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翻了个白眼。
"问题是某营帐里也没那么多土豆啊,就没想着您能带这么多人一起来。"
颉利想了想,转头看向执失思力。
"咱们带的牛羊不少吧,留下种羊种牛,全杀了,加上唐军的土豆,撑十五天差不多够了吧。"
执失思力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大汗,够了,唐军这边怎么都能凑出来三日的粮食,加上咱们的牛羊,等着他们补给到了,凑着吃,一个月应该没啥问题。”
“等等,我说要凑着吃了吗?”李靖一脸疑惑。
“你们唐人不是不杀降军吗?”颉利也是一脸疑惑:“我们还带了牛羊,用肉换土豆还不行?”
李靖听着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咳了一声。
"张公瑾。"
"末将在。"
"让后面多送点土豆来。"
张公瑾挠了挠头:“大总管,八万人的口粮,怎么说啊。”
李靖捏了捏眉心:“就说收服了草原,多出来八万人,口粮不够了。”
张公瑾咧着嘴,瞥了一眼颉利,点了点头,刚准备出去,就听李靖喊了一声。
“等等,你顺便去下令,把草原人的兵甲全收了。"
"严格看管起来。"
"颉利可汗虽然降了,可那么多兵甲,不收了我不放心。"
刚说完,颉利站了起来,摆了摆手。
"没那么麻烦,我出去喊一声就行。"
李靖看了他一眼。
"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颉利已经站了起来,转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大帐外面。
颉利站在大帐前面的空地上。
面向北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吼了一声,两长两短。
片刻,北方的八万人动了。
先是前面几排的人站起来。
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一排一排地卸甲。
卸完之后,往唐军大营的方向扔。
你扔一把我扔一把。
可八万人一起扔,场面就不一样了。
弯刀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落在地上。
弓飞起来,在空中转两圈,落下来。
甲胄片飞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是下了一阵铁雨。
箭壶里的箭散出来,洒了一地。
八万人,前面的扔完了走到侧边,后面人上前锅碗瓢盆也朝着唐军营地扔了过来。
最外围防守的将士人都傻了,哪有这么卸甲的。
“草了,卸甲就卸甲,这睡的臭袜子。”
“快让一下,刀飞过来了。”
“飞走了……谁那么大劲?”
大帐里。
萧皇后站角落里。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李靖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像是干裂的河床。
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
背弯着。
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臣李靖见过……”
说着,李靖突然愣了,这老太太,该叫啥?萧皇后?隋朝都灭了。
萧太后?也不对啊,这女人只是太上皇的表亲,叫声太后,回去之后不得被李渊追着揍啊。
卡了半天,吐出几个字:“臣李靖,见过萧老夫人。”
萧皇后没说话,还在那站着,李靖抬起头,目光从萧皇后身上移开,落在了桌上的锦盒上。
黑漆面。
铜扣。
黄绸带子。
伸手把锦盒打开了。
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油灯的光落进去,反射出来一团暖色。
盒子里铺着一层黄绸。
黄绸上面放着一块玉。
方方正正的。
不大。
巴掌大小。
温润。
玉的顶上雕着一个龙纽。
龙盘在顶上,镶了个金角,头低着,眼睛睁着,爪子攥着一团云。
伸手,把玉翻过来。
翻的时候玉在他手里有点分量。
不重。
可比他以为的沉。
翻过来之后,底面朝上。
上面刻着八个篆字。
受
命
于
天
既
寿
永
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随手又扔回了锦盒里。
这玩意,对他一个将军而言,没什么意义,又不准备造反,把玩多了反倒是祸害。
想了想,又伸手,轻轻地,把锦盒往桌子边上推了一点。
又想了想,干脆收起盒子,找了块布包起来,扔到了包袱里。
抬头,大帐另一边的萧皇后还站在那。
一动不动。
像是一块石头。
"萧老夫人。"
“别站着了,坐吧,站着也不是个事啊。"
三月二十七日,清晨。
唐军大营中帐外,支起了一只铁皮炉子。
铁皮是新打的,接缝处还没有烧黑,炉膛里煨着一块羊腿。
羊腿是草原人送来的。
送羊腿的是一个突厥老汉,花白胡子编成两股辫,手里牵着一只瘸腿的母羊。母羊走一步点一下头,铃铛响一声。
老汉把羊腿放在炉子旁边,冲着帐里比划了一下,又冲唐军士卒比划了一下。
士卒没接话。
老汉自顾自蹲下,把羊腿翻了个面。
羊油滴在铁皮上,滋啦一声。
帐外四面围着的是八万突厥人。
八万人从降那日起就没散。
李靖的意思是先不动,八万人一动就乱了。
草原人没颉利的命令也不走,扎在唐军营外五里开外,围了一圈又一圈。
外圈的帐篷是降下来的突厥兵搭的,中圈是部族头人的大帐,内圈空出一片草地,草地上堆着交出来的刀弓,堆得像一座小山。
唐军的中军在这座小山的正中。
从高处看下去,唐军十六万人被八万突厥人包在中间,只是外围包的也不严实,一冲就散。
唐军士卒两日没睡好。
没人敢睡好。
李靖倒是睡得沉。
昨夜李靖在大帐里睡了一觉,今早起来就把颉利叫进来了。
大帐里。
沙盘摆在正中。
沙盘是用湿沙现堆的,李靖昨夜让人从河边端回来五桶沙。
沙盘上摆着白子黑子,白子是唐军,黑子是突厥。
颉利蹲在沙盘边,手里拈着一枚黑子。
颉利穿的是他自己的衣服。
锦袍下摆磨得毛了,袖口有一块陈年的油渍,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
李靖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是一枚黑子。
两人之间是一壶茶,茶壶是张公瑾的,缺了一个口。
执失思力坐在帐角。
执失思力的手腕被捆着,绳子是麻绳,捆了两圈,松松地搭在手腕上,颉利亲手捆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