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捆个龟甲缚的,李靖摆摆手,不必真捆死,意思到了就行。
执失思力坐在一旁也不动,双手搭在膝上,看着沙盘,一会儿把手掏出来挠挠脸,挠完之后主动把手又伸进了麻绳套里。
萧皇后坐在另一角,坐的是只小马扎,对着营帐发呆,也没人管她。
颉利把黑子按在沙盘东北角。
"本汗当时把这四千人放这儿。"
"这四千人是老兵,箭法最准。"
"本汗想着,唐军从正面来,这四千人从东北斜下去,能包一个角。"
李靖用一根细竹棍,在沙盘上轻轻划了一条线。
"你这四千老兵,跟本帅第二日就碰上了。"
"本帅还以为他们是斥候,没让他们包成。"
颉利盯着那条线。
"怎么做的?"
李靖又划了一条线。
"本帅让苏定方领八百骑绕了你的背。"
“不用多能打,正面你四千人打不过,背面还得放着八百人突袭,不攻自拔。”
颉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枚黑子拿起来,又放下。
"本汗知道了。"
李靖喝了一口茶。
"你这四千人摆得不是最差的。"
颉利一愣:"还有比这更差的??"
李靖用竹棍一指沙盘西侧。
“有,你看这。”
"你在这儿摆了一万。"
"这一万人背后是一条河。"
"你让这一万人顶着河列阵,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了。"
颉利的脸僵了一下。
执失思力在帐角咳嗽了一声。
颉利扭头瞪他。
执失思力把头别过去,想了想,又拉了拉麻绳,看起来捆得紧了一些。
颉利转回来,一脸疑惑。
"当时本汗想的是,河后边还有大军,只隔了一条河,若是后面大军想过河,得绕一天,所以就把人安排在了这。"
李靖的手指停了一下。
"问题就在这,草原人水性差,这一万人,相当于没有后援,斥候放了几箭,一万人就散了。"
“如果这地方没有这条河,不列阵,人多就有底气,至少敢跟我大军冲一下。”
"东散一点,西散一点,所以那天正面对上的时候,你就只有三万人了。"
“如果这些人不散,你骑兵至少能组织起来五万。”
“五万骑兵,若是在我唐军北上之时,直接南下正面对上,我们推进的不会这么顺利。”
颉利烦躁的挠了挠头:“那要是当初第一时间南下撞上,是不是就不会输了?”
“该输还得输。”李靖哈哈笑了一声:“本将军既然跟你说了这个法子,那我肯定还有破解的法子。”
“你们要是南下直冲,那我肯定就不会带投石车了,打骑兵的法子有很多,换个思路就行,不怕你动,就怕你不动。”
“就像你最后那几日在于都斤山上,我就不敢动,不知道你要闹什么幺蛾子。”
颉利又挠了挠头:“那只要我一直躲在金山上不动,你是不是就不会动?”
“五日。”李靖伸出一个巴掌:“最多五日,你五日不动,我军斥候就能摸清你们的动向。”
“然后,十六万人,围着你金山打。”
“瓮中捉鳖知道吗?要是不知道,换个词,关门打狗你总听说过吧。”
颉利翻了个白眼:“你说话真难听,我们草原子民才不是狗。”
“额……”李靖一时语塞:“打比方,这是战术的一种。”
萧皇后在帐角把毯子往上拉了一寸。
动作很轻。
没人看她。
正说着话呢。
帐外传来一阵乱响。
"一个个不长眼的,让道!"
帐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颉利听到这动静,手抖了一下。
李靖把茶杯放下。
"薛将军回来了。"
一听姓薛,颉利脸色白了一下。
李靖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本汗……本汗没怕。"
"嗯。"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掀帘的是一只手。手背上一条长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
疤是新的,结痂刚掉。
人进来了。
嘴里叼着一根草。
草是枯的,梗子断了一截。
颉利看到他的脸,差点从沙盘边上栽下去。
"薛……薛万彻!"
那人把草根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挠了挠头。
"老子是薛万均。"
"你说那是我哥。"
颉利扶着沙盘边缘,缓了两口气。
"长得一样。"
"瞎了你的狗眼,当了这么多年的可汗,连人都认不清。"
颉利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很久。
薛万均又从兜里掏出一根枯草,叼在嘴里,想了想,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只烧鸡,随手朝着李靖扔了过去。
李靖接过,闻了闻,眼前一亮:“哪弄来的?”
“昨日碰到武士彠了,那老东西往东走了。”薛万均走到营帐边,整理了一下小床铺,鞋都没脱,躺了上去。
“从那老东西手里抢来的,不吃就还我。”
“谁说不吃。”李靖把烧鸡往身后小桌上一放:“听说收服了不少部族的人?”
“扔给张公瑾了,在外面安置着呢。”薛万均随手把挂在营帐上的大麾扯了下来,往身下垫了垫:“你们声音小点,我睡一觉,醒了再说。”
"那么多营帐你不睡,你跑我这睡。"李靖无奈叹了口气,朝着营帐里另外三人道:“都散了吧,颉利,你带着思力去休息,萧老夫人,您回去歇着吧。”
执失思力把手腕上的麻绳抖掉,拴在了腰间,绳头递给了颉利,两人走了出去。
萧皇后起身,朝着李靖福了一礼,也转身走了出去。
李靖走到窗前,本想跟薛万均说说话的,一听鼾声起来了,只能作罢。
一觉睡到傍晚,醒的时候,天还没黑。
走了出去,李靖在旁边咳了一声。
薛万均吓了一跳,刚摆出起手式,回头一看是李靖,松了下来。
“你这人,怎么没动静?”
李靖哈哈笑了一声:“薛将军干的不错,偷了九个部族,收服了十个部族,一个月不到,带着五十多人,杀敌七千多,收服了近一万人。”
“一万人吗?”薛万均挠了挠头:“我怎么记得只有不到一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