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大营。
李靖没等到长安的来人。
颉利先一步到了。
三月二十五。
巳时。
唐军大营的南门外。
斥候飞马跑回大帐。
"大总管……"
张公瑾正在大帐里跟李靖研究舆图。
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大总管!"
"慢点说。"
"北边!"
"北边怎么了?"
斥候喘了好几口气。
"北边……"
"北边来了一大群人!"
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
"多少人?"
斥候擦了擦头顶的汗。
"不知道!"
"看不清头!"
"从北边的地平线上一直铺到咱们这边……"
"一大片……"
"全是人!"
"马、牛、羊、帐篷、车——"
"全往咱们这边走!"
张公瑾的脸色变了。
"要打?"
"回副总管,不像要打的样啊。"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阵型。"
"也没有打仗的架势。"
"就是一群人往这边走。"
"乱糟糟的。"
"好像是颉利,骑马走在最前面。"
"旁边有个老太太。"
"还有一个大将跟着。"
李靖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没打过瘾呢,最怕的事来了。
"颉利来了。"
张公瑾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应该是。"李靖捏了捏眉心:“我还以为能再打上半个月,至少打到于都斤山脚下呢。”
“算了,来了就来了吧。”
"传令……"
"全军戒备。"
"不要动。"
"放他们过来。"
"到营前五里地,让他们停下。"
"颉利要过来就过来,最多只能带五个人。"
"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张公瑾转身去传令了。
李靖靠在肩舆上。
闭了一下眼。
他等的是颉利一个人带玉玺来投降,或者带几个亲兵,再多不会超过一百人。
“怎么会带了八万人来?”
“颉利把整个草原都带过来了?”
“什么意思?”
“投降把家当都搬来了。”
“总不能是搬到大唐过日子的吧……”
半个时辰之后。
大帐前面的空地上。
颉利、执失思力、萧皇后,三个人被引进了大帐。
三个人。
一只锦盒。
这跟李靖想象中投降的场面差不多。
差的是,外头还有八万人。
李靖坐在大帐里,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颉利走进来了。
三十年的大可汗。
站在大帐的门口。
身上的甲胄没卸。
腰间的弯刀也没卸。
草原上的规矩是进别人的帐篷要脱兵甲。
可他没脱。
脱了就是臣。
他今天还不想当臣,今天只是来还东西的,当臣是等着李世民的圣旨到了,才是臣。
还东西不用脱兵甲。
走到大帐中间。
停下。
没有跪。
没有抱拳。
就那么站着。
"颉利可汗。"
李靖开口了。
"久仰大名李将军。"
颉利拱了拱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这一息里,两个老对手把对方看了一遍。
看完了,都没再说什么。
颉利往后伸手。
执失思力把锦盒递了上去。
颉利接过锦盒。
走上前两步。
把锦盒搁在了李靖面前的桌上。
"本汗把欠大唐的东西……"
"还了。"
李靖看了一眼锦盒。
黑漆面。
铜扣。
黄绸带子。
他只听说过这只盒子,今天第一次看见,伸手按住锦盒,抬头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可汗。"
"换东西用不着带八万人来吧,可汗的意思是?"
"降。"颉利就说了这一个字。
"降了之后呢?"李靖捏了捏眉心,隔了五里地,羊群咩咩的叫着,叫的他心烦。
颉利一脸坦然。
"处置降军是你们的事,那是李大将军您和李渊李世民的事,本汗管不着。"
"杀了也好,留着也好,发配也好,放回草原也好……"
"本汗不管了,本汗这辈子,到今天就结束了。"
李靖看着他,指了指营帐内的凳子。
"可汗请坐。"
颉利没坐,摊了摊手。
"李大将军。"
"东西还了。"
"人也带来了。"
"还有什么话可以在这说。"
“对了,您也别叫我颉利了,颉利死了,你面前的是阿史那咄苾,叫我阿史那也行,叫我咄苾也行。”
李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他头疼的地方。
颉利不是带着几十人来投降。
是带着八万人。
八万头猪没个半个月都杀不完,这可是活生生的人。
"颉利可汗。"
"不是某不受降。"
"只是咱们这打着打着,你这一下就降了。"
"这事儿……"
"某得往长安报。"
"得等长安的旨意下来。"
"然后才知道怎么处置。"
"在长安的旨意下来之前,某不能擅自做主。"
"可汗你理解理解,要不咱再打半个月?"
颉利站在那,听完了耸耸肩,拖着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打了,放羊也好,种地也罢,你给他们安排个营生。”
“再打下去,你们唐人那天雷扔下来,不知道又得死多少人。”
“不是说等长安的圣旨吗?吾等就在这等着。"
李靖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本来希望颉利能主动提出那我们先回金山等着这种话。
可颉利没提。
八万人在唐军大营外面等消息。
等多久?
长安的使者从这出发,跑回长安,拿旨意,再跑回来,最快十五天。
慢的话一个多月都有可能。
八万人在这等十五到二十天。
吃什么?
喝什么?
李靖挠了挠头。
多出来八万人,再加上大军一收拢,还有些混在草原里的小队伍和镖师,估摸着能凑出来小三十万人。
这还是没算上后面还有小部族来投奔的人数。
三十万人一天消耗的东西他不敢想。
"这八万人的吃穿用度,也是个大问题……"
李靖开口了,说完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丝纠结。
颉利听了这话,思索了一阵。
然后……
刚才还紧绷着的身子,突然松了,随手把锦盒朝着李靖桌前一扔,哈哈大笑。
笑得大帐里的油灯都晃了一下。
李靖愣了,张公瑾站在旁边也愣了。
萧皇后在大帐的另一边站着,也抬头看了一眼。
笑完了,颉利摆了摆手。
"没事。"
"有口土豆吃就行,或者那虫饼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