,不过这孩子闷,跟他小时候一样,闷。

    晚饭时会坐在他旁边,偶尔会问他一些外头的事,点到为止,也不多问。

    他就捡着能说的说。

    第二天早上就去了物流。

    马上过年了,事情多,外头雪还在下。

    只是屋外,有个人在等他。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身材不高,眼睛细长,脸上有几颗淡的麻子。

    "李兄,许久未见。"

    他在门口站住。

    那个人站起来,作了个揖。

    "武士彟,你个老东西还没死啊。"

    说完,他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的风格,和皇兄越来越像。

    "走,进屋说,外面冷。"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

    王甲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倒茶。

    茶是粗茶,王甲倒的时候,茶汤溅出来一点。

    武士彟不在乎。

    "李兄,能不能给个准话,现在太上皇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嗯?"

    "我在外面好些年,今日上了朝……"

    隔了每两日,武士彠就又来了,这次,王甲的位置有人接替了,一个纯正的商人。

    顺水物流,也越来越大了,速度快到了他不敢想的地步。

    贞观二年冬天。

    他病了一次。

    不是大病,咳,早上起来咳,咳得厉害,咳出血丝。

    他没告诉郑婉。

    也没告诉王甲。

    十一月的一天,他去了一趟大安宫。

    正好张奉御在给大安宫的所有人体检,他撞上了。

    所有人都查完了之后,张奉御给他把脉。

    把了很久。

    把脉的那只手很稳。

    把完。

    张奉御没立刻说话。

    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在纸上写了什么。

    不是药方。

    是一张诊断。

    写完,推给他。

    他看了看。

    "……"

    "王爷。"

    "您这个病……"

    "胸肺里有东西。"

    "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

    "不是寒,不是湿,像是是一种淤。"

    "淤?"他问。

    张奉御点头:"嗯,像是您肺里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长得慢。"

    "现在还不碍事。"

    "以后怕是碍事。"

    他没答。

    把那张诊断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还请太医保密,这是旧伤了,当年在战场上,中了几箭。"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张奉御没收,推回来。

    "王爷。"

    "您别太累,好生养着,定期某给您号个脉。"

    他笑了一下。

    "有时间再说。"

    走出医馆。

    天上开始飘雪。

    贞观二年的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把诊断单揣在怀里。

    回家。

    书房。

    他打开书案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

    他当年从长安翻墙跑出去时那件外袍的碎片。

    从窦建德营里带回来的一条旧腰带。

    李渊那次禅位之前送他的那两坛酒的空瓶塞。

    还有十几封信,李道彦东奔西走写给家里的。

    他把诊断单放进去。

    关上抽屉。

    没告诉任何人。

    贞观三年,入了冬。

    家里热闹。

    李道彦的媳妇,李孝察的媳妇,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孙女中有一个最小的,三岁,正在跑着玩,撞在桌腿上。

    摔了,哭。

    他走过去。

    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的哭声不大。

    他拍着孩子的背。

    他这辈子抱过孩子,四个儿子都抱过。

    都是小的时候。

    三岁的李孝慈那时候是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那几年他在跟着打仗。

    孩子长什么样,他都没好好看。

    现在孙女的脸就在他眼前。

    圆圆的,脸蛋红。

    孩子不哭了。

    抓着他的衣襟。

    奶声奶气。

    "耶耶。"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孩子。

    应该叫他祖父。

    李孝同从旁边过来,笑。

    "阿宁,那是祖父,一会你阿耶揍你我可拦不住。"

    孩子歪着头看他。

    "……祖父。"

    他又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

    "祖父胡子扎。"

    他笑了。

    "嗯。"

    郑婉在旁边。

    看着。

    没说话。

    她又瘦了一点。

    可是今天。

    她头上戴着支金簪。

    今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戴玉簪。

    四十八岁。

    戴得很好看。

    除夕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进了一趟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站在中庭。

    抱着那个小孙女。

    抬头看天。

    天上没雪。

    有月亮。

    月亮不圆。

    石榴树已经枯了一年,今年春天没发芽,一个枝子都没发。

    孝慈前几天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他没答应。

    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这儿。

    五岁那年埋过蛐蛐。十四岁那年埋过麻雀。大业十二年那个冬天埋过金银。

    树死了没关系。

    树在就行。

    树在,他这辈子的那些事,就还在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

    回到这棵树下面。

    他还抱着个小孙女。

    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有小孙女。

    这事他没想过。

    他这个人,活到今天。

    居然活到了今天。

    钟声又响了一下。

    孙女在他怀里,被吓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郑婉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三郎。"

    "吃饺子。"

    他把孙女递给她的母亲。

    走过去。

    端过那碗饺子。

    "烫。"

    "慢点吃。"

    郑婉站在他旁边。

    他吃饺子。

    吃了一个。

    咸。

    这是郑婉包的饺子,她包的饺子都咸。

    二十几年了,做饭都咸,咸了半辈子了,也习惯了。

    他吃完一个。

    又吃一个。

    郑婉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他吃了七八个。

    停下来。

    "郑婉。"

    "郎君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

    伸手。

    握住郑婉的手。

    郑婉的手是凉的。

    从成婚那一天起,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这辈子他碰过她的手很多次,没一次是热的。

    "郑婉。"

    "你等了我好多年。"

    郑婉一愣,脸上升起一抹俏红。

    "谁等你了。"

    "你这辈子,出门进门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淡。

    说完了。

    转身,拿了一把炒栗子进屋。

    他站在原地。

    拿着那碗饺子。

    饺子还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

    她说没等,可她这辈子,从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他塞进怀里的炒米开始。

    都在等。

    她不说。

    他也不说。

    他们是关陇人。

    他抬头。

    看了一眼石榴树。

    死树。

    黑枝。

    月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总算,活明白了一点点。

    贞观四年正月。

    小年刚过。

    长安城里还堆着前两天的雪。

    顺水镖局西市铺面的院子里,停了十五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陶罐。

    陶罐一人高,口小肚圆,泥封着。

    封口处压了一道朱红色的印。

    印是公输木做的。

    印底下四个字:工部特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看了每一辆车。

    十五辆。

    每辆车上八只陶罐,一共一百二十只。

    还有二十多车在赶制。

    李靖要用,要出关北伐了。

    他的镖队,要把三十多车的罐子,从长安送到前线。

    一千八百里。

    王甲在院子门口。

    王甲今年六十六岁了,又老了一圈,拐着那根木拐,拐头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郎君。"

    "车都检了。"

    “这十五车准备先拉到隰州,到时候从隰州往北拉也近。”

    "郎君。"

    "这一趟,不用您亲自押。"

    "我让孙老头去,封言道说他跟着跑就行。"

    他摇头。

    "他们去不了这一趟。"

    "这东西我亲自押,别人我不放心。"

    王甲也懂,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前天梦见了。"

    "梦见聊城下着雨。您坐在雨里。那一箱金银摆在您面前。"

    "您没打开,我醒过来,睡不着。"

    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青砖上露出几块黑色的水渍。

    "王大掌柜的,这一趟走完,应该入夏了。"

    "回来之后,让封言道接班,武士彠那老东西在一旁看着,应该问题不大,我就不管了。"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歇着吧,这几年也没少挣钱,就在我那宅子隔壁,买个小宅子,咱一起歇。”

    "累了,干不动了。"

    王甲看着他。

    "李大王爷,您哪天累过,每天精力比别人都旺盛。"

    他一噎,笑道:"王大掌柜的,你是瞎吗?我都累成什么样了你都看不见。"

    笑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皱巴巴的。

    布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

    递给王甲。

    王甲接过去。

    "李大王爷,这是什么东西。"

    "账。"

    "账?"

    "镖局所有铺面的账。放在家里的那份。"

    "您带着这个做什么。"

    "一块交给你。"

    王甲一愣。

    "郎君……"

    "这次打仗还说不定要多久呢,我跟武士彠都要北上,封言道也要一直在路上,账不能乱了。"

    王甲看着他。

    看了很久。

    慢慢地,把那个布袋揣进怀里。

    "是。"

    “我书房里还有几个账本,若是盛夏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几个账本你一同对一下账目。”

    “是。”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辆车边,一脚踩上车辕,坐下。

    马明霄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

    看见他上来,马明霄挪了挪屁股,空出一点位置。

    "王爷。"

    "走吗。"

    "走。"

    从长安到隰州。

    一千里。

    过了泾州之后,路就不大一样了。

    官道还是官道,路面上的车辙还是有的,可是两边的村子开始稀,有的村子就一户人家,有的村子整个没人。

    过陇州那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驿站歇脚。

    驿站的墙塌了半边。

    剩下的半边勉强能挡风。

    镖师们把车围成一圈。

    车围成一圈就是墙。

    这是他教他们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车辕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

    王甲派来的这一队镖师一共三十人,分三班换着值夜。

    第一班守夜的有两个,一个站在车圈北边,一个站在南边。

    他和马明霄没睡。

    他睡不着。

    马明霄是听说要打突厥了,兴奋得睡不着。

    "王爷。"

    "咱们东西要送到突厥去吗?"

    "想啥呢?"他目光看向前方:“送到李靖那就行,他过几日出征,咱收到信了送到单于都护府就行。”

    "咱们不跟突厥打仗吗?听说您打了很多仗,跟突厥打过吗?"

    他没答。

    没打过,他这辈子和突厥人没打过,打的是宇文化及,是窦建德,都是汉人。

    打突厥的是李靖,是李世民,是秦王府的那一群猛将。

    打突厥的是李秀宁,那侄女也是个猛将。

    他没资格。

    他打汉人打的都是败仗,没资格跟草原人打。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马明霄,说来不怕你笑话,本王还没亲自见过草原呢,那边是什么样的?"

    马明霄想了想,问道:“王爷没去过?这几年咱们跟草原做了那么多生意。”

    “没去过。”他摇头:“唐俭那次想去来着,江南有点事耽误了,就没去成。”

    “后面都是下面的人在跑,也没机会去。”

    "什么样,我想想。"

    马明霄想了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王爷,草原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天空的,要么全是云,要么一点云没有,地也是空的,全是草。"

    “只有靠近那些小部族的地方,才能看见营帐,才能看见牛羊,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

    “也不对,有个于都斤山,不过颉利那边不让我们过去,只能远远的看着。”

    他看着夜色。

    空。

    空就是草原。

    长安什么都满,人满,楼满,事满。

    草原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能装下最多的东西。

    算了,不想那么多,等着去了就知道了。

    等着回来之后,他就退休,啥也不干了。

    他老了。

    胸肺里那个东西,长得更大了。

    张奉御年前给他看过一次,诊断单又加了一张,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两张诊断单还在他书房抽屉的那个旧布袋里头。

    他明白,今天他带着那本账,要交给王甲。

    那本账是他留给顺水镖局的最后一份东西。

    等着回来之后,就交接给封言道。

    一路无话。

    走到泾原边境,一切都平。

    第五天。

    过邠州。

    第八天。

    过隰州,休整了一夜,第九天,朝着单于都护府赶去。

    军营那边接货的是一个校尉。

    姓牛。

    牛校尉三十岁,长得凶,说话不凶,见了他,行了个军礼。

    "淮安王。"

    "货点完了。"

    "两批货,三十六车。"

    "这边画个押。"

    他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完,牛校尉看着他。

    "淮安王,大总管在军营里,您进去歇息一会?"

    "在哪?"

    牛校尉指了指城外最大的营帐:“在那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镖师们,朝着牛校尉一拱手:“劳烦校尉给弟兄们安排个住处。”

    "王爷客气。"牛校尉看了看这群老兵,一拱手:“诸位前辈们,随我到一旁歇息一下。”

    马明霄也要跟着走,被他叫住了。

    “明霄,随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进了营帐,李渊正准备走,看到了他,闲聊了几句。

    柴绍也在,柴绍年龄不算大,可这几年面相上也老了不少,虽都住在长安,却也好几年没见了。

    “嗣昌,这些年……”

    “可还好?”

    柴绍拍了拍他肩膀。

    “三叔……”

    他回拍了回去:“行了,不耽误你们行军,耽误了可是大罪。”

    柴绍手没收,用力拉了一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紧紧的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笑了笑,反拍了一下柴绍的背。

    “等着这仗打赢了,回长安我请你吃酒,咱也好些年没坐下来叙叙旧了。”

    柴绍点头,送开手。

    他转身朝着营帐后方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李药师,我睡哪?”

    李靖指了指东边:“第三排后面的,自己去翻翻,有床没东西的就都能睡。”

    “走咯,祝你们旗开得胜。”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明霄连忙跟上。

    “王爷,刚才跟您抱着的那个是谁?看着挺软的啊,能打仗吗?”

    “软?”他嗤笑一声:“他可不软,这是这么些年,他娘子太猛了,慢慢磋磨成了这样。”

    “啊?那这人是谁啊,他娘子又是谁?”马明霄又问道。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靖和柴绍已经并肩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啊,柴绍,听过吧,他娘子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那丫头自小就是个调皮的,后面打仗也厉害。”

    “平阳昭公主?”马明霄一愣:“听说那娘子关就是这公主命名的,她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他想起了当初带着人去找秀宁,他找了三次的何潘仁,见到李秀宁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服了。

    “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那丫头,战死的,一直到死的那一仗,都没输。”

    马明霄点点头,夸了一句:“王爷也很厉害,现在顺水物流遍布整个大唐,草原,都是王爷弄起来的。”

    “厉害个屁。”他笑骂了一句,正好走到了营帐边上,掀起帘子,看了看,里面有张床:“进去睡吧,睡一觉咱还得往回走。”

    躺在床上,外面军鼓已经擂起来了。

    他想起了当初打仗的时候。

    大唐立之前,都是何潘仁他们冲在前面,他就是个……

    用大安宫的说法,就是个吉祥物。

    后来,他也没打几仗。

    聊城那一仗,本来能打赢的,本来……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绪翻涌。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睡醒之后,营地已经没什么人了。

    “明霄,走吧,去太原。”

    回程轻快。

    空车,三十多人,六日就到了太原。

    太原分号人不多,仓库堆得满满的,马明霄好奇道。

    “王爷,这一堆东西恐怕得五十车,咱们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他清点了一番,点点头:“分号这边车不够,等着车来了,咱拉着东西先去安北都护府待着。”

    “安北都护府……”马明霄喃喃了一声。

    “怎么?”他问。

    马明霄摇头:“安北都护府距离草原就近了,有条隘道,过了隘道就是草原,估摸着也就二十里地?”

    他点点头:“行了,出去吧,你小子成婚了吗?”

    马明霄摇头:“没有,退下来的时候年纪大了,还缺了根手指,没人瞧得上我,媒人倒是说了几个,没成。”

    他拍了拍马明霄的肩:“等着这次回去,本王去宫里给你讨个宫女出来。”

    “真的吗?王爷?”马明霄一喜。

    “好好干着,我看你小子不错。”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三日,马车都还没到齐,索性无事,连着三日勾栏听曲。

    第四日,马车到齐,一共五十车。

    点齐,上车,这一行,足足百人押车。

    上车前,马明霄又数了一遍,跑到他面前:“王爷,这么多炸药,能把于都斤山都炸平了吧。”

    他摇摇头:“谁知道呢,咱不管这些,送到就走。”

    一路无话,朝着北边上去了。

    又在安北都护府待了十日,前线消息回来了。

    突厥节节败退,唐军所向披靡,不过前方炸药不多了,得运到契苾交接。

    安北都护府没那么多人,他想了想,草原,他还没去过,虽然站在安北都护府的城墙上已经能看到草原的痕迹,可是还是太远。

    守城的校尉姓徐,这边许多人都姓徐,请求道。

    “王爷,这都护府的将士不多了,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

    “大总管的信里说让您把东西送到契苾,契苾部族全是咱们的人,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今日已经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劳烦校尉给前线传个信,草原路难走,恐怕要慢一点,得十五日左右才能送到。”

    徐校尉连忙点头:“有劳王爷了。”

    次日一早,百人车队出发了,徐校尉安排了二十个斥候跟着,不到半日就进了草原。

    草原上的草大半还枯着,黄白色的,长在路两边,被风吹得一片片地倒。

    草原比他想的还要大,比长安大,比洛阳大,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

    可是再好看的地方,连着看十五日也会腻。

    到了契苾,一个叫马莲川的地方。

    马莲川是个河谷,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土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

    河在谷底,开春,河还没化,冰面上有一层薄雪。

    过马莲川的时候,是下午未时。

    天阴。

    没太阳。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刮得枯草向东南倒。

    他在最后一辆车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赶车。

    前面的十四辆车已经过了河。他们这一辆在最后。

    正在过河。

    车轱辘压在冰上,咔咔的响。

    河不宽,十几步。

    过了河,就到了交接地,还没人。

    等了两日,他有些烦躁,草原太空了,什么都没有,他开始想家了,想大安宫那几个老头,想郑婉,想孙女了。

    “王爷,您说的宫女,能看上我吗?”

    他点头:“我去找个宫女,靠谱的,过日子的那种给你,你也要好好待人家。”

    “王爷,成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啊?”

    他一愣,笑道:“你小子别是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王爷,我真想过。”马明霄挠了挠头:“我叫马明霄,我的孩子要传承我,以后也要在物流干活,就叫马传明吧。”

    “那叫继承……”他哈哈一笑,摸了摸兜,炒米见底了,又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抓。

    炒米多的时候,他会分给大家吃,可是炒米少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吃。

    “叫马继明也行,王爷,我听说前面已经快打到于都斤山去了。”马明霄憨笑着。

    “打到于都斤山了呀。”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契苾距离于都斤山太原,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真快,一个月,就打到了于都斤山,不愧是李药师,厉害。”

    “王爷,您跟我说说原来您打仗的事呗,王掌柜的每次都说您原来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我说我这辈子就杀过一个人,你信吗?”

    “不信,打仗哪有不杀人的?我都杀过好些个人呢。”

    “我想想啊,嘿!我还真就只杀过一个,那会儿吧,大隋末的时候,我就杀了个县丞,不杀不行,下面的人说,我不杀,压不住下面的人。”

    “真的假的啊,我停王掌柜的说王爷年轻时候很厉害的。”

    “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跟你聊聊,我跟你说啊,那会儿,我还不是王爷,长安那些人都叫我李三郎……”

    这一聊,两人就靠在火堆边上聊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一阵风猛地吹了起来。

    他面色一变,强忍着困意站了起来。

    “明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王爷您就是太紧张了。”马明霄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听了两息,脸变了。

    "突厥人?"

    他没答,往北看。

    北边的土坡上。

    空的。

    没人。

    可是蹄声越来越近。

    “来拉货的不是这个动静,鞭车,明霄,叫所有人起来,鞭车,往南跑,快。"

    “敌袭!”

    “都起来!”

    马明霄一个翻身上了车,一鞭子下去,马儿往前蹿,车轱辘在打了个滑。

    顺手一拉,把李神通也拉上了车,两人大喊。

    "所有人!往南!"

    所有人都翻身上车,整个营地陆续的动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

    北边的土坡上。

    土坡顶上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然后是两个。

    三个。

    五个。

    十几个。

    满坡都是。

    黑压压一片。

    每个影子都骑着马。

    马蹄声响成一片。

    “这他娘的是哪来的骑兵!”他大骂:“不是颉利的,颉利前面的被李药师逼在山上了,下不来。”

    “王爷,这看着也不是残部。”马明霄大喝一声,抬起手腕,又一鞭子抽了下去。

    四十辆车过了河,顺着来时的车辙印狂奔,后面的骑兵也开始过河了,距离越来越近。

    他拍了一下马明霄。

    "停。"

    马明霄没反应过来。

    "王爷!"

    "我说停。"他抓过缰绳,硬把车拽停。

    车停在马莲川南岸二里开外的一个小土包边上。

    他跳下车。

    "所有人!停!"

    前面的车陆续停下。

    一百一十个镖师,加上二十个斥候,加马明霄,加他。

    一百三十二个人。

    围过来不说话,都看着他。

    身后两里开外的马莲川北岸。

    黑压压的骑兵还在继续从土坡上往下压。

    一层一层地涌下来。

    最前面的,已经过了河。

    他站在三十二个人的中间,压低声音。

    "马明霄。"

    "你骑最快的那匹马,往南跑。"

    "往南跑三十里,咱们路过的那个驿站,你去报信,一定要快。"

    "王爷,我不走。"

    "你走。"

    "我不走。"

    "马明霄。"

    "我不走!"

    他抬手。

    一巴掌打在马明霄脸上。

    不重。

    但很响。

    马明霄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开口。

    声音有些颤抖。

    "马明霄。"

    "你去报信,可能救十几万人。"

    "这群蛮子要是过了马莲川继续往南,一路上直接能杀到安北都护府,现在那边没人,大军都在草原上,这群蛮子要是绕路,南边百姓可太多了。”

    "你去报信,抓紧!听见没有。"

    马明霄站着,不动,眼睛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一咬牙,拎着马明霄就朝着头马跑去。

    “你去的越快,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多,你快去!”

    马明霄咬牙转身。

    挣扎着从他手里落了下地,跑到一匹棕色的马跟前,翻身上马。

    一共五十四匹牲口,只有两匹是战马,其他都是拉货的马,跑不快。

    马明霄在马上看着他。

    "郎君。"

    "您撑住。”

    "一定撑到我回来。"

    他嗯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往南,越来越远。

    他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转头。

    看身后剩下的一百三十人。

    大多都是残的。

    一只胳膊的,一条腿的,半只耳朵的,瞎一只眼的。

    每一个都比他年轻。

    最年轻的二十五岁,最老的六十。

    这三十个人全是他这三年招的,都是从老兵里挑出来的。

    他对他们说过三条。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弟兄们。"

    "这一趟。"

    "咱们可能回不去了。"

    一百三十个人的脸,没一个变。

    他们都知道。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

    两千骑,一百人,他们不是两个薛将军,做不到以一敌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又说。

    "我这辈子让你们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今天破了。"

    "对不住大家。"

    三十个人里面,最老的那个,姓孙,就是当年给他盖破袄子的那个孙老头。

    孙老头年岁六十三,一只胳膊,走路慢,这次出门,是他硬要跟的。

    王甲拦过,孙老头说,王爷说跑最后一趟镖,他要陪着,第一次北上的时候,他没跟,第二次北上的时候,他去了太原,跟着来了。

    孙老头开口。

    "郎君。"

    "您下令吧。"

    他点头。

    "所有人,围车。"

    “把能拿得了的炸药全卸下来,年轻的力气大的,点了扔过去。”

    一百三十人,瞬间动了起来。

    五十辆车,在骑兵赶到的前一刻,围拢了,车头对内,车尾向外,围成一个圈。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五十辆车,十个缺口,缺口用箱子、麻袋、马鞍堵。

    能拿得下来的陶罐,让年轻力气大的卸下来。

    十几个人扛着罐子,把罐子堆在车圈中央。

    陶罐太重,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一抬,搬下来二十几只。

    他蹲在罐子边,伸手摸了一下泥封。

    泥封还没干透。

    他起身。

    转头看身后。

    孙老头已经在把火折子分下去了。

    一人一根。

    "年轻的力气大的,扔罐子。"孙老头喊。

    "老头子们听我吩咐。"

    孙老头这辈子第一次在车圈里喊。

    孙老头这辈子也没喊过几声。

    他看着孙老头用剩下的独臂夹着那捆火折子,一根一根发。

    发到哪个镖师手里,孙老头就拍一下谁的肩。

    拍得轻。

    这些人他都认识。

    这些人的爹是谁,娘是谁,在哪里,哪一年死的,死的时候他们在哪个营,他都能说出来。

    他六十五了。

    这辈子没带过兵。

    可这一百三十个人,他一个一个招进来的。

    从贞观元年那件青衣的镖到现在,三年。

    那会儿还不叫镖局,物流和镖局也没分开。

    三年招了一百多人。

    今天一半要死在这儿。

    另一半也要死在这儿。

    没有谁能走。

    他喊了一声。

    "弟兄们。"

    一百三十个人抬头。

    "今日这一仗。"

    "我这个当王爷的,陪大家打。"

    "咱不是军,咱是镖局。"

    "镖局没旗,也没号令。"

    "咱只有一条。"

    "咱拖一会,草原上咱大唐的兵,就多活一些。"

    "咱要是拖不住……"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下去,大家也知道。

    没拖住,那两千骑往南再走一百里,大队草原骑兵能冲进安北都护府。

    后面就是长城内。

    长城内有百姓。

    一路直接能杀到邠州。

    一个老镖师开口。

    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王爷。"

    "俺们扔炸药,要扔多远?"

    他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骑兵,大喝一声。

    "有多远就扔多远,扔近了,炸咱自己。"

    老镖师嗯了一声,转身大喝。

    "兄弟们,咱们下辈子当兄弟!喝血酒的那种兄弟。”把命搭进去。"

    北边的马蹄声已经到了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子腥味。

    两千匹马一起往前冲,马嘴里的白汽夹着汗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放箭。"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圈里六个弓手,六张弓。

    加起来每人三十来支箭。

    他自己也拿了一张,掂量了一下,握住了。

    十三岁到四十都在握弓。

    后来不握了。

    再后来跑镖的日子更不握。

    脑子已经忘了。

    可手指头还记着。

    六张弓。

    在突厥前锋冲到一百步的时候,射出去。

    一支。

    两支。

    六支。

    十几支。

    他们的箭要省着用。

    射一个倒一个。

    不射浪费。

    前锋冲得凶。

    箭射出去。

    前锋的马上,有几个人掉下来。

    掉下来的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如同地上一块饼被千万只脚踏过。

    只剩一个扁的印。

    前锋被顶上来。

    冲到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他拉第四支箭。

    手指抖。

    是冷。

    是紧。

    不是怕。

    多年没拉弦,已经扯不动四十斤的弓弦了。

    第四支。

    射出去。

    中了一个。

    那个突厥人歪在马背上,被身后的马撞上来,顶飞了。

    他拉第五支。

    突厥箭来了。

    啪。

    一支。

    两支。

    几十支。

    圈里一个拉弓的老镖师倒了。

    箭中脖子。

    血喷了一尺高。

    人没叫。

    一百三十。

    一百二十九。

    他没去看。

    第五支射出去。

    没中。

    第六支。

    中了。

    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

    "扔!"孙老头那边吼。

    扔炸药。

    东边缺口。

    两个年轻镖师,一人抱一只罐子。

    火折子吹亮。

    凑到罐口。

    点。

    罐子点着之后,罐口那根引线能烧十息。

    十息内扔出去就活。

    扔不出去,就跟罐子一块儿完。

    罐子扔出去。

    飞出去大概六步。

    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的。

    不像爆破。像一个沉东西摔下来。

    地炸开一个小坑。

    三米之内的突厥骑兵被掀翻了。

    马翻了,人翻了。

    四五个。

    突厥骑兵前锋往后缩了一下。

    南边缺口。

    一个独腿的老镖师扛着罐子。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举罐子。

    他腿短,扔不远。

    他扔出去三步。

    罐子没出圈。

    "砰!"

    缺口整个爆了。

    那个老镖师飞起来。

    半个身子飞起来。

    另一半留在地上。

    圈里几个镖师也被震倒。

    一百二十九。

    一百,零六。

    "扔远!扔远点儿!"孙老头喊。

    西边缺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镖师。一只眼。左手少半截小指。

    罐子扔出去八步。

    突厥骑兵三匹马躲闪不及。

    "砰!"

    三匹马没了,连带马上的人。

    那个镖师刚要笑一下,突厥箭射来了。

    一箭钉在他额头。

    人往后栽。

    一百零六。

    九十一

    他看着。

    他看着一个一个倒。

    他看着一个一个扔。

    他看着罐子一只只被点着。

    车圈中央那一堆罐子,快要扔没了。

    他转身。

    "再去车上卸罐子!"

    两个年轻镖师跑过去,从车厢里往下搬。

    突厥骑兵趁这个空档冲上来。

    北边缺口。

    十几匹马。

    前锋骑兵已经跳下马。

    翻过车身,进了圈里。

    车圈破了。

    北边破了。

    他拔刀。

    他这把刀是镖局发的,制式,不算好刀, 他两年没磨过,朝着翻进来的突厥骑兵迎上去。

    一刀。

    对方的刀接住了。

    两刀相碰。

    他的手震麻。

    对方的第二刀。

    他挡住了。

    第三刀。

    他挡不住。

    对方的刀从他左肩斜斜划下来。

    割开了袄子。

    割开了皮。

    割开了一点肉。

    疼。

    他从来没被割过。

    这一下割得他左半个身子火辣辣的。

    他没倒。

    他手一翻,刀顺着对方的胳膊下去。

    削掉对方的半个耳朵。

    对方嚎了一声。

    后退一步。

    他上前。

    刀砍进对方的脖子。

    他这辈子砍进人脖子的第二刀。

    上一次是大业末那个县丞。

    那次他砍了三刀才断气。

    这一次一刀断气。

    他老了,力气小了,可是准了。

    对方倒下去。

    他喘气。

    喘得胸口疼。

    他肺里有东西,这两年没当回事。

    现在胸口像被人拿锤子凿。

    每一下喘气都凿。

    他回头。

    北边缺口后面又翻进来两个突厥骑兵。

    他向前迈步。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另一只刀飞过来。

    是孙老头的刀。

    从空中飞过。

    钉进那两个突厥骑兵中一个的胸口。

    那个人歪倒。

    剩下那个突厥人冲他挥刀。

    他挡。

    刀上来了。

    他勉强挡住。

    孙老头已经从东边跑过来了。

    抓住那个突厥人的刀腕。

    孙老头只有一只胳膊。

    嘎吱一声。

    突厥人的腕骨断了。

    他的刀补上去。

    砍进那个人的心口。

    两个人一起倒。

    他倒。

    孙老头扶他。

    "郎君。"

    "撑住。"

    "您不能倒。"

    他用刀撑地,站起来。

    他不能倒。

    他一倒,士气就没了,打败仗的时候,他都没倒。

    时间过得慢。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整整一个下午。

    整整大半个黄昏。

    九十一。

    八十三。

    七十六。

    四十二。

    二十二。

    一十八。

    他不记得数。

    就看见一个一个倒。

    就看见罐子一只一只炸出去。

    就看见两千骑一层一层往外退,又一层一层压上来。

    突厥也在死。

    突厥死了不到二百。

    可是突厥有两千骑。

    他们还有九人。

    孙老头坐在一辆车边,左胸被一支箭贯穿了。

    箭头从前胸进,从后背冒了一截出来。

    孙老头把箭杆掰断,前半截留在身子里,嘴角有血。

    天完全黑之前,北边缺口的冲势小了,西边也小了。

    临时的营地,只剩两个人了,他,孙老头。

    一百二十八个躺在车圈里或者车圈外头的土上。

    有的是被突厥人砍死的。

    有的是被自己的炸药炸死的。

    有的脸被火烧得看不清是谁。

    他认得每一张脸。

    那些已经没脸的,他也认得。

    从衣裳。从那把断的刀,从手上少掉的那根指头,从腰里别的那个旧酒囊。

    他认得他们每一个。

    这些人他招的,他带的,他教的。

    "郎君。"

    "就剩俺们俩了。"

    "这辈子值了。"

    "俺六十三,打过隋,跟过俺祖父,俺爹,最后跟了王爷三年。"

    "嗯。"

    "俺这三年比前面六十年都舒坦。"

    他蹲下,蹲不稳,浑身是伤,膝盖没力。

    一屁股坐在孙老头旁边。

    "孙老头。"

    "对不住了。"

    "我这辈子,就是个败将的料了。”

    “每次想办事,都成不了,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想押了这趟镖就退休的,也没成。”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搭进去的,对不住你们了,要是下去了,想揍我就揍吧,到时候我认了。”

    "郎君……"孙老头咳出一口血。

    "郎君……"

    "俺跟您说。"

    "俺这条命,贞观元年那趟押镖,就是您救的。"

    "俺那时候寻思这条命是赚的。"

    "今天还回去,正好。"

    他没答。

    他伸出手。

    拍了一下孙老头的独臂。

    跟出征那一天郑婉拍他肩那下一样。

    不重。

    只拍一下。

    孙老头也不再说了,独眼又闭上了。

    独臂垂在膝盖上。

    剩一口气。

    他站起来。

    一个人。

    走到车圈中央的那堆罐子旁边。

    蹲下。

    数了数。

    还剩八只。

    就剩八只。

    找了块破布盖了起来,又把孙老头拖到了罐子旁,拍了两下孙老头的肩。

    他身上还有一根火折子。

    贴着心口的。

    他站起来。

    走到北边缺口。

    北边缺口已经不叫缺口了。

    十多辆车被之前的炸药掀翻了,地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塌陷的那半边。

    看着外面。

    外面。

    两千骑,不到十步,围成个圆。

    骑兵阵中。

    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

    一匹漂亮的白马,鬃毛是银色的。

    马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间镶着金带,头上戴着一个铁帽,铁帽上有三根羽毛。

    他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

    那个骑白马的人也看着他。

    "你是谁。"

    "淮安王李神通。"

    白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淮安王?王爷?"

    "李渊的兄弟还是李世民的兄弟?"

    "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

    "嗯。"

    白马上的人慢慢从马上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方脸,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顺水物流就是你淮安王的吧,我是突利,初次见面,倒是久仰大名。”

    他看着突利。

    突利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步。

    突利先开口。

    "淮安王,天雷术用完了?不扔了?"

    他点头:“要是还剩,我炸死你。”

    “没必要,大唐跟突厥打,你我又不是仇人。”突利环视了一圈,整个营地里,就剩一个站着的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送货。"

    "送天雷,不过用完了。"

    突利指了指孙老头靠着的那块破布笑道。

    "那布下面还盖着东西,剩下的天雷?"

    “有天雷你觉得我会不点了炸你?”他笑了笑:“跟着天雷带的粮食罢了,本以为能拖你们一段时间。”

    突利点了点头,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

    "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也不想和你们大唐为敌。"

    “你们大唐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这几年你我虽没见过面,却应该算是相熟。”

    他抬头看突利:“那你让两千人放下刀甲,随我一同攻入你们那金山如何?”

    “这一仗你应该知道,你们突厥赢不了。”

    “做不到。”突利耸耸肩。

    “我是个突厥人,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我跟颉利,也就是我叔父闹得不愉快。”

    “可我是突厥人,他是我叔父。”

    “淮安王何不降?本汗封你个带刀侍郎,随我再去拼杀一番?”

    他笑了,也学着突利的样子耸耸肩:“做不到,且不说我是唐人,关键是我姓李。”

    "你为什么在这?据我所知,前面都快打到你们金山了,你不去那边,来打劫我个老头子干啥?"

    突利沉默了一会儿。

    "唐军十六万,我只有两千人,去了前面拖不了多久,打劫你,反而能让李靖分心,淮安王,你说呢?"

    他叹了口气,算算时间,马明霄跑回去得三个时辰。

    从驿站调人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他撑不到五个时辰。

    突利接着说。

    "淮安王。"

    "你这剩下的粮,我要了。"

    "我也不想杀你。"

    "我们正好要在这歇一会,歇完之后,我放你走。"

    他一愣:"放我走?"

    "放你走。"突利答。

    "放我走回长安?"他疑惑。

    突利点头:"放你走回长安。"

    “你要知道,这会儿绑了我才最有价值。”他继续问。

    突利从腰间摸出酒囊,喝了一口:“可改变不了战局。”

    他看着突利。

    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突利。"

    "你想好了没有。"

    "颉利要是败了,你这两千骑往哪去。"

    "你后面怎么办。"

    突利沉默。

    他没催。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突利叹了一口气。

    "淮安王,说实话,我还没想。"

    "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

    天已经黑下来一半了。

    灰色的云压得低。

    南边云层的边际能看得见几颗星。

    他低下头。

    "突利。"

    "反正剩的粮也不多,我可以给你。"

    "我不打了。"

    "我这人你应该也听说过,从聊城到黎阳到现在,我没赢过一次。"

    "我这条命本来早该在黎阳死了,活到今天是赚的。"

    "车给你,人也给你。"

    突利看着他。

    脸上有一点惊,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说。

    "就一条。"

    "我这一把年纪了,走不快,现在我这边就我一个人了,你不会怕了吧。"

    说着,他把腰间的刀一扔,摊了摊手。

    "陪我坐会儿。"

    突利愣住。

    "你在拖时间?"

    他走到一辆坏了的马车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了上去。

    "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你既然都到这了,这边的消息你应该知道,我拖了两个时辰了,人要是来,最少还得三个时辰。"

    "你说不杀我,可是你心里真想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走了就没人说话了,我一个人,也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突利,论年纪,我是你的长辈。"

    "我是陇西李,你是阿史那,咱们过去这么多年打过来打过去。"

    "就是想聊几句,你要是觉得我拖时间,一刀砍了我就是。"

    突利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回头,朝身后的亲兵用突厥话说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

    又一句。

    "带两个人。"

    两个亲兵下马。

    突利走过来。

    一步,两步。

    到了车圈的缺口边上。

    两个亲兵跟着。

    三人过了缺口。

    进了车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突利带了两个亲兵。

    三个活人。

    车圈里还有他和孙老头。

    一个半活人。

    他

    招手。

    "突利,坐。"

    突利看了他一眼。

    走过来。

    在离他三步的地方,一个亲兵先蹲下查看了一下。

    这是一个老亲兵,脸上有两道疤。

    老亲兵的眼神扫过圈里的地面。

    地上是血,土,散的箭杆,半截断刀,老头的袄子,几只破罐子的碎片。

    回头朝突利点了一下头。

    突利走过来。

    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着。

    其中一个离车圈外面的队伍更近。

    另一个站在突利身后两步。

    两个亲兵都拔着刀。

    刀在手里,没入鞘。

    他看着突利,开口。

    "你叫什么。"

    突利一愣。

    "我?我叫突利。"

    "你本来叫什么,我记得突厥人都有个名字来着,一连串的。"

    "阿史那什钵苾。"

    "阿史那什钵苾?这么长。"

    "嗯。"

    "好名字。"

    "您听得懂吗?就夸?"

    "听不懂,不影响我夸,就像你说陇西李也是个好姓,我也不意外。"

    突利笑了。

    他继续问:"你几岁。"

    "三十一。"

    "三十一好啊,我三十一的时候。"

    "我夫人生了我家老三。"

    "在长安。"

    "对了,你成婚了吗。"

    "成过。"突利答。

    他又问:"几个孩子。"

    "两个。"

    "在哪?"

    "草原上,跟着娘,应该投唐了吧。"

    "多大。"

    "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怎么问这个。"

    他没答。

    突利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您呢。"

    他指了指突利的酒囊:"我四个,都是男孩,酒我喝一口。"

    “马奶酒,你不一定喝的惯。”突利卸下酒囊,扔了过去。

    “长安喝过。”他接住,拔塞,咕咚咚的灌了一口:“你这酒,闷过了,有点酸。”

    "我跟你说啊,我最大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

    "最小的……"

    最小的李孝慈。

    十八岁了。

    六岁那年躲在门后面看他。

    八岁在院子里捡石榴籽。攥在手里漏。他又捡。漏了他又捡。

    十六岁开始跟他去西市的铺子。

    十八岁,今年过年跟他一起去大安宫见了太上皇。

    他这个小儿子今年说要砍石榴树。

    他没答应,不是第一个儿子说要砍石榴树。

    石榴树死了没关系,树在就行。

    他喉咙又动了一下。

    "今年一十有八。"

    突利嗯了一声。

    沉默。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吹过车圈,吹过他和突利的脸。

    想了许久,突利快坐不住的时候,他又开口。

    "突利。"

    "你那两个娃。"

    "你带他打过猎吗。"

    突利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打过,最近一次是去年。"

    "打的什么?"

    "野兔。"

    "让他射?"

    "我扶着他的手射。"

    "没射中?"

    "没。"

    "真羡慕你们草原人啊,我都十三岁才第一回拉弓。"

    "嗯。"

    "射兔子,没射中,射了快三年才射中了一只鸟。"

    "什么鸟?"

    "麻雀。"

    突利笑了。

    他也笑。

    胸口又疼了一下。

    血从他嘴角又涌出一点。

    突利看见了,问道:“受伤了?”

    他答:"没事。"

    "就剩一口气了。"

    "让我说完。"

    突利嗯了一声。

    他接着说。

    "我那个麻雀。"

    "我埋在石榴树底下。"

    "埋了快五十年了。"

    "一只麻雀,眼睛没合上。"

    "我后来出过门,打过仗,坐过窦建德的牢,回过长安,封过王,搬过家,做了物流,后面又弄了镖局,做了一辈子。"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

    突利插话:"淮安王,您做成了,您那个顺水,草原到处都是。"

    他笑着摇摇头:"那不叫大事。"

    "那叫,做了很多小事。"

    突利想了一会儿。

    "这话有意思。"

    "做了很多小事,单看,确实是很多小事,就是送货,卖货。"

    "对。"他答,答完笑了:“你呢?”

    “我什么都没做成,不说这个。”突利也笑了:"淮安王,你为什么亲自送货?"

    "累了,想送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突利眉头一挑。

    “嗯,最后一趟。”他点头:"我想着回去就不押了,等着草原打下来了,我就退休,没事招猫逗狗,勾栏听曲。"

    "没想到今天让你给劫了。"

    突利沉默低头。

    他看着突利低下去的头顶。

    两条辫子。

    突厥人的辫子。

    辫子上没装饰。

    他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他有过一个朋友也是突厥人。

    名字叫阿史那,不是什钵苾,另一边什么,他记不得了。

    那个朋友死在大业末年的河东战场上。

    今天他和这个叫什钵苾的突利。

    坐在马莲川的一个车圈里。

    坐地上。

    聊麻雀。

    聊孩子。

    两个人本来可以做朋友。

    今天做不成。

    明天也做不成。

    过几年可能能。

    可他没有几年了。

    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

    他又问。

    "突利。"

    "你大的那个娃。"

    "叫什么名字。"

    突利看了他一眼。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草原上的规矩,名字不随便给外人。"

    "您要是活着回长安,我也能活下去的话,我给你写信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

    突利还在想他会活。

    以为再谈一会儿就行了。

    "好。"他说:"回头告诉我。"

    "我回长安了告诉我两个堂侄,大的那个现在是皇帝,小的那个还说不明白话。"

    "你那娃以后大了,来长安。"

    "我这张老脸还在。"

    "我管他饭。"

    突利笑了。

    笑得很大声。

    "淮安王……"

    "您这人有意思。"

    "您当年的事草原上也流传了,我还以为单纯是个不会打仗的草包。"

    “今日一看,不是。”

    “您胆子大,魄力也足,一百多号人,能拦着我两个时辰,虽然是那天雷的功劳吧。”

    “人都死了,你还敢让我陪你坐坐,也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又有胆量,又有魄力,怎么能一直打败仗呢?真是个怪人,又像个好人。”

    他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马奶酒。

    “世人皆说我打败仗打了一辈子,可是仔细一想呢?只有当初聊城没受降,输了窦建德一次。”

    “这一次,跟了我一生。”

    "你说得对,我是个怪人,可不一定是好人。"

    突利看了他一眼。

    没接。

    风吹过来。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压在头上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星出来了。

    不多,几颗。

    突利抬头看了一下天。

    然后回过头。

    "淮安王。"

    "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

    他心里咯一下。

    时间不多了是他盼了半个时辰的那一句。

    突利终于要走了。

    突利接着说。

    "我今天带了两千多骑。"

    "跟您打了一仗还有两千多。"

    "我得带他们走,这一仗轰隆隆的吓了一天,他们累了。"

    "我这就让人进来接车。"

    "接完了,我派两个人把您送回南边。"

    突利撑着地,要起身。

    起到一半停了,看了他一眼。

    "淮安王。"

    "您那个最小的儿子。"

    "我记住了。十八。"

    "叫什么。"

    "孝慈。"

    "孝慈?好名字。"

    "以后要是大唐跟突厥不打仗了,你带着你那孝慈来草原,到时候不喝酸了的马奶酒。"

    "行了,您坐着,我去安排。"

    突利起身。

    他张嘴。

    声音有些抖。

    "老头。"

    他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

    不大。

    刚够孙老头听见。

    地上。

    那个像死了的独眼老头。

    眼一下睁开。

    亮的。

    老头用独臂按地。

    他这辈子按过无数次地。

    最后一次按。

    ——给郎君。

    老头挣扎着站起来。

    没站直。

    半躬着身子,一把掀开破布。

    "郎君……"

    "老孙头先走一步,在下面等您!"

    孙老头低下头。

    用脑袋往罐子上撞。

    "咚……"

    闷闷的一声。

    罐子倒了。

    还没碎。

    老头的脑袋没那么硬。

    老头往下跪。

    跪在地上,一个仰身,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头猛地再往罐子上撞。

    "咔嚓!"

    罐身裂了。

    泥封开了。

    灰黑色的粉末从裂口里喷出来。

    老头的脸埋在粉末里。

    一动不动。

    突利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

    "退……!"

    突利大喊。

    两个亲兵反应过来。

    他,李寿,李神通,已经站起来了。

    左手摸进夹袄。

    摸到火折子。

    红布裹着。

    他把火折子抽出来。

    解开红布。

    嘴凑过去。

    吹。

    他肺里有东西,吹不出来。

    他再吹。

    第二次。

    吹出来了。

    火折子亮了。

    一粒小小的、红色的、亮着的火苗。

    突利冲着他扑过来。

    三步。

    跑三步只要一息时间。

    可他手里的火折子只要半息就能扔出去。

    他嘴角翘起来。

    笑。

    "哈哈……"

    笑声撕开他的肺。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

    胸口像被人凿了一锤。

    他没管。

    他接着笑。

    "哈哈哈哈哈……"

    手一扬。

    火折子飞起来。

    画出一条弧线。

    这道弧画得比他拉过的任何一张弓都好。

    比他十四岁那年屋檐下那只麻雀。

    比他四十岁以前拉过的所有弓。

    比他一辈子。

    火折子在空中飞。

    突利伸出手。

    太远。

    手离火折子还有两步。

    来不及了。

    李神通大喊。

    声音撕得肺里咯吱响。

    血从嘴角喷出来。

    "老子打了一辈子败仗……!"

    "今日老子就算战死……!"

    "也不再当降军……!"

    火折子飞到最高点。

    开始下落。

    落向那堆从老头脑袋底下散开的灰黑色粉末。

    他又喊。

    笑得停不住。

    "也不知道这马莲川……"

    "会不会改名神通川……!"

    最后一刻,李神通转头,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郑婉,对不住了,这次,我回不去了!”

    火头,落进粉末。

    粉末亮了一下。

    亮得像白昼。

    那一瞬间想起了他十四岁那年的屋檐下。

    一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他抬手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蹲下去看麻雀。

    麻雀的眼睛睁着。

    他想起他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

    他想起郑婉。

    他最后一次抱她,是武德三年从窦建德营里回来那晚。

    她说回来了,他说嗯。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那场雨。

    他蹲在岩洞里,牙齿咯咯响。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想起大安宫,海池边那棵枣树。

    他想起马明霄。

    那孩子该跑到驿站了。

    马明霄还没成婚。

    他答应要去宫里给他讨一个宫女。

    他没办到。

    他想起孝慈。

    他想起郑婉炒的米。

    爆炸。

    白光。

    雷声。

    他的耳朵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身体被一股力从前面撞后。

    撞得他离地。

    他看见自己在往上飞。

    往上。

    再往上。

    他看见了车圈。

    从上面往下看。

    车圈像一个残破的圆。

    圆里倒着一些人。

    圆中央是一堆白光,白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飞得更高了。

    他看见了白的东西。

    白的东西在他眼前。

    那是草原上还没化的雪。

    他看见马莲川。

    马莲川结冰的河面。

    他看见了整个草原,不是空的,也有山,有河。

    他还在往上。

    看见远处。

    看见长安。

    长安的城墙。

    朱雀大街上有人。

    有人在走。

    大安宫那个老头的扇子掉了。

    他看见了那三层小楼,又有个侄子出生了,是个带把的。

    两仪殿那个侄子,还在低头看舆图。

    转头看去,长安里有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个妇人,手指突然被针尖扎了一下。

    院子里有一棵死了的石榴树。

    石榴树下有一座小坟,不是坟,是他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旁边是十四岁那年埋麻雀的地方。

    再旁边是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埋金银的地方。

    三个小土包。

    一大一小一中。

    一抬头,头顶有只麻雀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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