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广场上，北风卷着落叶，在三千禁军之间打着旋儿。
祖昭的三百骑兵已列成楔形阵，刀锋前指，像一柄随时会刺出的长枪。
陆晔那两千多名禁军则挤成一团，不少人脸上已有了退缩之意，只是碍于军令，不敢先动。
不过陆晔到底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臣，只一瞬便稳住了心神。他上前一步，强作镇定地朝祖昭拱了拱手：“祖将军远来辛苦。只是此处乃台城重地，按制外镇兵马不得入内。将军这样大张旗鼓带兵直入，怕是于礼不合。”
祖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陆公现在跟我谈礼制？你身后那些兵，是奉了谁的命，持了谁的符，站在这里的？”
陆晔一滞，旋即辩道：“非常之时，禁军入卫乃为防不测。将军既是奉诏入京，何不令麾下退出城外，免生误会。”
“本将军若退出城外，这城里便没有误会了吗？”祖昭冷冷道，“陆公，我给你半盏茶的工夫，让你的人退出台城广场。半盏茶后，凡还站在此处的，以谋逆论，格杀勿论。”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凝固。陆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身后几名将领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面露凶狠，有人则已开始盘算退路。
就在这时，陆晔身后突然窜出一人。此人身材粗壮，面如锅底，是禁军左营的一名牙将，姓孙名猛，早被江南士族用重金喂饱了。他平素便凶蛮，此刻见陆晔受窘，脑子一热，拔刀大喝道：“怕他做甚！他不退，咱们便冲出去！老子在禁军当差二十年，还轮不到一个外镇武将来指手画脚！”
这一嗓子极其突然，他身边的百余名禁军士兵受了鼓动，竟当真端着长矛往前压了几步。更后面的人群里，也有人跟着鼓噪起来。
陆晔脸色一变，想出声喝止，却已来不及。
那孙猛提刀便朝祖昭的方向冲来，身后禁军如开了闸的洪流，眼看便要涌上前去。
庾冰身旁的薛将军大急，拔刀便要率人迎上。何充和诸葛恢也都变了脸色，知道这要是真撞上了，台城之下便是一场血战。
可祖昭比所有人都快。
他手腕一翻，鞍侧的长弓已落入掌中。那弓通体乌沉，是用北地老桑木制的硬弓，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他抽箭，搭弦，拉弓，瞄准，松手。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黑影破空而去。
孙猛还在往前冲，那支箭已没入了他的咽喉。箭尖从他的后颈透出，带着一蓬血花射在身后一名士兵的盾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孙猛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仆倒在地，手中弯刀摔出老远，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一切安静了。
那百余名被鼓动起来的禁军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孙猛，又看看祖昭手中还微微颤动的弓弦，脚底板像生了根似的，再也迈不动一步。有人手里的长矛“哐当”掉在地上，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也掉了下去。
祖昭缓缓放下弓，目光扫过陆晔身后所有的禁军，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敢接话。
三百骑同时暴喝出声。那喝声从三百个铁甲骑兵的胸腔里迸出来，如平地惊雷，震得广场上的禁军连连后退。左卫骑兵们齐齐催马，铁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整齐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那扑面而来的杀气，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陆晔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顾循、张裕等人也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个个耷拉着肩膀，再不敢往祖昭的方向多看一眼。
司马昱站在人群之后，整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祖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赵平，大步朝庾冰走去。他走到庾冰面前，躬身抱拳，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庾公，北伐军奉诏入京，听候调遣。”
庾冰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满身杀气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有些明白，当年先帝为何在那样艰难的局面下，还拼尽全力为祖昭铺路。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祖昭点了点头。
“好。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祖昭直起身，转向所有人，提声道：“新君之事，乃国家大计，自当由顾命大臣与百官共议于朝堂之上，而非在这广场上刀兵相见。先前之事，本将军可以不究。但谁若还敢以武力相逼，孙猛便是下场。”
说完，他侧过身，朝台城正殿方向一引手，声音冷峻如铁。
“请诸公入殿。”
北风依旧在吹，吹得殿前旗杆上的白幡猎猎作响。祖昭的三百骑兵分列殿前两侧，甲胄肃然，刀光森冷。那两千多名禁军早已没了方才的气焰，在薛将军的指挥下缓缓退出了广场，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陆晔等人面如死灰，却终究没有一个人再敢发难。他们低垂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朝着正殿走去。
庾冰、何充、诸葛恢并肩而行，跟在众人之后。司马昱走在最边上，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祖昭最后一个迈上殿前石阶。他站在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杆在风中翻卷的征北将军旗。旗帜猎猎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
然后他转身，大步跨入了太极殿。